鱼肚白一点点爬上太行群山的山脊线。

黑夜退得很慢，可天光一旦撕开缺口，蔓延的速度便快得吓人。原本浓稠漆黑的山林快速褪色，灰蒙蒙的光线铺满陡坡，将满地积雪照得透亮，也将所有藏匿踪迹尽数暴露。

没有多余喘息时间，全队即刻启程。

后山陡坡根本算不上路。

经年无人踏足，遍地是深埋积雪的乱石与枯藤，半人高的荒草被冻得僵硬，覆着一层薄冰，风一吹，冰碴子簌簌掉落，擦在衣物上发出细碎刺耳的脆响。每抬一步，都要从深雪之中拔出冻得发麻的腿脚，耗费成倍的体力。

赵铁山依旧打头阵。

他手里的短刃不停挥斩，斩断拦路的冻藤与枯枝，动作干脆利落，尽量压低声响，不破坏山林静谧。同时脚尖不停试探积雪深浅，排查脚下暗藏的暗沟与空陷冻土，为全队踩出一条稳妥的生路。

全队呈纵向紧凑队形，无人说话，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断断续续回荡。

一夜血战奔袭，所有人的体力都早已透支到极限。

衣物湿透，贴在皮肉上冻得刺骨，手脚僵硬发僵，每一次发力都带着酸痛的拉扯感。可没人敢放缓脚步，更没人敢停下休息。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稍有松懈，便是全军覆没。

最煎熬的依旧是蝮蛇。

雪廊里的匍匐挪动，彻底扯裂了他勉强稳住的伤口。旧绷带彻底作废，新渗的血水顺着小臂滑落，在指尖凝结成细小的血冰，连握稳短刃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愈发频繁，眼前的山路时常重叠恍惚，脚步虚浮无力。身旁两名队员一左一右默默护住他，不言语、不拖沓，在他身形晃荡的瞬间及时伸手搀扶，默契十足。

蝮蛇始终咬牙硬撑，不曾发出半点**。

他微微偏头，侧耳回望身后谷底方向，脸色一刻比一刻凝重。

“鬼子出雪廊范围了。”他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脚步声在往上收，已经脱离谷底，追上来了。”

没人意外。

日军的耐性和执行力，从来都不容小觑。

他们在山道和密林扑空后，必然会重新排查整片谷底崖壁，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被积雪掩盖的雪廊暗通道。届时，所有人都会明白，猎物根本没逃向谷底深处，而是绕路冲上了后山。

真正的天亮决战，近在咫尺。

陈峰走在队尾，全程压着全队节奏，不快不慢，稳扎稳打。

他清楚，此刻拼的不是爆发力，是耐力。全队体力透支严重，盲目狂奔只会快速脱力，一旦摔倒、打滑、受伤，在这荒山野岭就是致命破绽。唯有匀速推进，才能在天亮前抢占制高点。

“稳住呼吸，三步一换，不要乱节奏。”陈峰低声叮嘱，“积雪反光刺眼，低头看脚，别被晃眼失神踩空。”

天光越来越亮，整片山林的视野彻底开阔。

原本隐匿的陡坡路径、藏雪暗坑、低矮灌丛，全都清晰暴露在视线中。同样的，他们的脚印、身形、行进轨迹，也彻底藏不住了。

后山积雪深厚，众人一路上行，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笔直延伸向上，如同一条清晰的指路标。

根本无需侦查，追兵只要出了雪廊，顺着脚印就能精准追猎。

不出片刻，身后山下传来清晰的喊话声，生硬的日语嘶吼穿透山林，陡然逼近。

“脚印在上！他们翻后山了！”

“全员提速！抢占山脊！不许让他们登顶！”

日军的喊声错落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密集的踩踏雪声、枪械碰撞声，还有急促的冲锋步伐。

追兵，彻底咬尾。

赵铁山回头瞥了一眼山下灰蒙蒙的林线，咬牙低吼：“队长，鬼子提速了，距离只剩不到两百米！他们是全力冲刺！”

两百米，在山地追击里，就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一旦被贴近，对方只要架起火力压制，他们困在陡坡之上，无掩体、无退路、无弹药，瞬间就会被彻底锁死。

陈峰眼神骤然一沉，果断改口：“全体冲刺！不顾一切抢山脊！”

山脊，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只要冲上山顶山脊，就能翻过这条山脉主脊，进入另一侧的杂木林区，地形开阔复杂，可穿插、可隐蔽、可摆脱追击。若是被鬼子先一步抢占山脊制高点，居高临下火力覆盖，全队只能被动挨打，活活困死在陡坡上。

所有人瞬间爆发残余力气，咬牙提速。

寒风狠狠刮过脸颊，灌满口鼻，冷得人肺腑刺痛。双腿早已酸胀麻木，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劲硬撑。

蝮蛇彻底撑不住了。

急速爬坡的颠簸让他头晕目眩，视线反复发黑，身体晃得厉害，连站立都勉强。两名队员不再顾忌体力消耗，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双臂，拖着他强行往前冲。

伤口的血水彻底浸透绷带，顺着指尖滴落，落在洁白积雪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暗红，转瞬又被后续脚步覆盖。

身后，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的点射声密集炸开，子弹擦着众人头顶、身侧飞过，狠狠打在前方雪地与岩石上，炸起一片片雪沫碎石。

日军追到半山腰，已然锁定上行人影，开始远距离压制射击。

“压低身子！不要抬头！”陈峰厉声低喝，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地形。

前方十米处，一块巨大的斜卧岩块突兀探出，岩身厚实，能挡直射子弹，是整条陡坡上唯一的临时掩体。

“冲过那块巨石！短暂架阻！”

众人拼尽最后力气，俯身猛冲。

子弹不断落在脚边，雪屑飞溅，杀机贴身游走，每个人都在和死神赛跑。短短十米，漫长得让人窒息。

数秒后，全队堪堪扑到巨石后方，借着厚实岩身挡住弹道，终于暂时脱离火力覆盖范围。

刚一停稳，所有人纷纷弯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酸痛颤抖，濒临脱力极限。

山下的日军依旧在全速逼近，脚步声越来越近，密密麻麻，如同潮水压来。

赵铁山快速探头扫视，脸色难看至极：“队长，追兵至少三十人，全员轻装，机动性极强，摆明了就是死咬着我们不放！而且他们分左右两翼包抄，想断我们山脊路口！”

对方战术极其老练，不只是直线追击，同时分兵两翼迂回，封堵所有登顶缺口，彻底断绝他们的突围可能。

陈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快速扫视上方山脊线。

天光彻底大亮，朝阳的红光爬上山脊，照亮了那条狭窄的登顶口，距离他们仅剩四十余米。

四十米，咫尺生路。

可左右两翼的日军迂回速度极快，再拖十秒，出口就会被彻底封死。

陈峰抬手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弹药彻底耗尽，手雷早已无存，身上只剩一柄短刃，再无任何远程阻敌手段。

他目光扫过地面，落在巨石周遭堆积的冻雪与松动碎石上，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决绝。

“铁山。”陈峰沉声开口，语速极快，“带上所有人，立刻冲顶，翻脊突围。”

“那你呢？”赵铁山瞬间察觉不对，急声追问。

陈峰抬头，望向山下不断逼近的黑压压人影，嘴角绷紧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我留在这里，断后。”

“给你们，炸开一条登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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