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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呈上证据


赵承渊踏进宣德殿时,天光已破云而出,金瓦飞檐映着初阳,殿前石阶泛起青白。他手中提着一只油纸包裹的布袋,封口烙有国子监火漆印,腰间蹀躞带悬着算筹与铜规,步履平稳,未因宫门森严而稍滞。

内侍通传声落,徽宗端坐御座,眉心微蹙,手中正翻着一份黄绢状子,正是士族联名所递。他抬眼望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大殿:“士林震动,十二人跪诉冤屈,言你搜检过当,折辱读书人,此事当如何自解?”

赵承渊躬身一礼,动作不疾不徐,直起身时双手将油纸袋捧至胸前,呈上。

“臣无辩,唯有据。”

徽宗略顿,挥手示意近侍接过,打开后取出数册文书,一一摊开。赵承渊立于殿心,目光平视前方蟠龙柱,语调如常,无争无怒。

“臣所行,皆依《科场规制》第三条:凡入场者,携带异常之物,须经副监复检。昨夜查验记录在此,六人入贡院时已被巡吏标注‘手感可疑’,并由当值副监签字确认。”

他指向第一册:“靴底夹层系例行拍查所得,并非私拆。弥封所交接档亦在,每一道流程均有书吏署名画押,弥封、誊录、校对三环分离,无一处逾矩。”

徽宗翻阅片刻,眉头未展:“程序合规,未必便无舞弊。你说他们作弊,可有实证?”

“有。”

赵承渊从袖中取出卷轴,缓缓展开,字迹工整,标题四字:**事实清单**。

“其一,六人入场即被标注异常,与事后查获藏匿位置完全吻合,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递上比对图,徽宗细看,见左侧为巡吏初检记录,右侧为最终搜出物证位置,两列相对,竟无一处偏差。

“其二,小抄内容含‘赵氏算法’术语。”赵承渊继续道,“此法未刊行于世,未授徒,仅存于臣私人笔记之中。外人若不知推导过程,只凭猜测,绝难写出‘流体阻力系数取0.618’‘桩木沉降量按立方根递减’等精确表述。”

徽宗抬眼:“何以证明确是你独创?”

“请陛下观此页。”赵承渊取出一页残稿,乃是从被焚帛书中抢救而出,“此为臣治水推演手记,其中‘麻袋抗压模型’一段,与小抄末尾公式结构一致,连笔误处亦相同——皆将‘γ’误作‘Γ’,此非巧合,乃同一源头摹写。”

徽宗默然,手指轻点纸面。

“其三,三人重解同类题失败。”赵承渊再递一册,“臣当场命其另作策论附题,题为‘滑州堤段物料调配最优解’,限时半炷香。三人执笔良久,终未落一字。其中一人所答,竟与原题答案序号错位对应,显系背诵而非理解。”

徽宗翻至末页,见空白纸上只画了几道乱线,旁注“思路未清”。

“其四,朱砂染指考生谎称腹痛离场。”赵承渊取出医案簿,“贡院设有医官驻守,凡请病退者,须由其诊脉记录。此人声称绞痛难忍,却无诊治登记,脉案为空。且其右手拇指与食指染有朱砂红,经查,乃自西廊第七间号舍窗棂刮下,用以标记提前交卷顺序。”

他顿了顿,声音不变:“其五,三种藏匿方式,出自同一笔迹模板。靴底夹层纸、发髻衬布条、腰带铜扣蜡封,三处文字经比对,起笔角度、收锋力度、连笔习惯完全一致,应为一人摹写后分发。”

说着,他取出放大铜镜片,置于案上,引导徽宗观察三处墨迹细节。果然,每一横画末端皆微微上挑,如雁尾斜飞,非一人之手不能至此。

殿内寂静。

徽宗低头翻阅副本,一页页翻过,速度渐缓。他本欲听一通辩解,却未曾想,对方不言悲愤,不论情理,只一件件递上证据,如匠人砌墙,砖石严合,无缝可击。

“你说这些……都是事先布置?”他终于开口。

“是。”赵承渊答得干脆,“江南研题小组设于老者别院西厢,考官受贿传递考题,代号‘茯苓入药’,已有密报佐证。臣未动声色,只为留证完整。”

徽宗目光一凝:“你早知他们会舞弊?”

“非早知,而是推定。”赵承渊语气依旧平稳,“旧制重辞章,新题重实算,权贵子弟不通实务,骤然面对数据逆推、运输优化等题,若无准备,必败无疑。其反应只有两种:或弃考,或作弊。既有人赴考,又能力保解法一致,唯余后者。”

他说完,不再多言,双手垂袖,静立原地。

徽宗久久未语。手中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乃是十七名巡吏联署证词,皆言搜查全程公开,无越权行为,无肢体冲突,一切依规而行。

“所以,”他缓缓抬头,“你说的不是他们在撒谎,而是整个江南士族,借科举之名,行垄断之实?”

“臣不敢妄断阶层。”赵承渊微微颔首,“臣只说眼前八人,确凿舞弊。其余是否牵连,待朝廷彻查可明。但今日所呈,皆为物证,非臆测,非攻讦,更非构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陛下疑臣私心,可召当日巡吏、弥封书吏、医官、副监逐一质询。一人或可伪饰,十七人同供,岂能尽假?”

徽宗盯着他,半晌,忽然一笑:“你倒沉得住气。外面哭声震天,你说你是来交功课的?”

“臣所做,本就是功课。”赵承渊神色不动,“选才之事,关乎国本。若放任舞弊,寒门永无出路,朝廷渐成私器。臣不敢避嫌,亦不惧谤,唯求一个‘公’字。”

这话出口,殿内气氛微变。徽宗眼神闪了闪,似有触动,却又隐去。

他低头再看那张比对图,指尖停在“赵氏算法”四字上,忽而问道:“你说这算法未外传,可有人偷看过你的笔记?”

“有。”赵承渊答得坦然,“臣居所曾遭夜闯,帛书被抢夺烧毁部分,幸余残卷尚存。彼时便知,有人不愿见臣登台陈策。然算法推导繁复,非一时能解,窃之无用,反露马脚。”

徽宗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所有文书合拢,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他没有下令惩处,没有嘉奖赵承渊,也没有命其退下。

只是低声道:“你可知,朕为何一直留着蔡京?”

赵承渊未料有此一问,但仍答:“臣不知。”

“因为他会理财。”徽宗望着窗外,“天下冗费日增,军饷、河工、宫用,哪一项不要钱?他虽跋扈,可账目清楚,税入年年见涨。朕明知他有问题,却不得不留。”

他转回头,盯着赵承渊:“可你今天拿来的这些东西,让朕觉得,也许……不必非靠那种人不可。”

赵承渊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你用算的。”徽宗声音低了些,“不是用骂的,不是用哭的,也不是用党争的手段。你就这么一件件摆出来,像切菜一样利落。”

他顿了顿,嘴角微动,竟似有了几分笑意:“有趣。”

说完,他闭上眼,靠向椅背,似在消化这一场对答。

赵承渊仍立于殿心,鸦青半臂未解,算筹轻碰铜规,发出细微声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映出一层薄尘。

他知道,这一刻尚未结束。

裁决还未下达,风暴仍在酝酿。那些跪在宫门外的人,那些散播流言的嘴,那些躲在暗处的主使,都还等着一个结果。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无人敢查,无人肯信。

如今,证据已呈,逻辑已清,君王已在审视。

剩下的,只是时间。

徽宗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事实清单上,手指缓缓划过第一条记录,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赵承渊站在光里,纹丝未动。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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