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轵道
到了孝公时代,孝公在完成地方行政制度改革的基础上,集中力量修建了咸阳。咸阳距离栎阳不远,这一次搬迁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就顺利完成。
在公子挚的印象中,秦献公的那次迁都可以算是惊心动魄。由于地处前线,栎阳城只是一般大型城池的规格,方圆只有五六里。一年的时间,只勉强将城池修筑完毕,城内的宫殿还只建成了台基。过了年,秦献公就迫不及待地搬迁到了栎阳。没有宫殿,他就住在为劳工临时搭建的民居中,在那里早朝,处理各种政务;每天前往工地的劳工都能透过低矮的围墙,看到院子内秦国大员们朝议的情景。就是从那时起,公子挚立下了要为秦国尽忠竭力的决心。
秦宫的主殿落成后,秦献公迎娶了他在秦国的妻子。秦献公流亡于魏国几十年,即位时已经年届四旬,但他没有在魏国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是一名亲信大臣的女儿。婚礼的那一天,工地的劳工提前收工,聚集在新落成的主殿前,目睹着献公登上车。如公子挚这样的宗室公子、公孙,作为迎亲队伍跟在车后,齐声高唱《关睢》,一起来到城外一座简易居室前。献公向作为岳父的大臣献了礼,大臣将女儿引出,交到献公手中,两人一起上车,回城入殿。女方送亲的队伍是大臣的家人,除了陪嫁的女人是前几天从雍城接来的,其他女人的丈夫也多在工地上劳作。
婚礼那天,献公赐全体栎阳人每人羊肉一斤,酒一盏。第二天,这些人返回工地施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过了一年,献公四年正月庚寅,献公夫人诞下了儿子,就是后来的秦孝公。这时,秦宫的宫殿建筑还没有完全竣工。
对比秦、魏两国的迁都,公子挚越来越佩服秦献公,他那种将社稷置于个人之上的举动,无形中影响着公子挚。出仕以来,公子挚一直以此自律。虽然他一开始激烈地反对商鞅变法,甚至因此被秦孝公边缘化,但发现变法能使秦国迅速富强后,他已经成为变法的拥护者,完全不考虑它对自己仕途的影响。现在,当他知道秦君要继续深化商君变法,意欲取法于魏时,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出使魏国的任务:这其实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秦国与魏国之间恩怨已经经历了几代人,早就溶入秦、魏两国人民的血液中。
等了两天,出发的准备工作完成,公子挚一行上路了,安邑尉没有来送行,甚至没有派人前来送行。公子挚也不计较,跟着猗氏的车队,向大山深处而来。午后,车队来到一处山口,他们将从这里入山,踏上漫漫的山路。车队在山口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给牲口喂了草料和水,带着它们溜了溜,缓解一下疲劳。而后套上车,车队依次上了山。
上山的路说不上险峻,但也绝非平地可比。还是猗氏在前,公子挚一行在后,整整花了一个时辰,车队才完全上了山,沿着一条弯曲的山道,前往山道中惟一的城池垣城。
垣城与安邑同时修建,是安邑的一道大门,要想从轵道进入安邑,垣城是必经之处。它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凡进出安邑,无论行旅还是商贾,几乎都要在这里过夜;而垣城只是一处不大的关隘,并不能容纳大量的人员、车乘,城内外逆旅很多。而且,这里还有铜矿,炼好的铜也会首先汇聚到这里,再运往安邑。
猗氏在垣城也有商铺,他们进入了自家开的逆旅中,而公子挚一行则住进了垣城的驿站。这处驿站规模很少,根本容不下公子挚这数百人居住,公子挚一行只能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勉强安身;薪食、草料都不够用,他们还得动用自己储备的粮草。但和此后的几天相比,这一夜已经算是舒适的了。
离开垣城,他们进入一条两山之间狭长的山谷中,这就是著名的轵道。这是可以进出太行山的少数几条山道之一,山的这边的晋国,山那边是周天子的京畿。轵道全长近四百里,要走上整整四天。除了第一天有垣城可以住宿,其他地段甚至连大型的乡邑都没有,只有一些十几户、几十户的小邑,到了晚上,只有个别大人物还可能租到房间,其他人就只能在邑边露宿。
猗氏由于经商的缘故,在轵道中多次穿行,早已结下了不少善缘,商队到达时,可以在这些有关系的邑里中借宿。这一次,依然是猗氏出面,为公子挚租下了间勉强可住的房舍,其他人,包括庶长在内,都只能在外面露宿。公子挚也没有图安逸,径直到房间里安歇;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看着各庶长安顿好车乘、人员,升起火,安排好哨位,煮粥吃了,看着众人纷纷入睡,才回到房间里休息。
夜里不仅有蚊虫叮咬,还有各种野兽的嗥叫,多数人都没有睡好。天亮后,各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吃过早餐,重新启程。
就这么走了三天,公子挚一行中有不少人生了病,包括公子挚本人。他头痛、咽痛、剧烈咳嗽,不思饮食,浑身倦怠。不过他强撑着,不让别人看出他生了病,每天都坚持到所有人都休息了,才去休息。那些所谓的房舍,四面透风,也只能聊胜于无,还要与无穷无尽的蚊虫抗争。猗氏人中虽然也有人生病,但看上去比公子挚一行要好得多,毕竟有经验了。虽然在安邑补充了给养,但四天下来,储备的粮草几乎消耗一空。就在公子挚考虑是否要削减定量时,猗捷来告诉说,前面就要出山了。
公子挚鼓着的一口气顿时松懈下来,当即感到头痛剧烈,四肢颤抖,几乎无法在车上站立。
公子挚最担心的相里勤反而精力旺盛,他虽然是个文人,但作为墨家弟子,他在身体锻炼方面反而下力更多,平时也经常没苦硬吃,现在反而能够承受旅途的疲劳。他让公子挚躺在猗氏为自己安排的牛车中,那是一乘安车,有厢有盖,里面还有干草、坐垫,可卧可坐。公子挚本来不想答应,但身体实在上不了车,只得坐进相里勤的安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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