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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寻仇风雨镇(上)


民国二十六年,秋。

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了风雨镇半个月。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胀,缝隙里钻出的青苔泛着湿冷的墨绿,像极了古镇人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镇东的风雨廊桥横跨在冷溪之上,木质桥身被岁月浸得发黑,廊下的灯笼早被风吹破了纸皮,只剩光秃秃的竹骨在风里摇晃,发出“吱呀”的哀鸣,混着桥下湍急的水声,整座古镇都像沉在一口密不透风的水牢里。

吕玲晓飘在廊桥的横梁上,看着桥下翻涌的浊浪,意识还停留在三天前那个血色黄昏。她记得冰冷的麻绳勒紧脖颈时的窒息感,记得王怀安那张虚伪的胖脸在火把的光线下扭曲变形,记得族老们冷漠的眼神,还有人群里妹妹吕玲月藏在袖中的手——那双手里,攥着本该属于她的、证明清白的玉佩。

“孽障!与人私通,败坏门风,玷污了风雨镇的名声,今日便沉你入寒潭,以正族规!”族老王松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对权势的谄媚。他口中的“私通”,不过是王怀安为了强占吕家的药铺,联手她的继母和妹妹设下的毒计。

她想辩解,想嘶吼,想把继母刘氏偷偷替换她的汤药、妹妹玲月伪造她与长工书信的事公之于众,可麻绳勒得太紧,嘴里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冰冷的河水包裹身体时,她最后看到的,是王怀安搂着玲月的肩膀,嘴角勾起胜利者的笑,而她的亲生父亲,那个懦弱的药铺老板,只是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咕噜……咕噜……”冰冷的河水涌入鼻腔,窒息感剥夺了最后一丝意识。再醒来时,她便成了这副轻飘飘的模样,脚下没有实体,能穿透廊桥的木板,能感受到风从身体里穿过,却再也摸不到冰冷的河水,也感受不到疼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那是寒潭水的印记,也是她冤屈的烙印。风卷起她的衣摆,不是实体的布料飘动,而是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萦绕,她才真正明白,吕玲晓已经死了,死在风雨镇最阴冷的寒潭里,死在最亲近之人的背叛中。

“咳咳……”廊桥那头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扛着柴禾走过,脚步匆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天。那是陈阿牛,镇上的孤儿,以前常去吕家药铺帮工,她还曾给过他半块馒头。陈阿牛走过桥中央时,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喃喃道:“这天怎么这么冷……跟寒潭边似的……”

吕玲晓飘到他身边,想伸手碰碰他,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少年的肩膀。她看着陈阿牛快步走远,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每次走过这座廊桥,都会停下脚步,看看桥下的溪水,听听廊下的风声。那时的风雨镇虽然偏僻,却也有过温暖的时刻——父亲教她辨认草药,母亲(生母)给她缝新衣裳,还有陈阿牛笨拙地帮她搬药箱的模样。可这一切,都被王怀安和刘氏母女毁了。

王怀安,风雨镇的保长,靠着勾结军阀,在镇上横行霸道。他觊觎吕家药铺的良田和药材已久,多次上门骚扰,都被父亲委婉拒绝。生母去世后,父亲续弦娶了刘氏,这个女人表面温柔贤淑,背地里却和王怀安暗通款曲,而她的亲妹妹玲月,从小就嫉妒她的一切,总想着取而代之。三个心怀鬼胎的人,合谋编织了一张网,将她这只无辜的鸟困在其中,最后沉入寒潭,永无天日。

“哗啦——”桥下的溪水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打在桥柱上,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阴冷的空气冻成了细小的冰粒。吕玲晓抬头望去,只见寒潭的方向传来一股浓郁的阴气,与她身上的气息相互呼应。她能感觉到,寒潭里不止她一个冤魂,还有那些年被王怀安迫害致死、沉尸潭底的人。他们的怨气像一团黑雾,笼罩在风雨镇的上空,滋养着她的执念。

她的魂魄渐渐变得凝实了一些,淡青色的雾气中透出一丝暗红——那是复仇的怒火在燃烧。她看着古镇深处,王怀安的宅院就在那里,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里面住着杀害她的凶手,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而她,只能化作一缕孤魂,在风雨中飘荡,承受着无尽的寒冷和怨恨。

“王怀安……刘氏……吕玲月……”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声音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要你们尝尝我所受的痛苦……”

风更大了,吹得廊桥的木板“嘎吱嘎吱”作响,像是在为她的冤屈悲鸣。阴雨天的暮色来得格外早,很快,古镇就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灯火从家家户户的窗缝里透出来,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吕玲晓飘离廊桥,朝着王怀安的宅院飞去,她的身影穿过低矮的屋顶,穿过狭窄的小巷,沿途的阴气被她吸纳,复仇的决心,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她知道,作为一缕孤魂,她无法直接伤害凡人,但她有时间,有耐心,更有化不开的怨气。她要让那些凶手日夜不得安宁,要让他们在恐惧中忏悔,要让风雨镇的人都知道真相——吕玲晓不是败坏门风的孽障,而是被人陷害的冤魂。

王怀安的宅院灯火通明,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吕玲晓飘落在屋顶,透过窗棂,看到王怀安正搂着刘氏喝酒,吕玲月坐在一旁,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头上戴着她的玉簪,笑得花枝乱颤。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与她临死前那碗掺了药的糙米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怀安哥,还是你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吕家的药铺拿到手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那老东西的脸色了。”刘氏娇笑着,给王怀安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怀安得意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那是自然,一个懦弱的老东西,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还想跟我斗?要不是玲月聪明,伪造了那些书信,哪能这么顺利?”

吕玲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得意:“姐夫说笑了,我也是为了姐姐好,她那样不知检点,活着也是丢咱们吕家的人,沉潭也是她的命。”

“哈哈哈,说得好!”王怀安拍着桌子大笑,“以后这风雨镇,我说了算,吕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你姐姐的那些东西,你随便用!”

听着这些话,吕玲晓的怨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想冲进去,撕碎他们的嘴脸,想把他们拖进寒潭,让他们尝尝窒息的痛苦。可她的身体穿过了墙壁,穿过了他们的身影,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他们欢笑,看着他们挥霍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她痛苦。

突然,房间里的蜡烛猛地晃动了一下,火焰变成了诡异的青蓝色,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刘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服:“怎么突然这么冷?是不是窗户没关紧?”

王怀安皱了皱眉,骂道:“胡说八道,窗户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他说着,伸手去摸桌上的酒壶,却发现酒壶里的酒竟然结成了一层薄冰。

吕玲月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惧:“姐夫,姐姐她……会不会回来找我们?”

“放屁!”王怀安猛地一拍桌子,酒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一个淹死的丫头片子,还敢回来作祟?我看你是吓破胆了!再说了,她沉潭的时候,我特意请了道士做法,她的魂魄早就魂飞魄散了,哪能回来?”

道士做法?吕玲晓想起自己醒来时,寒潭边确实有残留的符咒气息,难怪她一开始意识模糊,连魂魄都无法凝聚。原来是那个道士的符咒压制了她的怨气,可他没想到,她的执念太深,加上寒潭里其他冤魂的滋养,竟然冲破了符咒的束缚。

她冷笑一声,意识一动,房间里的蜡烛瞬间全部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黑暗中,刘氏发出一声尖叫,紧紧抱住了王怀安。王怀安也有些慌乱,伸手去摸墙上的油灯,却怎么也摸不到。

“谁?谁在装神弄鬼?”王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像刚才那样嚣张。

吕玲晓没有回答,她操控着房间里的阴气,让那些破碎的酒壶碎片慢慢升起,朝着王怀安他们飞去。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虽然无法真正伤害他们,却能让他们感受到恐惧。

“啊!救命啊!”吕玲月尖叫着,捂住了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刘氏也吓得魂不附体,嘴里不停念叨着:“玲晓,饶了我吧,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王怀安虽然害怕,却还是强装镇定,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胡乱挥舞着:“妖物!休要猖狂!我可是请了道士的,再敢作祟,我让道士收了你!”

吕玲晓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要让他们在恐惧中度过每一个日夜,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要揭开所有的真相,让风雨镇的人都知道,他们敬仰的保长,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同情的吕家二小姐,是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风穿过窗户,带着冰冷的气息,房间里的阴气越来越浓。吕玲晓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显现,淡青色的雾气笼罩着她,长发飘散,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人,轻声说道:“我回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声音空灵,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了王怀安他们的心脏。窗外的雨还在下,风雨镇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变得漫长而诡异。

吕玲晓在王怀安的宅院里停留了许久,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缓缓飘离。晨曦穿透云层,洒在风雨镇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些许阴冷的气息,可她身上的寒意,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飘到镇西的寒潭边,这里是她殒命之地,也是阴气最浓郁的地方。寒潭不大,却深不见底,水面常年泛着墨绿色的波纹,即使是盛夏,也透着刺骨的寒意。潭边的岩石上布满了青苔,几棵枯树斜插在岸边,树枝光秃秃的,像伸出的鬼爪,狰狞可怖。

她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看着潭面倒映出自己半透明的身影。她的面容还和生前一样,眉清目秀,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怨恨。她想起生前,父亲曾带她来这里采药,那时的寒潭虽然清冷,却也宁静,岸边长满了野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可现在,这里只剩下死寂和阴冷,只有那些沉尸潭底的冤魂,在低声呜咽。

“呜呜……好冷……”

“我好冤啊……王怀安那个畜生……”

“什么时候才能报仇……什么时候才能安息……”

细碎的呜咽声从潭底传来,那是其他冤魂的声音。吕玲晓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能感受到潭底有十几缕微弱的魂魄气息,他们都是被王怀安迫害致死的人,有欠了赌债被沉潭的赌徒,有不肯屈服于他的商户,还有反抗他强抢民女的村民。他们的怨气虽然浓郁,却因为没有足够的执念支撑,只能被困在潭底,无法离开。

“我能帮你们报仇。”吕玲晓轻声说道,声音透过水面,传到潭底,“只要你们愿意帮我,我们一起,让王怀安他们血债血偿。”

潭底的呜咽声突然停了下来,过了许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你是谁?你有能力报仇吗?我们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试过无数次,都无法靠近王怀安的宅院,他身边有道士的符咒保护。”

“我是吕玲晓,三天前被王怀安和刘氏母女陷害,沉尸于此。”吕玲晓的声音带着坚定,“我知道他身边有符咒保护,但我的执念比你们更深,我能冲破符咒的束缚。只要我们凝聚所有的怨气,就能影响凡人的心智,让他们产生幻觉,让他们在恐惧中暴露真相。”

潭面泛起一阵涟漪,几缕淡白色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年轻的妇人,还有几个青壮年男子,他们的身影都比吕玲晓更加虚幻,显然是怨气不足,快要消散了。

“吕家丫头……”老人看着吕玲晓,眼中满是同情,“我是张老货,以前在镇东开杂货铺,因为不肯把铺子卖给王怀安,就被他沉了潭。我相信你,只要能报仇,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也愿意!”年轻妇人泣声道,“我是李寡妇,王怀安要强占我,我反抗,他就杀了我的儿子,把我沉了潭。我要让他不得好死!”

其他几个冤魂也纷纷附和,他们的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黑色的雾气,笼罩在寒潭上空。吕玲晓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强,淡青色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眸中的红光也更加浓郁。

“好!”吕玲晓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冤魂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盟友。第一步,我们要破坏王怀安身边的符咒,让他失去保护。那个给王怀安做法的道士,住在镇南的破庙里,我们今晚就去找他。”

张老货皱了皱眉:“那个道士叫马老道,有点本事,手里有桃木剑和符咒,我们以前试过靠近他,都被他的符咒击退了。”

“我有办法。”吕玲晓冷笑一声,“他的符咒虽然厉害,却最怕至阴至怨之物。我们凝聚所有的怨气,化作黑雾,包裹住破庙,让他的符咒失去效力。然后,我去扰乱他的心智,让他说出为王怀安做法的真相,再让他尝尝被恐惧折磨的滋味。”

冤魂们纷纷点头,他们对马老道也充满了怨恨,正是因为他的符咒,他们才无法靠近王怀安,只能被困在寒潭底,承受无尽的痛苦。

白天,吕玲晓没有再去王怀安的宅院,她知道,白天阳气旺盛,不利于冤魂活动。她飘在风雨镇的上空,观察着镇上的一切。她看到父亲坐在药铺的柜台前,神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面前摆着她的照片,不停地叹气。她想飘下去,安慰父亲,可她知道,父亲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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