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山上看不见长安
从山上下来,雨彻底停了。林欣怡的鞋里全是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没有回旅馆,先去了东郊村。玉米地里的那包茱萸还在,红布包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像一块暗色的印记。她蹲下来,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包里。
“王缙。我从山上下来了。”
没有风。玉米叶子一动不动。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轻了——不是她身上的重量,是这片土地的重量。一千多年了,终于有人替王缙在老家登了一次高。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手机震了。陆知舟:“今天重阳。你在哪?”
“中条山。”
“山上?”
“替一个人登高。”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王缙?”
“嗯。”
“他看到了吗?”
林欣怡抬起头,看着天。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她觉得有一束光,不是照在她身上,是照在她心里。
“也许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往村外走。
回旅馆的路上,她经过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竹笛。
竹面上,王缙的名字完整了。
不是“石”的歪歪扭扭,不是“王昭”的横平竖直。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弧度的字体,像山脊的轮廓,像被风吹弯的枝条。三个名字并排躺着,石头的名字很小,王昭的名字很工整,王缙的名字很舒展。
她用手指摸了摸“王缙”两个字。
温的。
不烫,不冰,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把笛子放回口袋,推开旅馆的门。
老板娘还在织毛衣,看见她浑身泥水的样子,愣了一下:“姑娘,你摔了?”
“没有。上山了。”
“下着雨上山?”
“今天是重阳。”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放下毛衣针,走进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喝了,别感冒。”
林欣怡接过碗。姜汤是热的,辣得她眼睛发酸。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柜台上。
“谢谢老板娘。”
“没事。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她上楼,换了一身干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白的,干干净净。她把竹笛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路,没有雾,没有人影。
只有一片安静。
像山,像雨后的中条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上。
不是中条山,是另一座。更矮,更平,山顶上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枝茱萸。
他低着头,看着那枝茱萸,像是在想什么。
“王缙。”她叫他。
他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王昭那种被水泡过的白,不是石头那种灰白色的瘦。就是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像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
“你替我在老家登高了。”他说。
“嗯。”
“从山上看出去,能看见长安吗?”
“不能。太远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也看不见。我在边关的山上看,也看不见长安。”
“那你还看?”
“看。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就行。”
他把茱萸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
“去哪?”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东边。东边是雾,雾里有光。不是太阳,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黎明前的那种。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首诗。是我弟弟写的。不是替我写的。是他想我了,写出来的。他不知道我在边关,他以为我在老家。但他写的那些——‘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话。”
他继续往前走。
雾吞没了他的背影。
林欣怡睁开眼睛。
枕头旁边,竹笛的“王缙”两个字在发着微弱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它自己的。青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像黎明前的那种光。
光灭了。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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