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 满座衣冠皆似贼
镇江国际会展中心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楼明之到得早,九点刚过就站在了马路对面一家关了门的报刊亭旁边。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普通市民没有区别。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会展中心的三个出入口,身后是一条可以迅速撤离的窄巷,左手边的路灯柱刚好挡住他的右侧轮廓——这是一个刑警站了十几年岗之后形成的本能,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己找到最安全的位置。
谢依兰比他晚到了十五分钟。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楼明之差点没认出来——她把平时扎着干活的那条马尾散了下来,换了一条素净的墨蓝色裙子,外面披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会议资料的小册子。整个人褪去了在老宅里蹲在地上抠地砖的那股狠劲,变得温婉而知性,像是来参加文化活动的普通学者。
“你这变装水平够专业的。”楼明之在她走近时低声说。
“师门教的。”谢依兰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目光已经越过他,快速扫了一遍会展中心门口的安保布置,“门口有两个保安,签到处有三个工作人员,侧门没有设卡。安保比我想的松。”
“不是松。”楼明之说,“是不想让来宾觉得紧张。一个文化发布会,搞得太戒备森严反而惹人注目。”他顿了一下,“但你看二楼。”
谢依兰抬起眼。会展中心二楼的玻璃幕墙后面,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动作很快,但停留的那一瞬间足够让她看清——那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耳后别着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耳麦,站姿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保镖。”她说,“至少两个,可能更多。”
“所以这位许老师,”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比他自己说的更怕出事。”
会展中心的大厅布置得很有格调。巨大的背景板上用书法字体写着“武侠文化的传承与复兴——许又开谈青霜门”,旁边陈列着一排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刀剑、几本泛黄的旧书、一件据说是青霜门弟子穿过的练功服。展柜旁边立着一块两米高的介绍牌,上面印着许又开的照片——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儒雅男人,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什么武侠界的大神。
来宾陆续入座。谢依兰挑了一个靠后排的角落位置坐下,楼明之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站在大厅侧面的消防通道附近,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一次性的白水,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数过了。除去工作人员,在场一共有四十七个人。媒体记者占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些文化界的名流和几个自称“青霜门研究者”的老先生。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始终低着头看手机。还有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坐在第二排,坐姿优雅得像是练过,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很旧的茧——那是长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江湖和都市,在这一间大厅里叠在了一起。
十点整,灯光调暗了两度,背景音乐从古筝换成了更柔和的钢琴。许又开从侧幕走出来,步伐从容,面带微笑,和照片上一样儒雅谦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质地很好,灯光下泛着丝质的光泽。他站在讲台前面,双手轻轻搭在讲台两侧,没有拿稿子。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发布会。”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柔和尾韵,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在座的朋友都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用文字和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已经消逝的武侠世界。而这个世界里,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青霜门。”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一张老照片投在上面——一座依山而建的老宅,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青霜门”三个大字。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但牌匾上的字依然清晰有力,笔画锋芒毕露。
“这是我二十五年前去青霜门旧址时拍的照片。那时候门已经散了,只剩这座空宅子还立在山上。”许又开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想着这门里曾经住过的人、传过的剑法、守过的信义。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我要把青霜门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场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热烈但很整齐。谢依兰没有鼓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又开的脸——她在观察他说话的微表情,观察他手指无意识的动作,观察他每一次扫视全场的目光在哪些人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师叔教过她,点穴要看气脉走向,看一个人说谎,要看他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动作。许又开的演讲滴水不漏,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恰如其分。但恰恰是太完美了,让她觉得不像一个在讲述遗憾的人,更像一个在背诵台词的人。
掌声停歇之后,许又开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第一排展柜前面。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谢依兰很难形容的东西——是亢奋?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杂志社的同仁。”
他拉开第一个展柜上的绒布。
里面是一把剑。剑身修长,剑柄上缠着已经褪色的青色丝绳,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曾经砍断过什么东西,又像是被时间磨出了伤痕。
“青霜门门主佩剑——‘霜落’。这是我花了将近二十年时间,从一个海外藏家手里追回来的。明天它将在武侠文化展上正式对公众展出。”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记者们的相机开始密集地发出快门声,闪光灯把展柜玻璃照得一片白。
“第二件。”许又开走到第二个展柜前面,拉开绒布。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纸张泛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碎星”。许又开把手轻轻按在展柜玻璃上,“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的剑谱,残本。一共三十六式,这里存了十二式。这也是我花了多年时间从一个旧书商手里——”
“是假的。”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后排响起,穿透了整个大厅。
所有的快门声同时停了。所有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许又开的手停在了展柜玻璃上,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谢依兰注意到了——他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指尖白了一瞬。
谢依兰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她把自己那本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声音稳稳当当的。
“许老师,您展示的这本剑谱,内页用的是宣纸,这一点没问题。但是,封面上写的‘碎星’两个字,用的是微晶纤维素墨。”
她把笔记本举起来,让大家能看见上面夹着的一张化验单。
“微晶纤维素墨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在国内普及的工业用墨。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候,这种墨还没有在书画市场上流通。换句话说,这封面上的字,写上去的时间应该不早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许又开。
“一九九五年。”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是一片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两个反应快的已经转过头去重新打量展柜里的剑谱。
许又开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垮,但他看了她整整三秒,那三秒里,他儒雅的外壳底下,有一道极细极冷的裂痕一掠而过。然后他笑了——很大方的那种笑,像是被一个学生指出了讲稿上的错别字,大度而宽容。
“这位小姐好眼力。”他把按在展柜上的手收回来,转向全场,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没错,剑谱的封面确实是后来补装的。原件在流传过程中封面已经完全损毁,现在的封面是我的修复团队根据旧照片复原的。不过里面的剑式内容,确实是青霜门的真迹。”
他转回来看着谢依兰,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不知这位小姐尊姓大名?能一眼看穿工艺年代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武侠爱好者吧?”
谢依兰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帆布包里。她也在笑,笑得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的嘴唇能感觉到那个弧度。
“姓谢。”她说,“做文物修复的。这种墨我在实验室里见过很多次,不会认错。许老师的修复团队下次可以换个墨。”
她没有报全名,没有提自己的师承来历。点到为止,既不退让,也不亮底牌。师叔教过她——在不确定敌友的时候,让对方猜你,比你主动告诉对方要安全得多。
许又开没有追问她的全名。他只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讲台,继续他的发布会。但谢依兰注意到,他走回讲台的那几步,步幅比之前小了,脊背也比之前更直了——不是放松的直,是防御状态下收紧肩胛骨的直。
他认识这种质询。也许不是认识她这个人,但他认识这种声音。那个在自己举办的发布会上公然说他的展品是假的人,和二十年前某个他见过的、也已经消失的人,可能用了同一种语调。
发布会在一小时后结束。散场的时候,楼明之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在走廊里和谢依兰汇合。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步伐不快,像两个刚听完讲座的普通与会者。但他们的目光都在扫视——楼明之扫的是安保人员和黑衣保镖的位置,谢依兰扫的是在场每一个人手部的动作。她用余光已经锁定了三个可疑的人: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发布会结束后第一个离场,走得太快,和所有其他人的节奏都不同;一个自称是记者的女人全程没有做任何采访记录,但手机一直保持在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在拍摄某个固定的方向;还有那个虎口有茧的旗袍女人,散场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展柜旁边,对着那把“霜落”剑看了很久,久到保洁员开始收拾椅子了,她还站在那里。
“三个。”楼明之低声说,显然他也注意到了。
“四个。”谢依兰说,“还有一个你没看到。讲台侧面的音响师,全程戴着耳麦但手指从来没有调过音控台。他的鞋——穿了双作战靴,鞋底花纹是户外山地款的。”
楼明之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音响师。他相信谢依兰的判断。两个人走出会展中心大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广场上的地砖洗得发亮。
“他说封面是后来补装的。”楼明之说。
“他说谎。”谢依兰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平淡,“那本剑谱不止封面是假的。我离展柜太远看不清内页,但我看过青霜门传下来的残卷真迹。青霜门的剑式图谱,每一式旁边都用小楷标着穴位的名称和发力顺序——这是他们独有的注解方式,因为碎星式的每一招都跟点穴同步使用。刚才许又开展示的那本,内页上根本没有穴位标注。”
“所以整本都是赝品。”
“有可能。也可能是他故意做了个赝品放在展柜里,真品藏起来了。但无论哪种情况,”谢依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会展中心那个巨大的玻璃幕墙。雨幕中,二楼的灯光已经陆续熄灭,只有许又开休息室那一间的窗帘后面,还透着一缕微弱的暖黄色光。
“这位许大神,都有问题。”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刚才在发布会现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拍展品,是拍在场的观众。他翻到其中一张,把屏幕转给谢依兰看。
照片里是散场时的人流。人群的缝隙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侧身往外走。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屏幕放大的那一瞬间,楼明之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一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发送的消息界面。消息的内容被他的拇指挡住了一大半,但收件人的名字只露了一个字:“买”。
“收到。”楼明之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沉了下来,“鸭舌帽是买卡特的人。”
谢依兰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中间。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悄悄逼近。
“许又开、买卡特、青霜门的旧物。”她把三个名字像珠子一样串在一句话里,“这张网比我们想的要大。”
“网越大,破绽越多。”楼明之说,“明天文化展正式开幕,方镜湖那边的物证分析报告也该出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他们身后,会展中心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但那扇黑暗的玻璃幕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望着他们远去。许又开站在没开灯的休息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色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被谢依兰看出穿作战靴的音响师。
“查到了吗?”许又开问。
“女的姓谢,叫谢依兰。公开身份是民俗学学者,实际上出身青霜门旁支的谢氏一脉。刚才替她挡记者追问的是她师兄,已经在楼下等着接应了。”音响师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
“男的叫楼明之,前刑警队长。去年他师父被害的案子,跟我们有间接关联。”
许又开放下茶杯,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眼角那几条原本被镜框遮住的皱纹完全露了出来——很深,像刀刻的。
“楼明之的师父,是不是查到过金箔的事?”
“是。”
“那就对了。”许又开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让他们查。这局棋下了二十年,也该有几个看得懂棋谱的人入场了。人越多越好——越是这样,越没有人能活着把棋局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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