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边关的风仍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姬薛站在雁门关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燧。三年了，北狄再未犯境，边境安宁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道被狼牙箭贯穿的旧伤早已愈合，可每逢阴雨，仍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那个雪夜：她跪在血泊中，双手颤抖却坚定地为他取出箭头，眼中含泪却咬牙不哭。

“将军，京中来信。”副将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

姬薛拆开，是雪珂的亲笔：

“北境暂稳，召卿回京述职。另，王妃有孕，需调养，拟建温泉别院于西山，卿素谙营造，望协理。”

他的手指在“王妃有孕”四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起信笺。“传令，三日后拔营回京。”

副将犹豫道：“将军，您的旧伤……太医说不宜长途颠簸。”

“死不了。”姬薛翻身上马，声音冷硬如铁，“走。”

回京路上，他刻意放慢行程。并非畏怯，而是需要时间整理心绪。他清楚自己对邱莹莹的感情——从她不顾生死冲进军营医帐那刻起，便已深种。可他也清楚，她是雪珂的人，是他誓死效忠的王爷此生唯一的光。

这份情，只能埋进骨血，化作守护。

抵达京城那日，恰逢格致女子大学开学典礼。街道上人潮涌动，皆是送女儿入学的百姓。姬薛策马缓行，忽见前方人群骚动。

“让一让！王妃车驾！”侍卫高声开道。

他勒马避至街角，垂眸不敢直视。然而，车帘微掀，一道清亮女声传来：“停下。”

马车停在他面前。帘子彻底掀开，邱莹莹探出身来，发髻微松，脸颊因孕期丰润，眼神却依旧明亮如星。

“姬将军！”她笑容灿烂，“你可算回来了！西山别院图纸我都画好了，就等你这‘工程总监’来挑刺呢！”

姬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妃。”

“快起来！”她嗔怪，“又不是外人，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他起身，目光飞快掠过她微隆的小腹，心头一紧，又迅速垂下眼帘：“王妃有孕，当心风寒。”

“知道啦！”她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阿阮说新式水车卡在轴承设计上，你打仗行，机械也懂，帮她看看？”

“末将领命。”他抱拳，声音平稳无波。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谈论别院布局、水车构造。她言笑晏晏，他恭敬应答，仿佛只是君臣。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她靠近，心跳都如擂鼓；每一次她提及雪珂，心口都如针扎。

西山别院选址在温泉谷地，依山傍水。邱莹莹的设计极尽巧思：主屋地暖引温泉水循环，书房临崖可眺远山，甚至专设“育儿阁”，窗棂雕着憨态可掬的小兽。

“这里，”她指着图纸一角，“要种一片梅林。等孩子出生，冬日便可赏梅。”

姬薛点头：“末将即刻安排。”

夜深，他独自巡视工地，却见书房灯火未熄。推门，只见她伏案睡着，手中还攥着炭笔，图纸上添了几笔——竟是婴儿床的改良设计，加了防摔围栏。

他轻叹，脱下外袍盖在她肩上。指尖无意擦过她发丝，心头一颤，慌忙缩回。

“姬将军？”她惊醒，揉眼笑道，“还没回去？”

“末将查岗。”他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她打个哈欠：“帮我看看这个轴承图？总觉得受力点不对。”

他俯身细看，两人头几乎相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钻入鼻腔，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脂粉，而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干净气息。

“此处，”他强自镇定，指尖点在图纸上，“若改用双环嵌套，可分散压力。”

“妙啊！”她眼睛一亮，提笔就改，全然未觉他呼吸微滞。

三更天，她才肯回府。姬薛亲自护送，一路沉默。马车到王府门口，她忽然问：“将军，你为何还不成家？”

他身形微僵：“末将戎马倥偬，无暇顾及。”

“胡说！”她笑，“京中多少贵女仰慕你这‘少年将军’，前日还有人托我做媒呢！”

姬薛握缰的手收紧，指节泛白：“末将……心有所属，不敢辜负。”

“哦？”她好奇，“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邱莹莹一愣，随即恍然，笑容淡了几分：“原来如此。那……祝你早日放下。”

“早已放下。”他抬头，目光平静如深潭，“只愿她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她凝视他片刻，忽然道：“姬薛，你是我见过最磊落的男子。”

他苦笑：“王妃谬赞。”

回府后，邱莹莹辗转难眠。她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姬薛眼底深藏的情愫？可她给不了回应，亦不忍戳破。这份情，沉重又纯粹，让她敬重，也让她心疼。

次日，雪珂回府，见她神色郁郁，问起缘由。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姬将军……似乎对我……”

雪珂沉默良久，竟笑了：“本王早知。”

“什么？”邱莹莹瞪大眼。

“从他第一次见你，眼神就不对。”雪珂语气平淡，“但他从未逾矩，反而比谁都护你。这样的兄弟，本王信得过。”

邱莹莹眼眶微热：“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揽她入怀，“他是君子，你是烈女，本王是你的夫君——三人之间，清清白白，何须介怀？”

她靠在他胸口，终于释然。

然而，风波未平。

西山别院即将竣工时，工部突然发难，弹劾姬薛“滥用民力、靡费公帑”。证据确凿——采购清单中，赫然有西域火晶石、南洋檀木等名贵材料。

雪珂震怒，召姬薛质问。

“末将无话可说。”姬薛跪地，脊梁挺直，“所有材料，皆用于别院。”

“为何？”雪珂厉喝，“区区别院，需用火晶石？”

姬薛垂首：“因……王妃畏寒。火晶石蓄热持久，可保地暖恒温。”

满殿皆静。

邱莹莹冲进来，泪流满面：“是我！是我让他用的！我以为……以为只是普通石材！”

雪珂看着她，又看向姬薛，忽然明白了什么。

“退下。”他挥退众人，只留姬薛。

“你可知，此举可判死罪？”他冷冷问。

“末将知。”姬薛坦然，“但若重来一次，末将仍会如此。王妃值得最好的。”

雪珂盯着他，良久，忽然道：“起来吧。此事，本王压下。”

姬薛愕然抬头。

“但有一条，”雪珂眼神锐利，“离她远点。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人心。”

姬薛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当晚，邱莹莹找到姬薛，塞给他一包东西。

“拿着。”她眼圈发红，“这是阿阮改良的金疮药，比宫里的还好。你……保重。”

姬薛接过，触到她指尖微凉，心头酸涩：“王妃无需愧疚。末将所做，皆出本心。”

“可我不值得你这样！”她哽咽，“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末将的人生，”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便是守护您和王爷的盛世。”

三日后，姬薛主动请缨，重返北境。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西山别院。梅树已栽下，嫩芽初绽。他抚过粗糙的树干，仿佛还能看见她指着此处笑说“等孩子出生”。

“保重。”他低语，不知是对树，还是对她。

回京述职成了永别。此后十年，他再未踏入京城一步。只每年冬至，必有快马送一株梅树苗至王府——皆是他亲手所育。

邱莹莹将梅树种满西山别院。每到寒冬，红梅如雪，暗香浮动。她常携子女来此，指着远方说：“那是姬叔叔守卫的山河。”

雪珂从不阻拦。他知道，这份情，早已超越男女，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厚重的注脚。

多年后，姬薛战死沙场，遗物唯有一枚褪色的奶茶店木牌——那是她开业首日，赠予首批顾客的纪念品。

消息传来，邱莹莹闭门三日。第四日清晨，她携雪珂登上城楼，望向北境方向。

“他自由了。”她轻声道。

雪珂握紧她的手：“他始终是本王最好的兄弟。”

风起，卷起漫天雪花，仿佛回应着未尽的誓言。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

终以忠诚与克制，

写就一段无人知晓却熠熠生辉的篇章——

**爱，有时不是占有，

而是目送所爱之人，

走向属于她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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