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3章护法的遗书
楼明之一夜没睡。
买卡特的那通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反复听着通话录音,试图从那个沙哑的声音里捕捉到更多信息——口音、背景音、语气变化。可对方显然是个老手,声音经过处理,背景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出来。
凌晨五点,他放弃了,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谢依兰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也没睡好。
“有发现吗?”
楼明之摇摇头,把手机递给她。她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说的‘青霜门护法’,应该是我师叔。”
楼明之一愣:“你师叔?”
谢依兰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青霜门有四大护法,东南西北各一个。北护法叫谢云鹤,是我父亲的亲弟弟,也就是我亲叔叔。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那天,他正好在外面办事,躲过一劫。可后来他就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她转过身,看着楼明之。
“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可如果买卡特说的是真的——”
“那他父亲可能是另一个护法。”楼明之接过话,“东、西、南,三个护法中的一个。”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去见我师叔。”
“你师叔?”楼明之皱起眉头,“你之前不是说她在找你吗?”
“那是之前。”谢依兰说,“可现在我觉得,我找的方向可能错了。我一直在找青霜剑谱,以为剑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但如果买卡特父亲真的是护法,那护法手里可能有别的线索。”
她拿起那本许又明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你看这里。许又明记了一句话:‘北护法失踪那天,西护法在镇江。’”
楼明之凑过去看。那行字很小,挤在页边的空白处,像是随手记下的。
“西护法?”
谢依兰点点头:“西护法姓孟,叫孟青山。当年四十多岁,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六十多了。他在镇江?”
楼明之想了想:“镇江是许又开的地盘。许又开这些年一直待在镇江,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许又开知道什么。可他不说。
楼明之站起来,拿起外套。
“去找许又开。”
——
许又开被安排在楼明之的住处过夜,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楼明之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进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有结果了?”
楼明之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西护法孟青山,在镇江?”
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但楼明之看见了。
“你认识他?”楼明之问。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认识。”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他在哪儿?”
许又开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小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找孟青山,是为了什么?”
谢依兰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了查清青霜门灭门的真相。”
许又开点点头,又问:“查清真相之后呢?”
谢依兰没回答。
许又开替她说了:“你会报仇,对不对?”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变。
许又开继续说:“你是青霜门的人,你父亲是门主,你叔叔是护法。你从小听着青霜门的故事长大,你身上流着青霜门的血。你找真相,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报仇。”
谢依兰的手攥紧了。
许又开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弟弟死之前,也和你一样。他找了二十年真相,找了二十年仇人。可最后呢?他死了。死之前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帮他洗清罪名。他没说报仇,他说洗清罪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谢,你有没有想过,你找到真相之后,要怎么面对那些真相?”
谢依兰没说话。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杀了你父亲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呢?”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许又开摇摇头,不再说了。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打开,从书页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给谢依兰。
“这是孟青山十年前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没给你看,是因为我答应过他,除非他死了,否则不能给你。”
谢依兰接过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毛笔写的,笔迹苍劲有力。
“告诉兰儿,真相会伤她的心。如果她一定要找,让她来找我。我活着一天,就等她一天。”
落款:孟青山。
谢依兰盯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楼明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问许又开:“孟青山在哪儿?”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说:“镇江西郊,桃花坞。”
——
桃花坞在镇江西郊二十里外,是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楼明之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又在山路上步行了半个钟头,才看见那个村子的轮廓。
村子很老,房子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墙上爬满了青藤。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谢依兰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棵树。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青霜”。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可还能认出来。
谢依兰伸出手,摸着那两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父亲的字。”她轻声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附近找一棵树,刻上‘青霜’两个字。他说,这是给后人留的记号。”
楼明之沉默着。
他想起那些案发现场的树,想起那些被凶手选中的老树。每一棵都有七八十年的树龄,每一棵都能看见当年的真相。
凶手选那些树,不是巧合。
那些树,是青霜门的“眼睛”。
谢依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村子最深处,有一座小院,院墙塌了一半,院门虚掩着。谢依兰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推门。
楼明之替她推开了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对着阳光在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谢依兰,他的眼神变了变。
然后他放下书,慢慢站起来。
“兰儿。”
谢依兰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跑过去,扑进老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师叔……”
老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不哭,不哭。”
楼明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是谢依兰的时刻。
——
过了很久,谢依兰才平静下来。
老人——孟青山——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坐下。他看了楼明之一眼,点点头。
“你就是楼队长?”
楼明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您知道我?”
孟青山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许又开写信告诉我的。他说你是个好人,让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弟弟也说你是个好人。”
楼明之一愣:“你弟弟?”
孟青山点点头。
“孟青山是我公开用的名字。我本名叫孟青峰,是青霜门的西护法。我弟弟叫孟青岩,是南护法。”
谢依兰的眼睛睁大了。
“孟青岩是您弟弟?可他从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孟青山叹了口气。
“他没失踪。他死了。死在二十年前那天晚上。”
谢依兰愣住了。
孟青山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递给谢依兰。
“这是我弟弟临死前写的。他让我留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找真相的时候,就给他们看。”
谢依兰接过信,打开。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可每一行字,都像刀一样刻在她心上。
“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青霜门的事,我有责任。那天晚上,是我开的门。
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放他们进去,就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弟弟治病。我弟弟得了怪病,没钱治,眼看就要死了。我没得选。
可我没想到,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门主,杀了门主夫人,杀了那些拼死抵抗的兄弟。我想冲出去阻止,可我被他们按住了,动不了。
我听见门主临死前喊了一声‘青岩,为什么’。我没办法回答。我能说什么?说我是为了救我弟弟?
我弟弟最后还是死了。那些钱也没能救他。
哥,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开了那扇门。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让我弟弟死,也不做这个选择。
信写到这里,我也该走了。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他们知道我是内应,一定会来灭口。
哥,你活着,替我看着这个世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这个案子。到时候,你把这封信给他们看。
告诉他们,青霜门不是内讧,是被害的。
凶手不止一个人。有江湖上的,有商场上的,还有官场上的。他们背后,有一个叫‘买卡特’的人。
我见过他一面。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可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左眼是棕色的,右眼是灰色的。
哥,记住这个特征。
也许有一天,这双眼睛会再次出现。”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谢依兰握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孟青山。
“您弟弟——是内奸?”
孟青山点点头,眼眶红了。
“可他也是为了救人。他弟弟那时候才十岁,得了怪病,眼看就要死了。那些人对他说,只要放他们进去,就给他钱治病。他没得选。”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些人是谁?”
孟青山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弟弟到死都没说。他只说,那些人背后,有一个叫‘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忽然开口:“那双眼睛,棕色的和灰色的,您后来见过吗?”
孟青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楼明之说:“昨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买卡特。”
孟青山的脸色变了。
“他找你干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把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孟青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那些青山。
“他说的没错。他父亲确实是青霜门的护法。”
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
“东护法,姓买,叫买铁山。”
谢依兰愣住了。
“买铁山?那个传说中的‘铁掌无敌’?”
孟青山点点头。
“他是我见过武功最高的人。一双铁掌,能劈开石碑。二十年前,他是青霜门最强的护法。”
“他死了?”
孟青山摇摇头。
“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还有人说他是内奸,帮那些人灭口之后跑路了。”
谢依兰皱起眉头:“可买卡特说他父亲是被人杀的。”
孟青山看着她。
“买卡特的话,能信吗?”
谢依兰沉默了。
楼明之忽然问:“买铁山有没有什么特征?”
孟青山想了想,说:“他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年轻的时候练功出了意外,切掉了。”
楼明之的眼睛亮了。
“那个特征,能认出来吗?”
孟青山点点头。
“能。断口很明显。”
楼明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买卡特说父亲是被人杀的,买卡特说他在讨债,买卡特有一双棕灰异色的眼睛——
可买铁山少了一截手指。
如果买卡特真的是买铁山的儿子,那他应该知道这个特征。
可他为什么不说?
谢依兰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故意隐瞒?”
楼明之摇摇头。
“不一定。也许他觉得这个特征不重要。”
他停下来,看着孟青山。
“您能再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吗?”
孟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青霜门一片平静。门主夫妇刚刚睡下,弟子们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孟青山那天值班,在后山巡逻。他听见前院有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到处都是血。”他的声音低沉,“门主倒在书房门口,门主夫人倒在卧室里。四大护法里,东护法买铁山不知所踪,南护法孟青岩——我弟弟——倒在院子里,还有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
“我问他,谁干的?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说,‘他们走了’。我又问,他们是谁?他没回答,只是抓住我的手,塞给我一封信。就是你们刚才看的那封。”
楼明之问:“您没追?”
孟青山苦笑。
“追了。追出去几里地,追上了。可那些人太多,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把我打晕,扔在路边。等我醒过来,已经天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楼明之。
“那之后,我就躲起来了。我怕那些人杀我灭口。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谢依兰问:“您见过买卡特吗?”
孟青山摇摇头。
“没见过。只是听说过。据说他很厉害,在江湖上名声很大。可他从来不露面,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楼明之想了想,又问:“您觉得,他父亲买铁山,到底死了没有?”
孟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
从桃花坞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谢依兰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那封信,坐在车里发呆。
楼明之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开到半路,谢依兰忽然开口。
“我父亲,是被内奸害死的。”
楼明之没说话。
谢依兰继续说:“那个内奸,是为了救自己的弟弟。可他的弟弟最后还是死了。他临死前写下这封信,想洗清自己的罪孽。”
她转过头,看着楼明之。
“你觉得,他洗得清吗?”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洗不清。”
谢依兰的眼神暗了暗。
“可他写了这封信。”楼明之说,“他承认了自己的罪,留下了真相。这就够了。”
谢依兰看着他。
楼明之说:“我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凶手。有的人被抓之后,死不认账,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有的人认了,可认得很敷衍,像是在走过场。只有很少的人,会像孟青岩这样,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不管对自己多不利。”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虽然犯了罪,可还有救。”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继续开车。
车子驶过那些山路,驶过那些村庄,驶过那些亮着灯光的房屋。
夜色越来越深。
可谢依兰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
回到镇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楼明之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谢依兰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楼明之想了想,说:“找买卡特。”
“怎么找?”
“他既然主动打电话给我,就一定还会再联系。”楼明之说,“等着。”
谢依兰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饭,正准备离开,楼明之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楼队长,听说你今天去桃花坞了?”
楼明之的眼神一凝。
“你监视我?”
买卡特笑了。
“不是监视,是保护。许又明死了,我不想你也死。”
楼明之没说话。
买卡特继续说:“孟青山跟你说了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说:“说你父亲是东护法。”
“还有呢?”
“说你父亲手指少了一截。”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买卡特笑了,笑得很诡异。
“楼队长,你被骗了。”
楼明之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买卡特说:“我父亲手指确实少了一截。可那个特征,知道的人不多。孟青山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可他还知道另一件事——我父亲,不是内奸。”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父亲不是内奸?那孟青岩那封信——”
“孟青岩那封信是真的。”买卡特打断他,“可他写的那个内奸,不是我父亲。是另一个人。”
“谁?”
买卡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楼明之的脸色变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依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说了什么?”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机,看着谢依兰。
“买卡特说,当年给那些人开门的,是北护法。”
谢依兰愣住了。
北护法。
她的亲叔叔。
谢云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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