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的光不是出口。是火。

东南地铁入口方向炸开的火浪掀翻了半条街，热流裹着碎石和焦黑金属片横扫过来，撞在医院外墙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唐昭昭伏低身体，背贴隧道湿墙，右手压住风衣下摆防止扬起尘埃。爆炸持续了十二秒。她数了心跳。十七下。足够尸群完成一次集结调度。

她没动。

小葵蹲在她身后三步远，蜷着膝盖，手指抠住地面裂缝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没出声。但呼吸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十五次升到二十三次。唐昭昭听出来了。

“不是那边。”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皮。

小葵点头。头抵着膝盖，幅度很小。

唐昭昭抽出美工刀，旋开刀柄底部螺丝。血清胶囊还在。透明液体微微晃动。她没碰它。现在用，等于宣告位置。她把刀插回战术背心第二格口袋，换出一枚纽扣状装置——赵欢给的记忆读取器。刚才在隧道里，她贴过一次墙。数据没满。需要再采一次。

她抬头。前方是医院B区正门。玻璃全碎。地面铺满碎屑和干涸血迹。几具尸体倒伏在轮椅旁，姿势僵硬。不是人类。是伪装成伤员的诱饵尸。这类尸体通常会在腹部藏爆裂囊，触发条件是体温接触或重量压迫。

她绕行左侧花坛。水泥沿裂开，枯死灌木歪斜。小葵跟上，脚步轻，落点完全复制唐昭昭前一步的位置。她们穿过急诊大厅外廊，停在导诊台残骸后。台面倾斜，电子屏闪着【挂号暂停】四个字。红光映在小葵脸上，一明一暗。

唐昭昭摸出手腕上的口红，拧出一点，在掌心写下：**37**。

小葵看见了。瞳孔收缩。

三十七分钟前，她们离开D-4变电站。那时尸群主力已被引向D-5手术室。但唐昭昭知道，骸骨不会只派一路。它会分兵。会埋伏。会预判撤退路线。而医院是必经节点。这里有旧时代地下通道接口，能通往季白控制的地铁支线。

她收起口红，从风衣内袋取出那张CD。《月光奏鸣曲》背面划痕依旧。她用刀尖轻轻刮过“你逃不脱序列”那行字。塑料碎屑掉落。她将CD贴在导诊台金属支架上，用磁粉固定。然后按下读取器按钮。

五秒。十秒。

信号波动。

有残留信息。微弱，但存在。来自某种高频神经电波记录。不是普通尸群能携带的数据。是强化单位。已经来过这里。至少三具。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分钟。移动轨迹指向医院B2层走廊——她三小时前走过的地方。

她立刻起身，拽小葵手腕，快步冲向楼梯间。B2是废弃隔离区。有通风井直通地下三层。但如果强化尸群已经布控，那里就是陷阱。

楼梯井黑洞洞。水泥台阶断裂，露出钢筋。她踩上去，脚底传来轻微震感。不是脚步。是地底脉冲。频率和之前D-4变电站外的一样。尸潮调动信号。正在加密传输。

她停下。靠墙。掏出喷雾器。陈明特制的血液稳定剂。她对着楼梯下方喷了一下。红色雾滴悬浮，形成短暂轨迹。如果下面有依赖嗅觉追踪的尸群，会被误导以为她刚经过。

小葵突然抓住她手臂。力道很大。指节发白。

唐昭昭转头。

小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钢琴**。

唐昭昭懂了。

小葵的空间记忆靠音乐激活。她需要一段旋律来构建逃生路径模型。但不能出声。不能弹。只能在脑子里运行。

她点头。左手在小葵掌心敲击三下。摩斯码：**安全出口，第三节点**。这是她们之前的约定信号。代表通往地铁支线的第三个岔路口。

小葵闭眼。开始呼吸调节。深吸，慢吐。节奏逐渐稳定。像在练习一首看不见的曲子。

唐昭昭盯着楼梯下方。雾气开始消散。三十七秒。数据表明，这种稳定剂模拟的血液信号可持续四十一秒。误差±三秒。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出决策。

她选择走楼梯。

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反常。

越是被标记为**险的路径，越可能被忽略二次布控。

她迈步。一级，两级。脚步落在钢筋空隙之间。避免共振。小葵紧跟，动作同步。她们下到B1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落。医院正门方向。有东西进来了。

她没回头。继续下行。

B2走廊灯光全灭。应急灯也失效。只有远处配电箱偶尔爆出火花，照亮墙面斑驳血手印。她贴左侧行进，刀握在身前。三十米后，右侧出现一道铁门。门牌模糊，只剩“隔—病—”三个字。

她停住。

这扇门不该在这里。

上一次来是七天前。这位置是护士站。墙体结构完全不同。

她后退半步。从背心第四格口袋取出微型探测仪。季白给的。能感应墙体后方空间变动。她贴在门上。仪器震动。两次短促，一次长。代表后方有中空区域，且内部有人形热源移动。

不是活人。

是潜伏尸。

她收回探测仪，塞进小葵手里。然后从风衣夹层抽出一张纸。是那份假方案的副本，边缘烧焦。她把它揉成团，用力掷向走廊尽头。

纸团落地声响起瞬间，铁门内传来摩擦音。金属滑动。一道缝隙开启。黑影探出半身。头部扭曲，下巴脱臼，眼球外翻。是改造尸。专用于近距离突袭。

唐昭昭已不在原地。

她扑向左侧消防柜，一脚踹开玻璃门。柜内灭火器还在。她拔掉保险销，对准走廊顶部通风管扣下把手。白色粉末喷涌而出，弥漫整条通道。

改造尸动作停滞。它的视觉依赖红外捕捉。粉尘干扰了热成像。

她趁机冲回小葵身边，拉她趴下。两人紧贴地面。粉尘落下时，她听见上方传来更多移动声。不止一具。至少六具强化尸正在从不同入口渗透。它们的动作有规律。左肩下沉，出刀角度偏左十五度——全是她死亡时的战斗习惯。

骸骨已经重组她的模式。

这些尸群，是专门猎杀“唐昭昭”的兵器。

她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

还有两个选择。

一是强行突破B2西侧通道，那里连接旧电梯井，直达地下三层。但电梯缆绳老化，承重有限。二是退回B1，走太平梯到底层车库，从排污管道爬出。但排污口已被尸液堵塞，通行速度慢。

她选了第三个。

她从战术背心第一格口袋取出一枚胶囊。不是血清。是陆川留下的数据炸弹。外壳刻着条形码。他说过，只要激活，能在十米内制造三秒钟的数据真空——所有电子监控、信号追踪都会中断。

代价是，她也会暂时失联。季白收不到“开始撤”的指令。

她按下胶囊侧面凹点。蓝光亮起。倒计时：**00:03**。

她扔向消防柜方向。

爆炸无声。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监控摄像头瞬间黑屏。她抓住小葵手腕，冲向铁门对面的配电室。门锁锈死。她用美工刀撬开螺丝，推门进去。

室内漆黑。空气闷热。发电机还在运转。她摸到控制台，找到B区电力总闸。拉下。整个B2陷入彻底黑暗。

她靠墙坐下。喘息。

小葵靠着她，身体微抖。

她再次摸出手腕口红，在掌心写下：**12:18**。

距离她设定的撤离时间还剩十二分钟十八秒。

外面安静了。

不是尸群撤退。

是它们在等。

等数据恢复。

等她现身。

她闭眼。

开始计算下一步。

突然，小葵抓住她肩膀。很用力。

她睁眼。

小葵指着配电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卷电缆。其中一卷下面，露出半截白色物体。

她挪过去。拨开电缆。

是一台老式录音机。

和她藏在D-5手术室的那台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起。

盖着白布。

布下，开关处于“播放”状态。

她没掀开。

但她知道里面录着什么。

心跳声。

零下三十度，停搏十七分钟后恢复的搏动。

她第三次死亡的声音。

有人把她设下的陷阱，搬到了这里。

并且启动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配电室唯一的小窗。

窗外，走廊地面，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

越来越多。

像潮水。

缓慢上涨。

她站起身，挡在小葵前面。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

踏在血泊中。

没有杂音。

只有节奏。

她握紧美工刀。

刀柄内的血清胶囊微微发烫。

她听见自己心跳。

比录音机里的，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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