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7章 夜追雨越下越大
雨越下越大。
楼明之冲出筒子楼的时候,那道瘦小的黑影已经拐过了街角,消失在骑楼下面的阴影里。他踩着一地积水追过去,皮鞋底在湿滑的青砖路面上打了两个滑,被他用膝盖硬生生顶住了平衡。身后的谢依兰比他轻巧得多,布鞋踏在水面上只溅起极小的水花,像一只在雨夜掠水的燕子。
“往城东去了。”她在跑动中说,声音被雨打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那个方向是拆迁区。”
楼明之没有答话。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的黑影上。追了三条巷子,他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紧紧扣在头上,跑动的姿势低伏而迅猛,像一头在草丛中穿行的猎豹。每一步的步幅都不大,但步频极高,两条-腿-交替得几乎看不清落点。这不是普通人跑步的样子,这是经年累月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步法。
“是江湖人。”谢依兰也看出来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这种步法叫‘燕抄水’,是南派轻功的路子。练这种功夫的人,脚底有老茧,落地无声,跑长途比普通人快一倍。”
“能追上吗?”
“他快不过我。”
谢依兰说完这三个字,身形忽然往前一掠,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从后面拽了一把,瞬间和楼明之拉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她的脚尖在巷子拐角的墙根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转了个方向,落地的姿势轻盈得像是飘过去的一朵云。然后她再次提速,和前面那道黑影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短了。
楼明之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他的体力在刑侦队里算拔尖的,但跟这种从小练功夫的人比,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好在他的优势不在速度,在于对地形的熟悉——城东这片拆迁区他来过不下二十次,每一条死胡同、每一栋危楼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判断对方的逃跑路线:前面是纺织厂旧宿舍,左拐是死路,右拐通往江边,如果对方要甩掉他们,一定会选江边——江边有废弃的货运码头,集装箱堆积成山,是藏匿和逃脱的绝佳地点。
“他要往江边跑!”楼明和喊道,“从前面纺织厂的侧门穿过去,能截在他前面!”
谢依兰应了一声,再次提速。她的身形在雨幕中快成了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衣袂飘飘,像是谁在深夜里抖开了一匹湿透的绸缎。
楼明之从纺织厂侧门穿进去,翻过一道半塌的围墙,从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械中间抄近路冲到了江边货运码头的入口。他背靠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探头往外看。
黑影正好从巷口冲出来,在码头入口的灯光下停顿了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楼明之看清了对方的侧脸——脸很小,下巴尖削,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雨珠从帽檐下淌过她的颧骨,顺着下颌线滴落。帽子的边缘露出几缕湿漉漉的黑发,紧紧地贴在耳侧。
是个女人。
而且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
谢依兰从另一个方向赶到,落在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地堵住了黑影的退路。她的青霜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脊上的血槽流下来,在剑尖处凝成一颗颗透亮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
“别跑了。”谢依兰说,语气不算冷,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燕抄水’的步法我认得,你是南派的人。南派和青霜门有旧交,我不想跟你动手。”
黑影没有回答。她站在码头入口唯一的一盏路灯下,雨水把灯光打散,在她周身笼成一层模糊的光晕。她缓缓抬起手,把帽子往后推开,露出整张脸。
脸很小,五官精致得不像习武之人,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毛细而长,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眼睛很大,瞳仁漆黑,里面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刃。短刃的造型和青霜剑如出一辙——剑脊窄而薄,剑格处刻着同样的青霜花纹。唯一的区别是长度,青霜剑长三尺三寸,这把短刃只有一尺二寸,恰好是青霜剑的三分之一。
谢依兰看到那把短刃,脸色变了。
“青霜短刃。”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青霜门的女弟子佩短刃,男弟子佩长剑。这把短刃的刻纹是门主亲传——你是谁?”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细,但丝毫不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之后才拿出来。
“纪青城。”
谢依兰握着剑的手颤了一下。集装箱顶上的雨水被她的脚踩得溅起来,在夜空中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雾。
“你是纪师叔?不对——纪师叔是男的。我在照片上见过他,他是我师父的师弟。”
“那是我父亲。”女孩说,“我叫纪青城,跟他同名。他用我的名字活着,我替他用他的剑。”
楼明之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站在雨中,和谢依兰一左一右将女孩夹在中间。他没有拔任何武器,甚至把手电也收了起来。他双手插在湿透的夹克口袋里,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聊天。
“纪青城是你父亲?那个带走青霜剑谱下半部、从青霜门覆灭案中消失的人?”
女孩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不是那种情绪激动的亮,而是像深水之下沉着的一团磷火,冷而幽深。
“你是谁?”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恩师的冤案和这件事有关。”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这个沉默的空隙,江水在码头下面拍打着混凝土堤岸,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你不能查。”她说。
“为什么?”
“查了就是死。”
“谁说的?”
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楼明之身上移开,落在谢依兰手里的青霜剑上。她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这把剑是洪师叔的。”
“洪老六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父亲的师兄。当年青霜门出事之后,我父亲带着我逃出来,是洪师叔一路护送。后来他躲进这座城市,摆地摊过日子,每三个月给我父亲寄一次钱。”女孩顿了顿,“我今天来找他,是来还钱的。他寄给我父亲的钱,一笔一笔都存在我这里,他不肯收回去。”
楼明之看向她手里那把短刃,又看向她另一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
“你左手里是什么?”
女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被问到要害时下意识的紧绷。她缓缓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很小,只有巴掌大,被雨水浸湿了半边,上面的影像已经开始模糊,但还能看清大概——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工装,站在江边的堤坝上,笑着,笑得很憨厚。那是洪老六。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日期,是两天前。
“洪师叔前天就没有去摆摊。今天我去他的住处,灯是黑的,桌上放着他的剑。他从来不会让剑离开他身边,剑在人在。”女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极细微,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他出事了。”
楼明之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吐出来,烟掉在积水里,被雨打得翻了两个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盘老式录音带,上面贴着“莫回头”三个字。
“我们在洪老六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女孩接过录音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拧了起来。然后她从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也掏出一盘磁带,一模一样的老式录音带,同样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上面同样写着三个字——“追到底”。
两盘磁带,一盘写着“莫回头”,一盘写着“追到底”。
“这是什么意思?”楼明之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两盘磁带都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转身往码头深处走。她的脚步很快,黑色的连帽外套在雨中翻飞,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楼明之正要追上去,谢依兰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拦住了他。
“别追。”
“为什么?”
“她用的是‘逆水步’,走的是反跟踪的步法。她不想让我们跟着。”
“那怎么办?”
谢依兰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收剑入鞘。剑刃和鞘口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被江风吹得四分五裂。
“她会回来找我们的。”谢依兰说,“青霜门的剑刃之间,有一种感应。”
“什么感应?”
谢依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青霜剑。剑格上的青霜花纹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鲜亮,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
“青霜剑是用同一炉铁水铸的。”她的手指从剑格上的花纹上缓缓抚过,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剑与剑之间,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她手里的短刃和我手里的长剑,三百年前是同一炉铁水里舀出来的。这种感应叫‘同炉’,是青霜门世代相传的秘密。外人不知道,也不会信。”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去哪了?”
“江边。”谢依兰抬起头,望向码头尽头那片黑茫茫的江水,“她在往江边走。剑身的震颤告诉我,她很不安。”
楼明之没有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他无法用逻辑去理解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谢依兰的判断。他在刑侦队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一枚指纹正好落在不该落的位置,一个目击者正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一条线索在最绝望的时候忽然浮出水面。他把这些统称为“直觉”,而他知道,谢依兰所拥有的,也许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能的直觉。
“天亮之前,她会回来的。”谢依兰说。
“那我们等。”
楼明之在码头入口找了个避雨的角落,靠着集装箱坐下来。夹克已经湿透了,他也不在乎,只是把口袋里那包被雨水泡烂的烟掏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晾着。谢依兰在他旁边坐下,把青霜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雨继续下。江水继续拍打堤岸。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了一片,只有码头这一盏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些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上。
等了很久,久到雨渐渐小了,久到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在雾的尽头,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江堤的方向慢慢走回来。
纪青城回来了。
她的连帽外套下摆多了一块湿透的布——是她从江堤的泥泞里挖出来的。她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个布包。蓝布,和谢依兰在洪老六房间里找到的那个蓝布包袱是一模一样的料子和针脚。布包已经被泥水浸透了,但包裹本身的绳结依然完好,绳结的打法也一模一样——绕三圈之后打一个蝴蝶结,蝴蝶的两只翅膀一上一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这是洪师叔藏在江堤下面的。”纪青城说,声音沙哑了很多,像是哭过,也像是在江边吹了太久的风把嗓子吹坏了,“他前天下午去找过我爹的老宅,回来的时候被人在巷子里堵了。那些人问他要一样东西,他没给,他们就在他身上搜。搜到了我爹的地址。”
“那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用的是碎星式。”纪青城抬起头,眼睛里那团冷光烧得更亮了,“洪师叔胸口的伤,是碎星式刺的。”
楼明之把晾在铁架子上的烟一根一根收回烟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
“青霜门的碎星式,只有青霜门的人会用。但青霜门二十年前就覆灭了。”
“不。”纪青城一字一顿地说,“有人把碎星式传了出去。传给了一个不该学的人。”
“谁?”
纪青城解开布包上的蝴蝶结,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是新的,白色的,但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非常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之前在洪老六屋里看到的那行“青霜未死,碎星犹存”字迹一模一样。
“纪先生亲启。令尊纪青城之托,碎星式下半部将于下月初七,在青霜门旧址奉还。许又开拜上。”
楼明之接过信纸,看着落款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许又开。那个被武侠界公认为“大神”的人。那个一手创办了武侠杂志、影响了一代人的文化名流。那个刚刚高调宣布要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厅里摆满了各类失传兵器的人。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和谢依兰的目光撞在一起。谢依兰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找到他了。
江面上吹来一阵晨风,把雾吹散了。东边的天际线亮了起来,江水从黑色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浅蓝。天终于亮了。
远处的码头上,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在清晨的江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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