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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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入夜,烛火照着赵构批阅奏折的侧脸。
龙椅坐得久了,连思绪都带着一股俯瞰天下的淡冷。
他放下朱笔,指尖轻揉眉心,忽然想起了那个从前在殿外伺候过一阵子的小内侍——周银。
宫里人来人往,他未必记得每一张脸,可周银不一样。
那孩子眼神太净,又太灵,像藏着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天地。
赵构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整个天下,都是朕的。”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宫中有尊荣,有安稳,有一生不必风吹日晒的去处。”
他想不明白。
他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护得住一个少年一世安稳。
只要周银愿意留在宫中,无论做陛下的近侍,还是将来放个小差事,一生平顺,不是难事。
何必非要走。
何必非要一头扎进那风雨难测、刀光剑影的江湖。
江湖有什么好?
有颠沛,有生死,有尔虞我诈,有朝不保夕。
“是朕这宫里,困不住你?”
赵构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深,带着一丝帝王惯有的不解,“还是……你觉得,宫外的天地,会比朕给的更安稳?”
他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在他看来,这天下万物,皆可予取予夺。
他能给云徽一身权柄,让她做最隐秘的刃;
能给温峥一身兵权,让他镇守国门;
自然也能给一个小内侍,一生无忧。
可偏偏,有人不要。
赵构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丝帝王的孤寞。
“你们一个个……”
“温峥心里有家国,云徽心里有规矩,连你这么个小内侍,心里都装着一片朕管不着的江湖。”
他沉默片刻,重新拿起奏折,语气淡了下去:
“罢了。”
“既然这天下本就是朕的,你走到哪儿,都还在朕的疆土之内。”
“你要闯,便去闯。”
“只是莫要忘了——
真到了撑不住的那一天,回头看看,朕的宫门,一直开着。”
烛火轻晃,映得帝王身影孤高。
他不懂什么书中人、什么跨世秘密,
他只以他的方式,守着这宫里宫外,所有他放不下的人。
夜色沉沉,偏殿那盏灯还亮着。
温峥立在阴影里,望着窗内云徽的身影,心尖仍是轻轻一动。
这般清绝、干净、有风骨,
不恋依附,不逐情爱,活得比谁都清醒。
他是凡人将领,怎会不动心。
可这份心动刚一冒头,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只因为心底那个,只有他和周银知道的秘密。
她不是普通的宫妃女官,
不是这乱世里一个寻常女子。
她是那位女作者藏在这世间的分身。
是写他降生、写他穿越、写他一生君臣大义、写他所有挣扎与坚守的人。
她是造他的人。
是定他命运的人。
是这一方天地里,至高无上的执笔人。
他怎敢。
怎敢以一介书中角色,
对造世之主,生出半分儿女私情。
那不是动心,是亵渎。
是僭越。
是对写出他、赋予他灵魂之人的不敬。
温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彻的敬重与安稳。
他可以护她、敬她、信她、为她赴死。
却不能、不敢、也不该,有半分男女之念。
她是执笔之人。
他只是她笔下一笔写成的将军。
念头落定,心便静了。
温峥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夜色,脚步轻而稳。
从此,他对她只有一念——
护好她在这世间的安稳,
不扰、不碰、不越界。
以朝野之礼,
以角色之本分,
守她一世,干干净净。
水面轻摇,一舟孤影。
云徽独坐在小舟上,任流水带着船儿慢慢漂荡。
宫外的风比宫里软,不带权谋冷意,只带着春水的凉。她双手轻放在膝上,望着远处烟柳,神色依旧清淡,可心底那点疑惑,却像水面涟漪,散了又起。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温峥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不一样。
不是君臣之间的客气,不是同僚之间的敬重,是一种极轻、极克制、却又藏不住的心动。
他从不多言,从不过度靠近,可那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安静、郑重,又带着一点她能清晰察觉的在意。
换作旁人,或许会慌,会窃喜,会试探。
可云徽只觉得疏离。
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凉意从指尖漫上来。
她早已把自己的路走得极窄、极清楚:
不入情爱,不嫁不依,不做任何人的妻,不沾半点儿女纠缠。
她是陛下的刃,是朝局的影,是自己的主,不是用来谈情说爱的人。
温峥很好。
沉稳、磊落、有风骨、有担当。
这世上,几乎没有女子不会为他动心。
可她不是那类人。
她的人生里,没有“儿女情长”这个选项。
云徽轻轻叹了一声,轻得只有流水听见。
她不是看不出温峥的心思,只是不想接,也不能接。
一旦沾了男女之情,她这一生苦苦守住的清净、独立、清醒,就全乱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她的云徽。
不依附,不牵绊,不被情爱定义,不被世俗束缚。
船身轻轻一晃。
云徽抬眸,望向岸边隐约的人影。
远处柳树下,温峥一身常服,静静立在那里,似是恰巧路过,又似是无意而来。
四目短暂一触。
云徽先淡淡移开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闪躲。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迎合,只是一派自然的淡漠。
那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的心意,我略知。
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不必靠近,不必言说,不必开始。
春水悠悠,小舟轻泛。
云徽微微垂眸,心底已经做了决断。
往后,她与温峥,依旧只是君臣,是同僚,是各司其职的路人。
不动心,不靠近,不纠缠。
干干净净,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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