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场冰冷而精确的刑罚。

王斩被囚禁在这座位于深山不知何处的木屋里，唯一与外界的联系，是每日三次，准时从门下方一个活动小窗递进来的粗糙食物——多半是冰冷发硬的粟米饼、腌得齁咸的肉干，以及半碗勉强能入口的、漂着几片菜叶的寡淡肉汤。送饭的从不出声，动作迅捷，如同投喂笼中野兽。

他的伤势在缓慢恢复。金刚身内力的坚韧与自愈能力远超常人，加上每日送来的汤药里似乎掺了些许对症的草药（止血、化瘀、驱寒），断裂移位的肋骨渐渐复位，最严重的阴寒怨力侵蚀，也在阳刚内力的持续冲刷下，一点点被逼出、消融。只是这个过程伴随着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瘙痒，如同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行啃噬。

除了疗伤，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

木屋狭窄，无法演练刀法或步法，他便专注于内功的锤炼和“八步赶蝉”心法的参悟。金刚身内力在一次次的周天搬运中，变得更加凝实、雄浑。或许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和邪力冲击的磨砺，也或许是血脉解锁带来的潜移默化的改变，他感觉那道瓶颈似乎松动得更加明显，内力运转时，皮肤下那层淡金色光泽的流转愈发顺畅，隐隐有凝聚成某种更致密形态的趋势。

“八步赶蝉”的轻功诀窍，他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模拟。如何在方寸之地腾挪，如何利用微小的借力爆发速度，如何将内力与肌肉筋骨的力量完美结合……这些精微的操控，在无法实际练习的情况下，反而能更纯粹地通过意念去揣摩、优化。

系统面板上，【金刚身】和【八步赶蝉】后面的“（瓶颈）”字样，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血脉信息依旧停留在【解锁15%，解析中】，但那种对北方、对“祖源”的模糊感应，却如同背景噪音，始终存在，甚至在他静心修炼时，偶尔会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某种遥远的、宏大的存在，正在沉睡中缓慢呼吸，与他体内的血脉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感应让他警惕，也让他困惑。曹公公那套“前元遗族血脉”的说辞，虽然给了他一个暂时的“官方身份”，但他深知这绝非真相。自己的穿越、系统的来历、以及那诡异的“努尔哈赤九世祖”提示，才是这一切的核心谜团。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获得自由，才能去寻找答案。

因此，他表现得异常“顺从”。每日送来的食物，无论多难以下咽，他都强迫自己吃完，补充体力。送来的汤药，他仔细嗅闻、浅尝，确认只是普通伤药后，才一饮而尽。修炼时也尽量控制动静，不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可能引起监视者警惕的能量波动。

他知道，这木屋看似简陋，但绝不止门口一把锁那么简单。那个将他掳来的蒙面人（后来知道代号“影七”），以及曹公公本人，都不是易与之辈。暗处，一定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或者……等待厂卫的下一个指令。

机会没有先来，指令却到了。

约莫是囚禁的第十天，木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来的只有影七一人。

他依旧是那副平凡无奇、气息近乎虚无的模样，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他没有废话，直接将包裹扔在王斩面前的地上。

“换上。一刻钟后，门外集合。”影七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干涩，不带任何情绪。

包裹里是一套深灰色的棉布劲装，一双厚底快靴，还有一件半旧的黑色披风。布料普通，但剪裁合身，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除此之外，没有武器。

王斩默默换好衣服。久违的、相对干净合身的衣物，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未愈，但基本的行动已无大碍。

一刻钟后，他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山谷，谷中积雪覆盖，只有几座类似的简陋木屋零星散布。天空阴沉，飘着细雪。影七已经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等待，旁边还有两匹鞍具齐全的健马。

“上马。”影七简短下令，自己率先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王斩依言上马，坐骑温顺，显然是经过训练。他注意到，山谷中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其他身影，也听不到任何人声，寂静得可怕。这里显然是厂卫一处极其隐秘的据点。

两人策马，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狭窄山路，离开了山谷。影七在前引路，沉默不语。王斩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地形，默默记忆着路径。山路崎岖，在林海中蜿蜒，方向大致向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冰封的溪流，溪流对岸，地势相对开阔，隐约可见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地轮廓，旌旗招展，正是明军的样式。营地中传来隐约的人喊马嘶和金鼓声。

是明军大营？他们已经回到前线附近了？

影七在溪流边勒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转向沿着溪流向北，又走了约三四里，来到一处位于山坡背阴面的、更加隐蔽的林间空地。空地上，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

其中一人，正是曹公公。他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棉袍，披着玄狐坎肩，捧着暖手炉，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木椅上，仿佛只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赏景。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色劲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汉子，显然是厂卫高手。

影七下马，对曹公公躬身一礼，然后退到一旁，如同融入了阴影。

王斩也下马，走到曹公公面前数步外站定，微微低头：“公公。”

曹公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换过衣物后显得稍微精神些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伤好了几分？”

“约莫六七分，行动无碍，但剧烈搏杀，恐力有不逮。”王斩如实回答，他知道在这老太监面前，刻意隐瞒或夸大都没有意义。

“六七分，够了。”曹公公点点头，语气平淡，“今日叫你来，是给你‘山虎’的第一个任务。”

王斩心中一凛，凝神倾听。

“赵总兵大军，已攻破浑河上游三处女真部落，前锋直逼建州左卫核心之地——古勒寨。”曹公公用他那特有的、不带感情的腔调叙述着军情，“然则，建州左卫都督董重羊（董山之弟）聚兵据险，抵抗甚为顽强。且据报，古勒寨附近，萨满活动异常频繁，疑有大规模祖灵祭祀，或欲借助‘山魄’之力，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斩身上：“你的任务，是潜入古勒寨附近区域，查明萨满聚集的具体位置、人数、以及他们祭祀的详细情况。尤其是……是否有类似浑河畔那种‘祖源印记’黑石出现，或者，是否有其他更重要的‘钥匙’相关线索。”

潜入敌后？侦察萨满？又是这种危险至极的任务！而且，明确提到了“钥匙”！

王斩沉默了一下，问道：“公公，小人伤势未愈，且孤身潜入，恐难当此重任。是否……可派影七大人或其他厂卫高手……”

“影七有他的事。”曹公公打断他，声音微冷，“至于其他原因……王斩，你须明白，‘山虎’之所以为‘山虎’，正是因为你身上这点‘特别’。你对萨满邪术的抗性，对‘祖源印记’的感应，是旁人无法替代的。这也是厂公留你一命、并予以重任的原因。”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的价值在于你的特殊性，所以这种玩命的活儿，就得你去。

王斩不再多言，只是问道：“何时出发？如何联络？可有接应？”

“今夜子时，从此地出发。影七会带你到古勒寨外围。之后，你独自行动。三日后，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此处汇合。若遇紧急情况，可发射此信号火箭。”曹公公说着，身后一名厂卫上前，递给王斩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是一枚特制的烟花。“至于接应……没有。你‘山虎’的身份，除了咱家和影七，无人知晓。在明军眼中，你王斩早已殉国或被掳。一切，靠你自己。”

孤身潜入，无援无应，期限三日。果然是厂卫的风格，冷酷而高效，全然不顾执行者的生死。

王斩接过信号火箭，塞入怀中，沉声道：“小人……遵命。”

“很好。”曹公公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满意，语气稍缓，“此去凶险，但若成功，便是大功一件。厂公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于你。另外……”他示意另一名厂卫上前，那人手中托着一个狭长的木盒。

“此物予你防身。”曹公公道。

王斩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带鞘的短刀，连柄长约尺半，造型简洁，鞘是普通的皮革。他抽出短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也是百炼精钢打造，虽不及“铁脊”刀厚重霸气，却更利于隐蔽和刺杀。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西”字。

“此刀名‘幽影’，虽非神兵，却也锋利坚韧，足以破甲。”曹公公道，“‘铁脊’刀特征明显，不宜携带。此刀，便是‘山虎’的标识。”

王斩收刀入鞘，挂在腰间皮带上。刀鞘紧贴大腿外侧，确实便于隐藏和快速拔取。

“去吧，好生准备。子时，影七会来找你。”曹公公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飘雪的山林，不再看他。

王斩躬身行礼，退后几步，翻身上马。影七无声地跟了上来，两人沿着来路，返回那处隐蔽的山谷据点。

一路上，王斩心绪翻腾。古勒寨……建州左卫的核心……萨满聚集……祖灵祭祀……钥匙线索……

这一切，都与他身上那诡异的血脉秘密紧密相连。厂卫派他去，固然是物尽其用，甚至可能存了试探和消耗的心思。但对他自己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更多“祖源印记”、获取更多血脉信息、甚至……找到摆脱厂卫控制线索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无论如何，他别无选择。

回到山谷木屋，影七丢给他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几块特制的、耐储存的高能肉脯，一小袋盐，一个皮质水囊，以及一小包金疮药和解毒散。还有一张极其简略的、只标注了古勒寨大致方位和几个重要地标的皮质草图。

“自己看。子时，马在门外。”影七说完，再次消失。

王斩关上门，仔细研究那张草图。古勒寨位于群山环抱之中，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草图标注了可能的几条潜入路径，以及萨满可能活跃的几个区域（靠近山顶的祭祀台、靠近河边的神树林等）。

他将草图上的信息牢牢记住，然后闭目养神，同时继续运转金刚身内力，尽可能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夜色渐深，风雪未停。

子时将至，王斩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整理好装备，将“幽影”短刀检查了一遍，又将信号火箭和药包贴身放好。然后，他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影七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待。依旧是沉默无言，翻身上马。

两人再次离开山谷，这一次，方向是正北。在黑夜和风雪的掩护下，两骑如同幽灵，穿梭在密林山道之间。

大约奔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影七在一片密林边缘勒马。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在黑暗中的连绵山影，低声道：“前面十里，便是古勒寨外围山林。我只能送你到此。记住，三日后的子时，在此地汇合。过期不候。”

王斩点点头，没有多问，下马，将马缰交给影七。

影七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波动，但很快恢复死寂。“保重。”他吐出两个字，调转马头，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王斩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杀机四伏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山虎”的第一次任务，开始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披风，将身形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迈开脚步，朝着古勒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身后，是厂卫冰冷的注视和操控。前方，是女真萨满的诡异手段和血脉根源的隐秘。

而他，这个身不由己的穿越者，将独自一人，游走在这铁血与迷雾的边缘，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路，也探寻着那纠缠在历史与命运中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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