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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9章 档案室里的灰尘比真相还厚


档案室在地下三层。

楼明之在电梯里按了好几次关门键,电梯门还是慢吞吞地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轨道。谢依兰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地下二层的时候,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电流声,然后又亮了。

“你们警队的电梯该换了。”她说。

“这栋楼里的东西都该换了。”楼明之说,“包括档案室的管理员。”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潮湿发霉的霉,是干燥的、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发酵出来的霉——像旧书店里翻到一本没人动过的书,打开的那一瞬间,时间的气息直接撞进鼻腔。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嗡嗡地闪,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走廊两侧堆满了纸箱,纸箱上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有些标签已经褪色褪得看不清字,只留下斑驳的胶水痕迹。

老方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上去至少有三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眼袋肿得像两个小口袋,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臂。看见楼明之从电梯里出来,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干脆别在了耳朵上。

“你可算来了。”老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给你发的消息是‘速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戏都散场了吧。”

“戏是散了。”楼明之走到他面前,“但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老方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依兰,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楼明之读懂了那个眼神,说:“她不是外人。青霜门的案子,她知道的不比我少。”

老方点了点头,推开档案室的门。

档案室比他描述过的任何一次都更乱。三排铁皮柜子全部敞开着,抽屉拉出来堆在地上,档案袋散落得到处都是——桌上、椅子上、窗台上、甚至饮水机的水桶上都搁着一摞。墙角那台老旧的微缩胶片阅读机亮着惨白的光,屏幕上停着一页放大的旧报纸版面,标题是黑体大字:《青霜武馆昨夜突发大火,馆主夫妇不幸遇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你跟我说过,恩师遇害前最后查的案子就是青霜门。”老方走到阅读机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我这几天睡不着,就把二十年前所有跟青霜门有关的档案全部调了出来。正本、副本、现场勘查报告、尸检记录、询问笔录、当年所有报纸的报道——全在这儿了。”

楼明之环顾四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三个铁皮柜子,每个柜子四层,每层至少二十个档案袋,加上散落在外面的——这里的材料少说有三百份。

“你都翻过了?”他问。

“翻了一遍。”老方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封口处的棉线松垮垮地垂着,“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把档案袋递给楼明之。楼明之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一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现场勘查报告,落款是二十年前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勘查人是当时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员;另一份也是现场勘查报告,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起案件,落款却是省厅派来的专案组,勘查人的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了一个公章。

两份报告,同一案件。在正常的办案流程里,现场勘查只做一次,报告只出一份。如果有补充勘查,会在原报告后面附上补充说明,绝不会另起炉灶再写一份。

楼明之把两份报告并排铺在桌上,俯下身,一行一行地对照着看。谢依兰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楼明之的手指停住了。

“发现了?”老方问。

“尸体的位置不一样。”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市局的报告里,馆主夫妇的尸体是在正厅的演武场上发现的。省厅的报告里,尸体的位置是后院的书房。”

“不止。”老方把另一摞档案推过来,“我又比对了当年的尸检记录。尸检报告里关于致命伤的描述,和现场勘查报告里的凶器推断对不上。馆主胸口的致命伤,法医判断是窄刃短刀造成的,创口宽度一点九厘米。但现场勘查报告里记录的凶器,是一把掉落在尸体旁边三尺远的青锋长剑。窄刃短刀的宽度在一点八到两厘米之间,青锋长剑的剑身宽度在三厘米以上——能对得上吗?”

谢依兰忽然开口:“一点九厘米的窄刃短刀,符合‘碎星式’的创口特征。”

老方转过头看她,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碎星式?”

“碎星式是青霜门独门短刀技法,刀身窄而薄,专刺要害。”谢依兰走到桌边,手指在尸检报告上点了点,“馆主胸口的致命伤角度是由下往上,入刃处有轻微的旋转痕迹——这是碎星式第三招‘星转斗移’的发力方式。能刺出这一刀的人,必须是青霜门的入室弟子。外人就算拿到刀,也刺不出这个角度。”

老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露出底下已经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这个箱子,是我从证物室最里层的架子上翻出来的。”他撕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纸板芯,“青霜门覆灭案发生之后,当时主办这个案子的是省厅专案组的组长,姓葛,葛建中。三个月后葛建中被调离,调离前他把所有跟青霜门有关的物证全部封存,写了这张封条。然后这箱东西就在证物室放了十五年,没人动过。”

楼明之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葛建中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前面几页记录的都是正常的侦查步骤——走访周边居民、调取现场物证、询问青霜门的幸存弟子。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字迹忽然变了。不是变潦草了,是变了颜色——从蓝黑变成了纯蓝,像是换了支笔,或者换了种墨水。

内容也变了。

第十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有人动过现场。”第十二页:“法医的原始记录被替换。”第十三页:“询问青霜门幸存弟子顾长海的笔录缺了三页。缺的是关于地下室的问询记录。”第十四页只写了四个字,笔锋几乎划破了纸——“他在说谎。”

谢依兰的手指忽然按住了楼明之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凉得楼明之抬起了头。她指着笔记本上那个名字——顾长海。

“顾长海。”她说,“是我师叔。”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角那台微缩胶片阅读机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散落的纸页轻轻掀起一角。

“你师叔姓顾?”老方的烟从耳朵上掉下来,他没去捡,“你姓谢,你怎么会姓谢?”

“青霜门灭门之后,幸存弟子全部改了名换了姓。”谢依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楼明之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我师叔原来叫顾长海,后来改名叫谢长海——随了我母亲的姓。青霜门覆灭那年我八岁,师叔带着我从镇江逃到福建,在武夷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藏了五年。他说青霜门的人还在被杀,一个一个地死,死得莫名其妙。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每隔一年半载就换个地方,换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用过多少个名字了。”

“他现在在哪儿?”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日光灯管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灯在闪,是她在发抖。

“三年前失踪了。”她说,“失踪之前他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别找许又开’。”

这三个字一出来,档案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葛建中在第十五页写了最后一行字,墨水的颜色又变了——这回不是蓝黑,也不是纯蓝,而是红色。不是钢笔的墨水,是朱砂。

那行字写的是:“许又开并非无辜。然动他不得。”

老方从楼明之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红色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朱砂的颗粒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他认识葛建中——老葛当年是省厅刑侦处的副处长,出了名的硬骨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桩是半途而废的。可他在青霜门这件案子上,不但半途而废了,还亲手把所有的物证封进了纸箱,贴上了封条。

“动他不得。”老方咀嚼着这四个字,“老葛是副处长,正处级。连他都说‘动不得’的人,在当年得是什么级别?”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在翻箱子里剩下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份被撕掉又粘回去的询问笔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条。便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葛建中的笔迹。地址是城西青砖路十七号。

青砖路十七号。许又开的私人藏书楼,“开卷阁”。

“老方。”楼明之把便条举起来,“这张便条是夹在哪里的?”

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转身从桌上翻出一个蓝色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已经褪色了,隐约能看见“询问笔录”几个印刷体的字。他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夹在这儿的。这是葛建中询问顾长海的笔录——就是缺了三页的那份。”

楼明之把便条放在笔录旁边。便条的纸张和笔录的纸张是同一种——淡黄色的横格纸,左上方印着红色的“江苏省公安厅”字样,纸张的厚度、纹理、甚至边缘裁切的角度都完全一致。便条是从某份笔录里撕下来的,而这份笔录极有可能就是顾长海那份笔录里缺掉的那三页之一。

“你师叔当年接受过葛建中的询问。”楼明之转向谢依兰,“葛建中问了他关于地下室的事。笔录里缺掉的那三页,应该就是顾长海对地下室的描述。而葛建中在问完话之后,把其中最关键的——地下室里到底藏了什么——撕下来藏在了档案夹里,留给了后来的人。”

“他为什么要撕掉?”老方问。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翻这份档案。”楼明之说,“把关键信息留在完整的笔录里,等于直接送到对方手上。撕掉,藏在同一个夹子里但不在同一页的位置,翻档案的人如果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谢依兰把便条拿过去,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比正面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许XX亲眼看见,但拒绝作证。理由是‘去了也没用’。”

许XX。

三个字里有两个字是清楚的,中间那个字写得像“又”又像“文”。但结合葛建中笔记本上那句“许又开并非无辜”——这个XX,只能是许又开。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许又开在现场。他亲眼看见了什么。顾长海知道他在现场。葛建中也知道他在现场。可许又开说“去了也没用”,拒绝作证。一个在现场的目击者,用四个字堵住了所有调查的路。

而顾长海在失踪之前给谢依兰寄的那封信里,写的也是同一句话的反面——“别找许又开”。不是“许又开是好人”或者“许又开能帮你”,而是“别找”。他在怕什么?怕许又开本人,还是怕许又开背后的东西?

“老方。”楼明之把笔记本、便条和那份缺页的笔录整齐地叠在一起,推到老方面前,“这些东西先别归档。复印三份,原件锁在你自己的保险柜里。除了在场三个人,谁都不要说。”

老方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别在耳朵上,然后看着楼明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的东西。

“你下一步怎么办?”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档案室的窗户很小,开在地面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外面停车场的沥青地面和几根路灯杆子的基座。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刺眼了。

“去开卷阁。”他说。

老方愣了一下:“许又开一年只见三个人,腊月才开门。现在才六月。”

“那就让他破个例。”楼明之转过身,“他不是在戏院里暗处看了我半天吗?既然他对我这么感兴趣,总该给我一个上门的机会。”

谢依兰靠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条。她一直没有说话,从刚才提到师叔开始,她就陷入了某种沉默里。不是那种空洞的沉默,是那种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的沉默。

“我师叔说的‘别找许又开’。”她忽然开口,“也许不是警告。”

楼明之看着她。

“也许——”谢依兰抬起头,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亮,“也许他说的是反话。他知道我一定会找,所以故意说‘别找’。就像葛建中把便条藏在档案夹里一样——不是藏,是留给能翻到的人。”

档案室里又安静了。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烧了,啪的一声灭了,只剩下微缩胶片阅读机的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屏幕上停着的那条旧新闻标题被放大到了极限,笔画边缘露出了像素化的锯齿——“青霜武馆昨夜突发大火,馆主夫妇不幸遇难”。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座武馆,烧死了两个人,却烧出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而现在,这个谜的答案,就藏在城西那座青砖小楼里。

在许又开手里。在“开卷阁”那扇紧闭的门后面。

楼明之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已经完全不亮了,只有电梯按钮的红光在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被激活的倒计时。

“谢依兰。”他回头叫了一声。

谢依兰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到他身边。老方在身后喊了一句:“开卷阁那地方我去过,大门是铁木混制的,厚十公分,锁是德国造的。你想怎么进?”楼明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说了一句让老方后半辈子都在后悔没拦住他的话:“谁说我要敲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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