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5章 许又开 许又开的住处在镇江城西
许又开的住处在镇江城西,一座独门独院的民国老宅,青砖灰瓦,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枯黄的爬山虎。院门是铁的,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忘机”。
楼明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匾,没有按门铃。
“忘机,”他念了一遍,“出自《列子》,‘鸥鹭忘机’。说的是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算计,连海鸥都会落在他肩上。”
“许又开给自己的宅子取这个名字,”谢依兰接道,“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做贼心虚到需要自我催眠。”
楼明之没有说话,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锁,应手而开,铰链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内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和这座宅子外围的破落老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某个人特意留给他们的一盏灯。
“他知道我们要来。”谢依兰说。
楼明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径上敲出节制的节奏,不慌不忙。既然对方已经摆好了阵势等他们,那他们就不能让对方看出任何焦躁。这是楼明之做了十六年刑警之后学到的第一课——在别人的地盘上,最大的武器不是枪,是不按对方预期出牌。
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许又开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楼队长,谢老师,请进。茶已经泡好了。”
客厅很大,是那种老派的大户人家的正堂格局。正中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三只杯子,三只杯垫,不多不少。许又开坐在桌子后面的一把老式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麻衫,头发花白但浓密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整个人给楼明之的第一印象是——稳。太稳了。稳到像是提前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意外都不会落到他头上。
“许先生。”楼明之没有坐下。
“坐。”许又开做了个手势,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两位老朋友来家里小坐,“这么晚了从方砚秋那边赶过来,辛苦了。”
谢依兰的目光闪了一下。楼明之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方砚秋?”谢依兰问。
“知道。”许又开拿起茶壶,往三只杯子里依次斟茶,手腕平稳,水流不溅不洒,“他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不习武,只负责整理典籍。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他因为下山去买纸墨,侥幸逃过一劫。”
楼明之在八仙桌的另一侧坐下,但依然没有碰茶杯。
“方砚秋一小时前被杀了,”他说,“用的是碎星第七式‘万象归墟’。凶手的手法、步伐、力道,都和你在你那本《武侠杂志》上登载过的青霜剑法详解完全吻合。”
这句话是一枚投石问路的石子。
许又开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两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取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意,像一个老人被旧事重提时本能的疲惫。
“楼队长是在怀疑我?”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楼明之脸上,不算尖锐,但分量很足。
“任何人都会杀人。区别只在于动机和时机。”楼明之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会议室里做案情分析,“方砚秋和前面七个死者,全部是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能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一个不落地找到这些人,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手里有当年的完整名单;第二,知道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地址;第三,有能力精准地按照碎星七式的顺序杀掉他们,而碎星七式的剑法详解,目前公开出版过的唯一版本,是你写的。”
许又开听完,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茶壶放下,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一个老式书架前。书架很旧了,漆面已经磨损得露出木头的原色,但架子上的书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他从最顶层取下来一个铁盒,打开,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老了,是那种九十年代初的彩色胶片照片,颜色已经开始偏向暗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扇旧式的门楼,门匾上写着两个字——“青霜”。
“这是三十二年前,青霜门收我做记名弟子那天拍的。”许又开把照片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楼明之和谢依兰面前,“站在门主身边那个少年,就是我。”
楼明之低头看照片。照片里的人大约有三十多个,站在正中间的男人身形魁梧,面容肃穆,应该是青霜门的门主。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削,白净,戴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金丝边眼镜。
“但很快就不是了。”谢依兰忽然开口,她的目光停在照片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你是被赶出去的。青霜门在你入门后的第三个月,门主当众宣布收回你的记名弟子身份,理由是‘心术不正’。你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踏入过青霜门一步。”
许又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谢老师果然查得很深。”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恼怒,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语气,“没错。十五岁的许又开,被门主当众逐出师门,连青霜剑法的第三式都没学完就离开了。所以你们看,我根本不具备完整的碎星七式。”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姿态坦荡,“我不会武功。那篇文章是我根据门中前辈的口述整理的,纯粹是学术研究,很多关键细节我自己都看不明白。”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谢依兰注意到了一件事。许又开说“很多关键细节看不明白”的时候,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大的动作,只是拇指按住了无名指的第二节关节,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这个动作太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她从小练习点穴术、对双手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极其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许先生。”谢依兰没有直接点破他的微表情,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我刚才在方砚秋的卧室里看到了四面墙的碎星七式剑谱,是他自己画的。他画了十年,每一式都标注了朱砂注解。其中第七式的注解里有一句话——‘此式终了,万象归墟。归墟之后,碎星本式。’”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许又开的眼睛。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不说话,而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墙上的老钟秒针不走了,窗外的风声停了,连头顶吊灯的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几分亮度。
许又开没有动。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楼明之看到了。谢依兰也看到了。
“碎星本式。”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了半度,“你们是从哪里听到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谢依兰说,“碎星本式到底是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水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凉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侧的香案前,从香炉里拔出一根没点完的香,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青霜门的创派祖师,”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在写完碎星七式之后,总觉得不够。他在晚年又悟出了一招,那一招不是单独的剑法,而是把碎星七式全部融合在一起,从头到尾连成一整套动作。它的名字叫‘碎星本式’。但是祖师在练成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教。不传弟子,不写进剑谱,连口诀都没有留下。他只在临死前对自己的关门弟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碎星本式,非杀人之剑,而是杀己之剑。’”
谢依兰的脊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不是害怕,而是那种当一个谜底比谜面更加深不见底时,人本能感到的眩晕。她转头看楼明之,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共识——许又开说的是真话,但只说了一半。他一定知道另一半。
“既然碎星本式没有任何记载,”楼明之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像是在审讯室里不紧不慢地收紧一张网,“那你为什么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瞳孔会收缩?十五年刑警不是白干的。你刚才瞳孔的变化量,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看到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许先生,碎星本式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又开把手里的香放回香炉里。他转过身的时候,楼明之注意到他的肩背比进门时看到的要佝偻了一些,像是刚才那几个问题把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压弯了。
“今天晚上的问题,一个一个来。”许又开走回八仙桌前,却没有再坐下,“你们先告诉我一件事——方砚秋死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谢依兰愣了一下。她当时在现场,和楼明之一起检查了方砚秋的尸体,但她确实没有注意过方砚秋的眼睛。不是疏忽,而是在碎星式的杀人手法面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道不足两厘米的伤口吸走了。
“睁着的。”楼明之说。
谢依兰转头看他,有点意外。她没注意到的事,他注意到了。
许又开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解谜的人终于看到了某一个关键证据拼上画面之后那种含混的、悲喜交加的了然。
“碎星第七式‘万象归墟’,出剑的角度是从上往下,剑尖划过咽喉之后,人的意识会在零点三秒内消失。”许又开说得很慢,像在背诵一本他翻了一辈子的旧书,“但是眼睛不会闭。因为大脑控制眼皮闭合的那部分肌肉,在收到闭合指令之前,血液已经停止流动了。所以死在万象归墟下的人,都是睁着眼睛的。”
他停顿了一秒。
“青霜门门主死的时候,也是睁着眼睛的。”
这句话落下来,砸在三人之间的八仙桌上,比任何杯子碎裂的声音都更响。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谢依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你是说——”
“我是说,”许又开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老派的从容和温润,变得干燥而锋利,“青霜门门主方如松,二十年前不是死于普通的青霜剑法,他是死在碎星第七式之下的。而碎星第七式,方如松自己是不会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杀死方如松的,不是外敌,而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甚至可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楼明之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案卷上没有这个细节。”
“因为那晚我也在。”许又开说。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结。楼明之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谢依兰身前——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小,很自然,像是本能反应。谢依兰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说你不会武功,十五岁就被逐出了师门。”楼明之盯着许又开,一字一字地问,“那灭门那晚,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慢慢坐回那把老圈椅里,取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瞬间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武侠大神,而只是一个被旧事纠缠了二十年的疲惫老人。
“因为我回去过。”他说,闭着眼睛,声音沙哑,“方如松把我赶出师门之后,我恨过他。恨了很多年。二十年前我功成名就,想回去让他看看,当年他不要的学生,现在站得比他想象的更高。所以我特意赶在他寿辰那天去了青霜门。”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墙壁,仿佛在看一段他自己都不愿意再看的录像。
“我到的时候,门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尖叫。满地的血。我躲在后山的一个石洞里,亲眼看着——”
他停了下来。
谢依兰屏住了呼吸。
“看着什么?”楼明之追问。
许又开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楼明之和谢依兰,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上。他说了三个字。
“没看清。”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杯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在用什么冰凉的东西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许先生,”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这辈子在杂志上写了很多武侠故事,每一篇的结局都是主角识破了反派的阴谋,在最后一个回合把真相公之于众。”
许又开没有说话。
“但你自己的故事,”楼明之说,“你好像从来没写完过。”
许又开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他的手慢慢伸向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像是在摸一块旧伤疤的边缘。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竹叶哗哗作响。那扇铁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推门,又像是有人在离去。
谢依兰看了看楼明之的侧脸,又看了看许又开苍老的、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的面孔。她忽然觉得,这间灯光明亮的客厅,其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
因为外面是黑的,一目了然。而这里面的人,每一个都藏着看不见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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