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古勒寨外围的群山密林之间。细雪不知何时已停，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凛冽、如同刀片般割人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和嶙峋的岩石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死死捂住，只有零星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战场火光的微弱反光，在积雪上留下些许惨淡的亮斑，映照出山林间一片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王斩在这片黑暗与崎岖中亡命飞掠。大成金刚身赋予了他远超以往的爆发力和耐力，但胸口的墨绿印记仍在隐隐作痛，散发着阴冷的侵蚀感，不断消耗着他的内力进行对抗。更重要的是，那股源自“山鬼”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锁定感和死亡威胁，正从身后急速迫近！

他能听到那“山鬼”黑影移动时，发出的并非实体生物的沉重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诡异、仿佛无数细碎冰晶摩擦、混合着低沉咆哮和空间扭曲震颤的声响！所过之处，山林间的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离，留下一道散发着不祥寒意的、寸草不生的黑色轨迹。

不能停！绝不能停！

王斩将《八步赶蝉》催动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功法本身的极限。他的身影在陡峭的山坡、交错的林木、冻结的溪流间快速腾挪闪烁，几乎违背了物理常识，如同真正的幽灵。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在雪面或岩石上留下一个浅坑和淡淡的金色残影，旋即被寒风抹去。他选择的全是最复杂、最难以通行、也最不利于大型（哪怕是能量体）生物追击的路线。

然而，身后的“山鬼”仿佛不知疲倦，更不受地形限制。它那庞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影，时而如同黑烟般掠过树冠，时而贴着地面如同泥石流般席卷，速度竟丝毫不慢，甚至因为无视障碍，隐隐有缩短距离的趋势！那双燃烧的墨绿色火焰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催命的鬼火，死死钉在王斩背上，散发出的恶意和混乱意念，如同无形的冰锥，不断试图刺穿他刚刚稳固下来的金刚身意志防御。

“这样下去不行……”王斩心头急转。单纯比拼速度和耐力，在这诡异的地形和对方无视障碍的特性下，他迟早会被追上。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甩掉它！

他一边狂奔，一边将部分心神沉入体内。突破金刚身大成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力量防御的暴增，似乎对内力的精细操控和感知也有了显著提升。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胸口那墨绿印记的侵蚀路径，也能更有效率地调动内力进行围剿和压制。同时，怀中那块被称为“山魄之眼”的裂痕黑石，正散发着一股与身后“山鬼”同源、但又有些微不同的能量波动，并且与他体内的血脉共鸣，产生着一种奇异的、时而吸引时而排斥的牵扯感。

这黑石……或许可以利用？

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但他立刻压下。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保命要紧。

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被冰雪覆盖的狭窄裂缝，似乎是山体运动的产物，横亘在前进路线上。裂缝宽约两丈，下方黑黢黢一片，寒风从底部倒灌上来，发出凄厉的尖啸。

王斩目光一凝，脚下速度不减反增，在距离裂缝边缘尚有数尺时，猛地一脚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体借力高高跃起！

大成金刚身带来的恐怖腿部力量爆发，让他这一跃，如同大鹏展翅，竟凌空越过近三丈的距离，稳稳落在了裂缝对岸！落地的瞬间，他顺势一个翻滚卸力，毫不停留，继续前冲。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身后“山鬼”的黑影已扑至裂缝边缘！它没有跃起，而是整个黑影如同液体般猛地向裂缝中“倾倒”下去，瞬间填满了裂缝上方的空间，形成一道连接两岸的、蠕动的黑色“桥梁”！然后，黑影“桥梁”收缩，将“山鬼”的主体“拉”过了裂缝，整个过程诡异迅捷，仿佛那裂缝对它而言根本不存在！

距离又被拉近了一些！王斩甚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古老血腥、腐朽和冰冷能量的恶臭！

“阴魂不散！”王斩暗骂一声，知道寻常的障碍根本无用。他猛地折向，朝着左侧一片怪石嶙峋、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加陡峭的区域冲去。那里有一片规模不小的石林，无数风化的黑色巨石如同巨人的墓碑，杂乱地耸立着，其间藤蔓纠缠，积雪深厚。

一进入石林区域，视线和感知顿时受到极大限制。巨大的岩石遮挡了月光和远处战场的微光，也隔断了部分寒风。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

王斩灵机一动，不再直线奔逃，而是开始利用石林的复杂地形，进行毫无规律的之字形穿梭，不断改变方向，并故意在岩石上留下轻微的蹬踏痕迹，制造混乱的假象。同时，他将自身的气息和金刚身内力收敛到极致，如同冬眠的龟蛇，仅保留最基本的行动力和防御。

身后的“山鬼”黑影追入石林，速度果然受到了一些影响。那些巨大的岩石似乎对它的能量体形态构成了一定的阻碍和干扰，它需要不断调整形态才能通过狭窄的石缝。更重要的是，王斩骤然收敛的气息和制造的混乱痕迹，让它那基于祖灵能量和恶意锁定的追踪，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和混乱。

就是现在！

王斩藏身在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他听到那“山鬼”在附近徘徊、试探的低沉咆哮，墨绿色的火焰眼眸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周围的岩石缝隙。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仔细感知着每一寸空间。

王斩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几乎停止。金刚身大成带来的强大控制力，让他能将生命体征压制到最低。胸口那墨绿印记带来的侵蚀痛楚，也被他强行忍耐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那“山鬼”在附近逡巡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似乎未能精准定位王斩的藏身之处。它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咆哮，震得附近岩石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然后，黑影开始缓缓向石林外移动，似乎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或者转向其他方向。

王斩心中稍定，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准备等“山鬼”离开更远一些，再悄然从另一个方向溜走。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

怀中的“山魄之眼”黑石，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但又无比清晰的、冰冷的能量脉冲，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以黑石为中心荡漾开来！这股脉冲，与他自身的血脉产生了瞬间的强烈共鸣，皮肤下的暗金色光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闪！

虽然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且被他立刻压制下去，但对于正在附近搜索、对祖源能量和“异血”气息极度敏感的“山鬼”而言，无异于黑夜中的灯塔！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狂喜与暴怒的咆哮，在石林中炸响！“山鬼”黑影以比之前快上数倍的速度，猛地折返，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朝着王斩藏身的巨石，狠狠扑来！黑影未至，那股冻彻灵魂的阴寒和充满腐蚀性的祖灵能量，已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至，将巨石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出细密的冰晶！

被发现了！

王斩暗骂一声，来不及细究黑石为何突然异动，生死关头，他所有的潜力都被激发！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再是逃跑，而是反身，迎着那扑来的黑影，正面冲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狭窄的石林缝隙中，躲闪空间有限，一味奔逃只会被追上吞噬！不如主动出击，搏一线生机！

他将大成金刚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右臂，五指紧握成拳，皮肤下的暗金色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炽亮！一股灼热、刚猛、仿佛能粉碎一切邪祟的拳意，凝聚于拳锋！

“金刚——破邪！”

一拳轰出，没有风声呼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空间都被挤压的沉闷爆鸣！拳锋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阴寒冰晶瞬间汽化蒸发！

“山鬼”黑影显然没料到王斩竟敢反冲，但它反应极快，一只完全由浓稠黑气和墨绿火焰凝聚而成的、布满鳞片和骨刺的巨爪，狠狠拍向王斩的拳头！

“轰——！！！”

拳爪相交！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

金色与黑色，至阳与至阴，两种极端属性的力量，在狭窄的石缝中轰然对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数块巨石都震得移位、崩裂！无数积雪和碎石如同子弹般向四周散开！

“噗！”王斩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条右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骨骼仿佛要碎裂，拳头表面皮开肉绽，暗金色的皮肤被墨绿火焰灼烧得滋滋作响，传来钻心剧痛！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一块巨石上，将巨石都撞得裂开数道缝隙，喉头腥甜，眼前发黑。

而那“山鬼”黑影，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厉啸！它那只凝聚的巨爪，在与王斩至刚至阳的拳力碰撞下，竟被打得寸寸崩碎、消散！黑影整体都黯淡、模糊了数分，那双墨绿火焰眼眸也剧烈摇晃，显然受到了不轻的创伤！王斩这一拳中蕴含的大成金刚身破邪之力，对它这种纯能量体的祖灵造物，伤害格外显著！

“趁它病，要它命！”

王斩强忍剧痛，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左手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山魄之眼”黑石，不管不顾地，将体内残存的大半金刚身内力，疯狂注入其中！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他，这黑石与“山鬼”同源，或许……能干扰甚至反制它！

“嗡——！”

裂痕遍布的黑石，在接收到王斩那霸道阳刚的内力（与他血脉之力混杂）注入后，竟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混合着暗红与淡金色的光芒！一股混乱、狂暴、仿佛要炸裂开的能量波动，从黑石中汹涌而出！这股能量，既有“山魄”祖源的阴冷混乱，又夹杂了王斩金刚身内力的灼热阳刚，还有他自身血脉的奇异特质，三者强行糅合，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炸弹”！

“去！”

王斩用尽最后力气，将这块“能量炸弹”般的黑石，狠狠掷向那正在痛苦扭曲、试图重新凝聚的“山鬼”黑影！

“山鬼”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墨绿眼眸中首次流露出恐惧之色，黑影猛地收缩，试图躲避或防御！

但距离太近，黑石的速度太快！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闷响。

裂痕黑石，径直没入了“山鬼”黑影那模糊的、能量最凝聚的“胸口”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在石林中爆发！

不是火焰，不是气浪，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彻底崩解和湮灭！以黑石没入点为中心，一个混杂着暗金、暗红、墨绿、漆黑的能量漩涡骤然生成，疯狂旋转、膨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山鬼”的黑影，还是附近的岩石、积雪、甚至光线和声音，都被这恐怖的漩涡拉扯、撕碎、湮灭！

王斩在掷出黑石的瞬间，就用尽最后力气，向反方向扑倒，死死抱住一块巨大的岩石根部，并将剩余的所有金刚身内力凝聚于后背！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又有岩石遮挡，那恐怖的湮灭能量余波，依然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哇！”他再次狂喷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后背的衣物和内甲瞬间化作齑粉，暗金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鲜血淋漓！耳中一片死寂，只有尖锐的耳鸣！眼前彻底被狂暴的能量光芒充斥，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恐怖的湮灭能量终于缓缓平息、消散。

王斩挣扎着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好不容易才聚焦。

只见前方原本“山鬼”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两丈、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坑洞！坑洞周围的岩石，都呈现出一种被高温高压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状质地。空气中残留着一种焦糊、硫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烧尽后的灰烬味道。

那恐怖的“山鬼”黑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能量残留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块“山魄之眼”黑石。

王斩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刺痛。他全身无处不痛，内力近乎枯竭，金刚身大成带来的强大恢复力，似乎也因透支过度而变得迟缓。

但，他还活着。

而且，暂时摆脱了那索命的“山鬼”。

他不敢久留，谁知道刚才那恐怖的爆炸，会引来什么？是古勒寨的追兵，还是明军的斥候，亦或是……其他更麻烦的东西？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辨明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远离古勒寨主战场和祭祀空地的方向），朝着山林更深处，艰难地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更加坚定。

怀中失去了黑石，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又像是……失去了一个关键的“路标”。血脉深处的那种共鸣感，似乎也因此减弱了许多，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难以捉摸。

系统面板悄然浮现，在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爆炸和重创中，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只是王斩此刻的状态，已无力去仔细查看。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活下去，恢复过来。

然后……还有很多谜团，等着他去解开。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渐渐掩盖了石林中那恐怖的战斗痕迹，也掩盖了那个孤独而坚韧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行深深浅浅、带着血迹的足迹。

古勒寨方向的喊杀声，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渐渐有了溃散的迹象。

属于王斩的“犁庭扫穴”之路，与那纠缠不清的血脉迷局，在经历了这一夜的血火与诡谲之后，似乎又拐上了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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