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移师京口
太宁二年四月的长江,江面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宽些。连绵春雨让江水涨了三分,渡口的木栈道淹在水下,只露出半截桩子。
西营校场上,新编的淮北营正在练弩。五百多人分成十队,轮番射击百步外的草靶。冯堡主亲自督阵,老脸上每道皱纹都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些淮北来的汉子要想在北伐军站稳脚跟,就得练出真本事。
祖昭蹲在箭垛旁记录成绩,小手冻得有些发僵。四月天了,江淮的倒春寒还是刺骨。他呵了口气,在竹简上记下“丙队三十中十八,丁队三十中二十一”。
“小公子,将军让你去中军帐。”亲兵来唤。
祖昭放下竹简,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中军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甘卓死了!襄阳乱了!这是咱们的机会!”是祖约的声音。
“什么机会?送死的机会?”韩潜声音冷静得可怕,“王敦敢杀甘卓,就做好了应对反弹的准备。现在去襄阳,等于撞他刀口上。”
祖昭掀帘进去。帐内除了韩潜和祖约,还有赵什长、陈九、冯堡主几人,个个脸色凝重。
“昭儿来了。”韩潜示意他坐下,“刚到的消息,襄阳太守周虑被王敦买通,宴请甘卓时在酒中下毒。甘卓暴毙,其部将一半降了王敦,一半溃散。现在襄阳已落入王敦之手。”
祖昭心头一沉。甘卓一死,北伐军在江北最大的潜在盟友就没了。而且襄阳扼守汉水,控扼荆襄,王敦得了此地,等于在长江以北钉下一颗钉子,既可西进汉中,又可东进淮南。
“王敦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陈九咬牙,“他清除完外围,就该收拾内部了。”
“未必。”祖昭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杀甘卓,是因为甘卓不服管,且握有重兵。”祖昭分析道,“咱们现在名义上受周抚节制,且只有三千多人,对王敦来说威胁不大。他真要动手,也该先对付建康的陛下,或者武昌周边的其他势力。”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敦得了襄阳,下一步很可能顺江东下,逼宫建康。届时咱们在合肥,就成了他侧翼的隐患。所以……”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直冲中军帐,为首那人滚鞍下马,斗篷掀开,露出温峤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温舍人?”韩潜一惊。
温峤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陛下密旨,北伐军即刻移防,驻京口。”
帐内哗然。
京口,长江南岸重镇,建康东大门。从合肥移防京口,等于从江淮前线退到江南腹地。
“为何?”祖约急问。
“王敦已控制襄阳,下一步必逼建康。”温峤喘着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京口是建康东面唯一屏障,必须有一支忠勇之军驻守。陛下思来想去,唯有韩将军可担此任。”
韩潜展开密旨,上面果然是司马绍亲笔,言辞恳切,说“社稷危难,唯卿可托”。
“周抚那边……”韩潜沉吟。
“周抚已接到朝廷调令,不会阻拦。”温峤压低声音,“但王敦的眼线遍布江淮,移防必须秘密进行。分三批走,扮作商队、流民,五日内全部过江,在京口西郊的蒜山集结。”
五日内,三千五百人秘密移防两百里,还要渡过长江。这任务堪称艰巨。
但旨意已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末将领旨。”韩潜单膝跪地。
当夜,西营灯火通明。将领们聚在中军帐,制定移防方案。
“分三路。”韩潜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左路走庐江、居巢,从濡须口渡江。中路走合山、历阳,从采石矶渡江。右路走全椒、江乘,从燕子矶渡江。每路不超过一千二百人,分批出发,间隔半日。”
“粮草辎重怎么办?”赵什长问。
“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重兵器、粮草,交给冯堡主。”韩潜看向老堡主,“冯兄,你带淮北营的老弱妇孺,以及全部辎重,走大路缓行,目的地也是京口,但不急,半个月内到就行。”
冯堡主抱拳:“将军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我呢?”祖约问。
“你带锐训营三百人,走中路,负责掩护主力。”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这条路最近,但也最危险,要经过历阳,王允之的驻地。”
祖约咧嘴笑了:“正好,会会那小子。”
“不要节外生枝。”韩潜严肃道,“你的任务是安全通过,不是打仗。若遇拦截,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明白!”
任务分派完毕,各自准备。祖昭被安排在左路,随韩潜同行。这一路最绕远,但也最安全。
四月初十,子夜,左路第一批四百人悄悄出营。士卒卸了甲胄,扮作贩麻的商队,二十辆牛车上堆满麻布,底下藏着兵器。韩潜和祖昭坐在中间一辆车里,车窗蒙着厚布。
车队在夜色中迤逦前行。春夜的江淮平原寂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祖昭靠在韩潜身边,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他小声问:“师父,到了京口,咱们就能安稳了吗?”
“京口是险地。”韩潜闭目养神,“扼守长江,拱卫建康,必是王敦重点争夺之处。陛下调咱们去,是把最硬的骨头给咱们啃。”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骨头,总得有人啃。”韩潜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人人都避重就轻,这江山早就完了。”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队行了两日,平安抵达濡须口。这里是长江重要渡口,平日舟船往来如织,但今日却异常冷清。只有三条渡船等在岸边,船公都是精壮汉子,眼神机警,显然是朝廷安排的人。
“上船,快!”领队的陈九催促。
四百人分批登船。祖昭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这是他第一次渡长江,江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湍急,渡船在浪中颠簸。
“抓紧。”韩潜按住他的肩膀。
船顺江而下,许久之后,抵达京口地界。远远能看见蒜山的轮廓,山脚下隐约有营寨的灯火。
就在北岸最后一批人即将登船时,北岸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树林中冲出,约五十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
“停下!检查!”为首的队正大喝。
陈九脸色一变,手按刀柄。韩潜却按住他,示意稍安勿躁。
船公堆笑迎上去:“军爷,咱们是贩麻的,有路引……”
“贩麻的?”队正扫视车队,“这么多人?”
“都是伙计,帮着装卸的。”船公递上路引和一小袋钱。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绕着车队转了一圈。他走到韩潜这辆车前,掀开车帘看了看。韩潜和祖昭都穿着粗布衣,低着头。
“这孩子是?”
“犬子,带出来见见世面。”韩潜哑着嗓子答。
队正没起疑,放下车帘,挥挥手:“走吧。最近江面不太平,小心点。”
“多谢军爷!”
渡船终于离岸。祖昭松了口气,后背都是冷汗。刚才若被识破,在这江边开阔地,四百对五十骑兵,胜算不大。
“王敦的兵,已经渗透到渡口了。”韩潜望着远去的北岸,眼神凝重。
三日后,三路人马陆续抵达蒜山。清点人数,左路、右路都平安抵达,但中路出了问题。
祖约那一路,在历阳城外遭遇王允之的巡逻队。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北伐军伤亡十七人,杀敌三十余,突围而出。但行踪暴露了。
“王允之已经知道咱们南下了。”祖约身上带伤,但精神尚好,“他派了五百骑兵追赶,被我在山道设伏击退。估计现在,消息已经传到王敦耳朵里了。”
果然,当天下午,温峤匆匆赶来:“王敦已知北伐军移防京口,大怒。他已下令,命王含出兵,王允之从历阳出兵,两路夹击,要把北伐军歼灭在长江南岸。”
“来得倒快。”韩潜冷笑,“京口守军现在有多少?”
“原本有三千,但都是老弱。”温峤苦笑,“京口守将郗鉴是忠臣,但手上无兵。陛下已命他配合将军,京口防务,全凭将军做主。”
三千五百北伐军,加上三千老弱守军,总计六千五百人。而要面对的是王含的一万武昌精兵,和王允之的八千历阳兵。
“兵力悬殊啊。”赵什长叹道。
“但咱们有长江天险。”祖昭忽然开口,“京口临江,水网密布,不利大军展开。王含和王允之两路夹击,正好给咱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韩潜看向他:“怎么个击破法?”
“王含从建康来,必走陆路,过钟山、栖霞山,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允之从历阳来,必渡长江。咱们在京口上游的曲阿、下游的丹徒都设烽燧,监视江面。他若渡江,半渡而击之。”
温峤听得眼睛发亮:“小公子竟知兵略至此!”
韩潜却皱眉:“你这是把两线作战的风险都担了。若一路失败……”
“所以不能失败。”祖昭仰起小脸,“师父,咱们没有退路了。京口再失,建康东门洞开,陛下危矣。这一仗,必须赢。”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眼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良久,韩潜拍板:“就按昭儿说的办。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栖霞山设伏,阻击王含。赵什长,你带一千人守曲阿,监视上游江面。陈九,你带一千人守丹徒,监视下游。我自率余部守京口城,随时策应。”
“诺!”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昭儿,”韩潜忽然问,“这些兵略,真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低下头:“有些是父亲手札里提过,有些……是这一路看到的、想到的。”
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前世读过的战史、兵书,加上这一年来在军中的见闻,确实让他有了这些想法。
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去歇息吧。接下来,有的打了。”
祖昭走出军帐。蒜山营地里,火把通明,士卒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远处长江滔滔,江风猎猎。
他望向西面,那是建康的方向。
陛下,你调我们来京口,是把身家性命托付了。
那我们,就替你守住这东大门。
无论来的是王敦,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北伐军还有一个人在,京口就不会丢。
江面上,夜航的渔火点点。
而更远的黑暗中,战鼓已经隐隐可闻。
王敦的大军,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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