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人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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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城的冬天,向来来得早。
猝不及防,寒刺骨血。
城西破败土地庙的门槛上,林天行孤身蹲着。掌心半块窝头干硬硌手,早已凉透。
他抬眼,凝望头顶沉沉压下的铅灰天穹。
十一月朔风穿破断墙,直灌衣襟。寒风刮得面皮生疼,身上单薄单衣根本抵御不住凛冽寒意。他死死蜷缩身躯,竭力锁住周身仅存的暖意。
年方十五,他生得格外瘦小单薄,像一株在寒冬里勉强苟活的荒草,弱不禁风。
“天行!”
巷口骤然炸开一声急促呼喊,是邻居刘婶,语调慌得发颤。
林天行猛然抬头,只见裹着厚棉袄的刘婶踉跄奔来,眼底慌乱藏之不住。他心头骤然一沉。
“快回!你家出事了!”
窝头脱手落地,滚入泥泞。林天行无暇顾及,拔腿疯冲向城东贫民巷。
他家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破败不堪。此刻屋外围满邻里,人群死寂,气氛压抑得诡异。
众人见他奔来,默默让出一条窄道。
林天行冲进门,脚步瞬间钉死,浑身僵冷。
屋内狼藉遍地。
旧木桌倒扣在地,瓷碗陶碟碎裂满地。父亲林守田静卧里屋门板之上,面色惨白如纸;额间缠布被暗红血水彻底浸透。
母亲枯坐床边,发丝散乱、双眼红肿,死死攥着丈夫的手,低声呢喃不止,满室悲戚。
“爹!”
林天行猛扑上前。林守田费力掀开眼皮,望见儿子慌张模样,干裂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没事,爹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林天行嗓音发颤,“我爹安分半生,怎会无故被打?”
刘婶轻叹一声,附耳低声道:“你爹今日去铁矿讨薪,赵管事分文不结,反倒污蔑他偷懒怠工,要倒扣三月工钱。你爹上前理论,直接被赵家手下殴打重伤。”
偷懒?
林天行豁然起身,眼底猩红骤起。
他爹在赵家铁矿苦干七年,朝出暮归、风雨无阻,腰身劳损变形,日日透支体魄。这般勤恳之人,竟被安上偷懒的罪名?何其荒唐!
林守田全凭矿上苦力养家,月入二两碎银,堪堪糊口度日。三月前,赵家无故拖欠全员薪资,以矿场周转为由,让工人们静待发落。
老实人最易欺。他爹信以为真,苦苦等候三月。家中粮米耗尽、衣食无着,他才硬着头皮上门讨薪。
七年勤恳,换来一顿拳脚重伤。
“报官了吗?”林天行双拳紧攥,指节泛白。
“报了。”刘婶摇头,眼底尽是寒凉无奈,“官差来过,只草草定性为民间纠纷,勒令你们私下和解,转头便扬长而去。”
私下和解?不过是权贵偏袒的敷衍说辞!
林天行心知肚明其中猫腻。赵家垄断天青城铁矿,大公子赵世杰任职府衙主簿,二公子赵世昌把控铁矿账目。赵家银钱打通半数官吏,朝堂衙门,早已与赵家沆瀣一气。谁会为一介底层矿工,得罪富贵强权?
“我去找他们讨公道!”
“别去!”林守田挣扎欲起,牵扯伤口剧痛难忍,冷汗直冒,“你年纪尚小、势单力薄,斗不过根深蒂固的赵家。”
“难道我们就只能白白受辱、吃这哑巴亏?”
林守田默然不语,疲惫闭眼。沟壑纵横的脸庞上,写满了底层小人物无力的认命。
林天行伫立原地,胸口堵闷难当,窒息般的压抑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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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林天行终究还是踏出家门,直奔城北十里的黑石铁矿。
矿场终年黑烟缭绕、矿石堆积如山。他在铁门处枯守近两时辰,才见赵管事慢悠悠踱步而出。
此人四十有余,肥硕油滑,一身绸缎华服,手捧紫砂茶壶。瞥见少年伫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轻蔑。
“赵管事,恳请结清我爹三月工钱。”
话音未落,便被粗暴打断:“林守田蓄意怠工偷懒,本月工钱扣除,往期薪资尽数罚没。”
“我爹七年全勤、日日苦干,何来偷懒一说?”林天行压着翻涌的怒火质问。
“我说他偷懒,他便是偷懒。”赵管事咧嘴嗤笑,蛮横嚣张,“怎么,你不服?”
林天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戾气。家中绝境在前,重伤的父亲卧病在床,他耗不起,更赌不起。
“管事见谅,我家已然断粮,我爹重伤卧床无人照料。求您高抬贵手。”
“善心?”赵管事上下打量单薄少年,眼神刻薄戏谑,“想我留情可以;你爹欠矿上银两,这笔债,由你代偿。”
“我爹从未赊欠矿上分文!”林天行瞳孔骤缩,满心错愕。
“我说欠了,便是欠了。”赵管事递出茶壶,语气霸道至极,“两条路:要么滚,要么入矿做工抵债。你自选。”
林天行牙关紧咬:“欠了多少?”
“十二两。”
“十二两?”林天行满眼难以置信,“我爹三月工钱满打满算仅六两,翻倍债从何而来?”
“矿场新规,怠工双倍处罚。”赵笑意更张狂,“不愿做,即刻走人。”
袖中双手剧烈颤抖。他恨不得一拳砸烂眼前这张油腻嘴脸,可双亲憔悴无助的模样盘旋脑海,所有戾气,最终尽数化作卑微妥协。
“我做工抵债。”
赵管事面露满意之色,淡淡吩咐:“明日起顶替你爹下矿,两班倒劳作。矿上供一餐饭,工钱全额抵债,还清方可脱身。”
“大概多久能还清?”
“看我心情。”
赵管事转身离去,留少年孤身立在矿场风口。狂风呼啸,吹散他额前发丝;单薄身影,恰似风中弯折、无力倒伏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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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儿子要入矿抵债,林守田沉默良久,屋内死寂无声。
“是爹没用。”
短短四字,道尽半生窝囊。他背过身去,单薄肩膀微微震颤,满心愧疚无从宣泄。
母亲坐在门槛上,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温热泪珠滴落手背,无声无息,却字字诛心。
林天行轻声宽慰双亲,心底却透亮:这哪里是抵债,分明是无底深渊。
矿上的苦,远比他预想的惨烈百倍。
天未破晓,他便要入井劳作。矿道低矮潮湿、积水冰凉,全程无法直立,只能弓腰匍匐挪动。头顶岩壁松动、碎石簌簌,每一镐落下,都震得肩颈发麻。
赵管事刻意给他安排最重的活,专搬巨型矿石。一趟往返,肩头皮肉必被磨破,血汗浸透衣衫,黏结伤口,稍一拉扯便痛彻骨髓。
每日收工,他双腿酸软发抖,连站立都费力。归家倒头便睡,连进食的力气都无。可天光未亮,又必须起身重复无尽苦役。
半月熬磨,他掌心布满裂口厚茧,肩头结出层层硬痂,身形愈发消瘦干瘪。
肉身苦楚尚可硬扛,刻入骨髓的屈辱,才是最致命的煎熬。
矿上监工从不把矿工当人,呵斥推搡、鞭打分毫无度。林天行亲眼见过一名老矿工,只因动作稍缓,便被监工一脚踹翻,拖拽至泥地丢弃。
老矿工在冷泥中挣扎许久,全场工人无人敢扶、无人敢言,最终只能独自瘸着腿落寞离去。
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说白了,赵家眼中,矿工性命,不如骡马值钱。
林天行咬牙隐忍,心底只剩一丝执念:熬到债清,重获自由。
可他终究低估了恶人的贪婪。赵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底层人留活路。
那日收工,赵管事忽然叫住他,笑容不怀好意:“林天行,你的债,规矩改了。”
“改了什么?”林天行心头骤紧。
“你爹的欠债,涨价了。”
“凭什么无故加价?”
“矿场新规。”赵管事轻描淡写,“你每日吃的一餐饭,折算银两,从工钱里抵扣。”
这般层层盘剥,何来还清之日?这就是变相囚困,逼人永世为奴!
赵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恶意尽显:“慢慢还,日子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望着对方扬长而去的背影,林天行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无力。
这从来不是债务,是一张专为穷人编织、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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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三场大雪落下时,林母骤然病倒。
自丈夫重伤,她终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寒冬无炭、衣食匮乏、忧思过度,多重煎熬压身,终究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低热,谁料病情迁延恶化。五日不到,她高烧不退、神志恍惚,满口胡言,已然危在旦夕。
“必须请大夫。”林守田挣扎坐起,摸出枕边破旧布包。层层拆开,内里只剩寥寥七文铜钱。
七文钱,连问诊费都远远不够。
“我去借。”
他先赴刘婶家,对方红着眼,将家中仅剩二十文尽数相赠。他奔走巷中各家求助,邻里皆是贫苦人家,三文五文零星拼凑,半晌辛劳,也未凑够半两银子。
城东周大夫仁心济世、收费公道。上门诊脉后,他摇头轻叹。
“风寒入里、迁延日久、伤及根本。此方抓药调养,尚有生机。”
“三副药,需多少银两?”林天行急声追问。
“约莫二两。”
二两银子。
短短两字,彻底击碎林天行所有希望。
他翻遍家中所有物件,破旧铁锅、打补丁的棉被、母亲陪嫁银簪。大件器物无人收购,唯一的银簪典当后只得三百文,距离药费依旧差距悬殊。
林守田躺在床上,看着儿子徒劳奔波,眼底愧疚几乎溢满。
“天行,别折腾了。家徒四壁,哪来转机?”
“一定有办法。”林天行语气执拗,“我去矿上借银。”
“别去!”林守田骤然激动,剧烈咳嗽不止,“赵家只会趁火打劫,你万万不可去!”
凶险他心知肚明,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奔赴矿场。
听闻他的借钱诉求,赵管事捧腹讥讽,满眼轻蔑。
“借钱?你一无所有,拿什么偿还?”
“我用后续所有工钱抵扣。”
“你的工钱本就抵债不足,何来余力借贷?”赵管事敛去笑意,满脸不耐,“想要银子,唯有一法:签卖身契。”
“卖身契?”林天行浑身僵冷。
“签字画押,赵家给你五两银子。”赵管事抽出泛黄契约平铺桌面,“自此,你为赵家世袭奴仆,生死荣辱,尽归赵家掌控。”
林天行目光落向契约文末,数枚鲜红手印刺眼狰狞。他见过这些手印的主人;那些签下契约的矿工,如今囚于矿场棚屋,日日苦役、食不果腹,早已活成没有灵魂的枯骨。
“签或不签,一言而定。不签,立刻滚。”
林天行双手剧烈颤抖。他想逃、想拒,可母亲高烧昏迷的濒死模样,死死缠在他脑海。
喉咙僵硬堵塞,万般抗拒,最终只剩妥协。
良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签。”
指尖按下鲜红手印的刹那,少年十五岁的尊严与傲骨,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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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银子到手,林天行留少许银两安顿父亲,其余尽数抓药。
药方有效,三副药服下,母亲高烧尽退。只是她依旧神志昏沉、言语颠三倒四,始终未能彻底清醒。
而林天行,彻底沦为赵家私有奴仆,再无半分自由。
奴仆日子,比普通矿工苦上十倍不止。矿场后方简陋棚屋,七八人挤居一室,发霉稻草铺地,寒冬腊月,无衣无被、苦寒彻骨。
天未亮即起,搬矿、砸矿、烧炉、清渣,所有脏累苦役尽数包揽。每日两餐稀粥寡淡见底,偶尔几片菜叶,便是唯一吃食。
监工鞭子冷酷无情,稍有懈怠便挥鞭抽打,皮开肉锭是常态。短短时日,林天行后背布满交错鞭痕,新伤叠旧痂,像一张丑陋的网,死死禁锢着他的皮肉。
无数深夜,他辗转难眠。卧在潮湿稻草堆上,透过棚屋缝隙,凝望寥落星辰。
这世间,真的有公道吗?
良善之人半生勤恳,落得重伤病亡、家破难安;作恶之人横行霸道,尽享荣华、无人追责。
府衙官差到访矿场,从不查案伸冤,只为收取赵家孝敬银两。他们策马而过破败棚屋,从未正眼打量这些底层奴仆。
在权贵眼中,他们从不是人,只是可供压榨的矿石、牟利的工具。
林天行咬紧牙关,将所有怨恨、不甘尽数压入心底。
他太弱了。
十五岁的少年,无钱无权、无依无靠,连自身性命都保全不了,何谈抗衡强权、逆转命运?
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怪梦。
梦里,他伫立万丈山巅。头顶是无边黑暗,脚下是沸腾岩浆。黑空与火海夹缝之间,蛰伏着一股古老磅礴、足以毁天灭地的神秘力量。
每次梦醒,耳畔都萦绕着地心深处低沉厚重的心跳声,缓慢、悠远、亘古不息。
他只当是劳累过度产生的幻觉,从未放在心上。
他全然不知,脚下万丈地底、熔火深渊之中,一滴沉寂亿万年的远古血核,正随他的心跳轻轻共振,缓缓苏醒。
万古封印,悄然松动。
只是时机未到。
此刻的他太过卑微、太过渺小,根本承载不住这份旷世力量。
他必须历经更多磨难、更深绝境,淬炼出不死不灭的坚韧意志,方能配得上这份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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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青城全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年味浓郁。赵家大宅大摆二十桌宴席,宴请全城权贵乡绅,奢靡热闹至极。
唯独黑石铁矿,死气沉沉、寒意刺骨,半点年味皆无。
天未亮,林天行便被强行唤起,与一众奴仆清理冶炼炉渣。隔夜炉渣看似冷却,实则余温滚烫;铁铲撬动之间,火星四溅,落在皮肤上便是密密麻麻的燎泡。
半个时辰不到,他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手臂灼痛难忍。
矿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二少爷到!”
林天行抬眸,只见锦衣少年赵世昌,乘雪白骏马,在十余随从簇拥下入场。这位赵家二公子执掌铁矿账目,性情乖张跋扈,心性远比赵管事刻薄。
赵世昌翻身下马,冷眼扫过劳作众人,眉头紧锁。
“进度迟缓至此!明日即将出货,炉膛尚且未清完毕?”
赵管事连忙躬身赔笑:“奴才们已然加急赶工。”
“加急?”赵世昌冷笑,目光骤然锁定林天行,“此人动作拖沓,分明蓄意偷懒。”
林天行心头一紧。他全程全力劳作,进度受限只因炉渣坚硬厚重。可底层奴仆,从来没有辩解的资格。
无人听他半句申辩。
赵世昌淡淡抬手,语气轻蔑:“教教他规矩。”
两名随从大步上前,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抽出带刺长鞭。
第一鞭落下,皮肉紧绷,剧痛刺骨。
第二鞭落下,背脊皮肉撕裂,鲜血瞬间渗出。
一鞭接一鞭,层层叠叠、毫不留情。倒钩长鞭每一次抽打,都会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脚下冻土。
全场奴仆默然伫立,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无端施暴。
赵世昌安坐马上,冷眼旁观,仿佛在观赏一场无趣的杂耍。
林天行双膝跪地,十指深陷冻土,身躯因极致剧痛不住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痛呼、呜咽尽数咽入腹中。
哭喊何用?求饶何用?
这吃人的世道里,穷人的哀嚎,从来都是权贵最廉价的消遣。
鞭打持续一盏茶之久,直至林天行浑身浴血、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赵世昌才慵懒抬手叫停。
“拖走。别死在炉边,污了场地。”
随从如同拖拽死物,将他抛至棚屋后方泥地,置之不理。
漫天大雪悄然飘落,冰冷雪片落在滚烫伤口上,寒热交织,摧垮着他残存的意识。
血流出、冻结、再被新血冲开,往复循环,寒彻神魂。
林天行侧躺雪地,意识逐渐涣散。
父亲重伤卧床、母亲病昏呓语、卖身契的屈辱、赵家众人的嚣张跋扈……无数画面轮番炸开,塞满他残破的思绪。
穷人的命,当真卑贱如斯吗?
他不甘!
滔天不甘翻涌心底!
若天道公允,为何善者受难、恶者逍遥?若苍天有眼,为何强权横行、黑白颠倒?
若这苍天遮蔽公理、容不下半点正义,那这天,不如塌灭!
极致的不屈与怨怼,化作一根锐刺,深深扎入神魂最深处。
地底万古沉寂的深渊,骤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这股自盘古陨落便沉睡的远古力量,历经万载沧桑、从未异动;此刻,却被一介少年的濒死执念,轻轻撬动。
深渊起澜,亿万年首次。
那滴沉寂万古的远古血核,微光一闪,转瞬重归沉寂。
时机依旧未到。
此刻的他,绝望不够极致,意志不够坚韧,尚且承载不起这份旷世力量。
他还要踏过更险绝境、历经更残酷的生死淬炼,打磨出不灭神魂、不屈傲骨。
终有一日,当他肉身崩碎、神魂欲灭、濒临身死道消,唯独执念不灭之时,这滴血核必将冲破万丈岩层,奔赴他的残魂,助他死地重生、绝境开花。
那是来日机缘。
此刻的他,只是雪地里一具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少年躯体。能否熬过寒夜、再见朝阳,尚且未知。
大雪愈急,皑皑白雪缓缓覆盖他的身躯,将他掩埋在无边冰冷之中。
极致严寒里,林天行缓缓闭眼。
他没死。
但他心底所有天真、软弱、顺从,尽数消亡,永世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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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钩子】
那一夜,天青城落了十年难遇的暴雪。奴仆尽数被驱回棚屋,无人值守添柴;赵家铁矿那座终年不熄的冶炼炉,于后半夜彻底熄灭。自建矿以来从未停转的炉火,首度陷入死寂。
无人察觉,炉膛深处炉渣之下,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矿石,借着炉火余温,悄然裂开一道细密纹路。
缝隙之间,一缕淡金微光隐隐透出。
万古沉睡的神秘存在,自此拉开苏醒序幕。
千里之外,大陆第一高峰擎天峰之巅,一名闭目盘坐无尽岁月的白袍老者,倏然睁眼。
浑浊目光穿透千层云海,精准落向天青城方向。
“地脉异动。”
老者嗓音嘶哑干涩,仿若百年未曾言语。
“传令宗门,遣弟子下山查探异象根源。”
云海深处,悠远钟声层层荡漾,响彻整座擎天峰。
乱世降临的第一枚多米诺骨牌,于大雪寒夜、少年绝境之中,悄然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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