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站在那条路上，看着面前的老妇人。她张着嘴，眉头紧皱，像是一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别急。”林欣怡说，“慢慢想。”

老妇人闭上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皱纹，指甲秃秃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我活着的时候，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做饭，缝衣服，带孩子，拔草，收麦子。我记得手，不记得名字。”

林欣怡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您记得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您儿子叫什么？您家在哪？您住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一棵树，一口井，一座桥。”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路的深处。雾在翻涌，人影在雾里晃来晃去。她的目光追着一个人影走了很远，然后收回来。“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很粗，两个人抱不住。树上有一个鸟窝，喜鹊的。每年春天，小喜鹊在窝里叫，我孙子想去掏，我不让。”

“您孙子叫什么？”

老妇人又皱起眉头。“小名……叫石头。”

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竹笛。竹笛上的“石”字是凉的。此石头非彼石头，但都是石头。

“您儿子呢？您儿子叫什么？”

“儿子……”老妇人闭上眼睛，“儿子叫……叫……”

又卡住了。

林欣怡没有催。她就蹲在那里，等着。雾从她们脚边流过，凉的，但不冷。像是深秋的早晨，像是河水刚解冻时的温度。

“大柱。”老妇人突然睁开眼，“我儿子叫大柱。他爹给他取的，说贱名好养活。”

“您姓什么？您丈夫姓什么？”

“我丈夫姓……姓王。我叫王……王……”她的手开始发抖，“王什么？我叫王什么？”

林欣怡伸出手，握住老妇人的手。冰的。不是石头的冰，是一种更老的、更干的冰。像冬天的土，像放了很久的柴火。

“没关系。您不用急。我帮您查。我去找大柱的后人，去找您家的族谱，去找您的名字。”

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泪早就流干了。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东西，像一个很久没有被风吹过的旗子，终于动了一下。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我连我叫什么都忘了。你怎么找？”

林欣怡站起来。

“您叫王什么，我不知道。但您儿子叫大柱，您孙子叫石头。您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树上有喜鹊窝。您活着的时候做饭、缝衣服、带孩子、拔草、收麦子。这些就是您的名字。”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你外婆会说。”她终于说。

“您认识我外婆？”

“认识。她来过这里。她问我叫什么，我说忘了。她说她会帮我找。后来她再也没来。”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她病了。”

“我知道。”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她最后来那次，脸色很差。她说，‘老姐姐，我可能来不了了。但我外孙女会来。她叫林欣怡。她比我厉害。’”

林欣怡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妇人伸出手，用满是皱纹的手背擦了擦她的脸。手是冰的，但动作很轻，像奶奶摸孙女的脸。

“别哭。你找到我了。这就够了。”

“还不够。”林欣怡擦了擦眼睛，“我要找到您的名字。”

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路往回走。

雾在她身后合拢，老妇人的身影被吞没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老妇人还在那里站着，面朝路的深处，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

她睁开眼。

躺在床上。睡衣湿了，后背全是汗。枕头旁边，竹笛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拿起来看——三个名字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笔画，是一个点。很小，很淡，像一颗痣，像一个**，像一粒落在地上的种子。

她把它贴在胸口。

“我会找到你的名字。”她说。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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