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摸底考试
江城一中的期中摸底考试,历来是正式大考前的风向标,不仅考学生,某种程度上也在考老师。试题由各年级备课组骨干教师联合命制,难度通常略高于平时测验,又略低于正式期中考试,意在查漏补缺,也带着点“杀杀学生威风,敲敲警钟”的意味。对于高二年级而言,这次考试尤为重要,既是文理分科后第一次全年级大排位,也隐隐关乎到后续各类竞赛名额、保送推荐的初步筛选,气氛无形中多了几分肃杀。
考试安排在周四、周五两天,共考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或文综)四门。考场按上次大考成绩排名蛇形排列,力求最大程度避免熟人作弊的可能。叶挽秋毫无悬念地坐在第一考场的第一位,那是属于年级第一的专属位置,视野开阔,讲台上监考老师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无形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压力。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生长在悬崖边的青竹,清冷而孤高。面前摊开的语文试卷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味道,阅读题的篇章晦涩,古诗文理解刁钻,作文材料充满思辨。但叶挽秋的目光沉静,落笔从容,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与周围或凝神苦思、或抓耳挠腮、或暗自叹息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对比。对她而言,考试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而她,习惯于胜利。
答题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掠过考场前方。林见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是第三列第五排,一个不算起眼但也不算偏僻的位置。他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紧绷的考试气氛与他完全隔绝。
叶挽秋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试卷上,但心底那根被“影”和林见深之谜轻轻拨动的弦,并未因考试的专注而完全沉寂。她想起那些观察报告,想起林见深规律到刻板的生活,想起他那种与世隔绝般的疏离。这样一个连手机都不用、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人,在面对这场决定排名、某种程度上也牵扯到未来资源的考试时,会是什么表现?
她并非期待他出丑,也并非怀疑他的智力——球场上的机敏和偶尔展现的学识足以证明他不笨。她只是纯粹地、带着探究意味地好奇。在“影”的阴影笼罩下,在那种近乎非正常的生活方式中,林见深会如何应对这种最常规、也最体现集体规则的校园考核?
第一场语文考试波澜不惊地过去。叶挽秋提前十五分钟答完,检查无误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林见深的方向。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目光落在试卷上,却似乎没有在阅读,更像是在……放空。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才停下转笔的动作,将试卷和答题卡平整地放在桌角,然后起身,没有像大多数学生那样急于对答案或抱怨题目太难,只是安静地随着人流离开考场。他的答题卡,叶挽秋瞥见,似乎写得很满,字迹看不真切,但至少不是空白。
下午的数学,是许多理科生的噩梦,也是叶挽秋的强项。题目难度确实不小,几道大题都设置了巧妙的陷阱,对思维缜密度和计算能力要求极高。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笔尖急促划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低低的、懊恼的叹息。
叶挽秋沉浸在解题的逻辑世界里,心无旁骛。当她攻克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二个小问,习惯性地抬头放松一下颈椎时,目光再次扫过林见深的位置。
然后,她微微怔了一下。
林见深没有在答题。他甚至没有看试卷。他侧着头,望向窗外。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种着的香樟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与眼前这场决定许多人心情甚至短期命运的考试毫无关联。
他的答题卡,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违规,但在此刻紧张答题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手边那支黑色的笔,静静地躺在桌沿,笔帽都没有打开。
他就这样,看了几乎整整十分钟的窗外。直到监考老师略带疑惑和提醒的轻咳声在安静的考场里响起,林见深才仿佛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师询问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伸手,将扣着的答题卡翻了过来。
叶挽秋看不清他答题卡上的内容,但能看到他拿起笔,开始书写。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笔尖移动平稳,没有丝毫滞涩或犹豫,仿佛那些让其他考生绞尽脑汁的题目,于他而言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抄写。
是因为题目太难放弃了?还是……胸有成竹到不屑于反复验算?
叶挽秋收回目光,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继续检查自己的答案。但林见深那长达十分钟的、对窗外的凝视,和他翻过答题卡后那从容不迫的书写姿态,却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进了她的思绪深处。
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综考试,情况类似。林见深每场考试似乎都会走神一段时间,有时是对着窗外,有时是低头看着桌面,目光没有焦点。但他又总会在考试结束前,用那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的速度,将答题卡填满。交卷时,他的试卷和答题卡总是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像刚刚发下来一样。
这种反常的淡定,在周围或奋笔疾书、或愁眉苦脸、或考后哀嚎遍野的对比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连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但见他答题卡并非空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归于“心态极好”或者“破罐破摔”这两种极端猜测。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宣告着为期两天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考场里瞬间被各种声音淹没——对答案的争执,懊恼的叹息,侥幸的欢呼,以及考完解放的轻松喧哗。
叶挽秋整理好自己的文具,起身随着人流向外走。经过林见深的座位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见深正慢条斯理地将笔放进笔袋,他的侧脸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中,显得平静而疏离,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重要的考试,而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课堂练习。
他似乎察觉到了叶挽秋的目光,收拾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叶挽秋清晰地看到,林见深的眼眸依旧是她熟悉的漆黑平静,里面没有考后的如释重负,没有对答案的忐忑不安,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到让叶挽秋心头那根刺,又微微地动了一下。这不是“心态好”能解释的,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漠然的抽离。他对考试,对排名,对周围同学的反应,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考得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刻意亲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同考场、也是常年年级前五的理科尖子生陈昊,他脸上带着考后惯有的、混合着疲惫和估分后微妙兴奋的神情,凑到叶挽秋身边,试图搭话。
叶挽秋收回目光,对着陈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还行。”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考场,将陈昊和身后喧闹的对答案声抛在脑后。
她不需要对答案,对自己的发挥有绝对的信心。她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林见深考试时那长时间的放空,和他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影”的存在,将他与正常的高中生活割裂开来。那么,这场被所有学生重视无比的考试,在他眼中,又算是什么呢?一场必须敷衍了事的过场?一次观察“普通人”行为模式的样本采集?还是别的什么?
叶挽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脚步,看着楼下逐渐涌出教学楼、如同开闸洪水般奔向自由的学生们。阳光很好,空气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轻松的气息。但她却感觉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透那个名叫林见深的转校生,也看不透笼罩在他身上的、名为“影”的厚重谜团。
摸底考试的成绩通常会在三天后的周一公布。这三天,是老师们紧锣密鼓集体阅卷的时间,也是学生们在短暂放纵后,又陷入对成绩忐忑期待的煎熬期。
叶挽秋的生活依旧规律。练琴,看书,处理一些家族产业的简报,偶尔在固定的时间去球场活动。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关于摸底考试的议论无处不在,关于题目难易,关于发挥好坏,关于谁谁谁可能这次要跌出前十,关于林见深那诡异淡定的考试状态也成了小范围流传的谈资——毕竟,在全校闻名的叶挽秋所在的考场,任何异常都容易被放大观察。
“哎,你们看到没?那个转校生,林见深,数学考试的时候,对着窗外发了快十分钟的呆!”
“何止数学,每场都这样!我还以为他交白卷呢,结果人家慢悠悠地都写满了。”
“写满有什么用?说不定都是乱写的,或者直接放弃治疗了。”
“我看不像,他交卷的时候特别平静,好像还挺有把握的样子。”
“得了吧,能转学过来,估计家里有点门路,但考试可是实打实的。你看他平时那样,独来独往的,上课也不怎么听,能考好才怪。”
“也是……不过叶挽秋肯定还是第一,没悬念。”
“那必须的……”
类似的议论,叶挽秋或多或少听到一些。她从不参与,只是偶尔,当“林见深”这个名字和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单纯的八卦语气联系在一起时,她平静的心湖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微澜。是探究,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深想。
她只是按照原定的计划,通过吴叔,持续接收着关于林见深日常行为观察的报告。报告显示,考后的林见深,生活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规律得像个钟摆。他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考试,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成绩的期待或焦虑,仿佛那两天的考试从未发生过。
这种极致的“正常”,在“摸底考试”这个特定事件背景下,显得越发“异常”。
终于,周一到了。
清晨的江城一中,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躁动的气氛笼罩。公告栏前早早围满了人,红底黑字的年级大榜将在第一节课后张贴出来。教室里的早读也显得心不在焉,无数道目光飘向窗外,飘向走廊,飘向讲台上似乎知晓一切却闭口不言的老师。
叶挽秋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她的心绪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并非担心自己的成绩——她有十足的把握。而是一种对“未知”的、隐隐的预感。林见深在考试中那反常的平静和从容,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虽然悄无声息,却可能在水面下激起难以预料的暗流。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和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喜怒的严肃表情。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沓决定命运的纸张上。
“这次摸底考试,整体难度适中,但区分度不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开始照例进行考后总结,批评一些普遍错误,表扬个别进步明显的同学。但所有人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那即将公布的排名上。
终于,漫长的课前总结(对学生们而言)结束了。班主任拿起最上面那张全年级的成绩总表,清了清嗓子。
“下面,公布一下我们班这次考试进入年级前五十的同学名单,以及年级前十的具体分数和排名。”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挽秋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她的名字,毫无悬念地,会在第一个被念出。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缓缓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年级第十,高二(三)班,周明,总分685。”
“年级第九,高二(一)班,李雯,总分687。”
……
名字和分数一个个报出,有人欢喜有人愁。叶挽秋神色不变,耐心等待着。按照惯例,会从第十名倒着往前念。
“年级第四,高二(五)班,张伟,总分702。”
“年级第三,高二(二)班,陈昊,总分708。”
“年级第二……”
班主任念到这里,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全班同学脸上扫过,尤其在某个方向略微停留了半秒,才继续用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语气念道:
“年级第二,高二(七)班,林见深,总分……743。”
“轰——!”
教室里有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射向了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始终平静的身影。
743分!在总分750的考试中,只扣了7分?!这简直是非人的分数!要知道,叶挽秋以往稳坐年级第一时,最高分也不过735左右!这个转校生,这个平时独来独往、上课走神、考试发呆的林见深,竟然考出了743的恐怖高分,力压叶挽秋,空降年级第二?!
震惊、难以置信、怀疑、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教室里弥漫。连班主任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讶异。
叶挽秋端坐在座位上,背脊依旧挺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只有她放在课桌下的、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平整。
年级第二,林见深,743分。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她自己。但她心中涌起的,并非被超越的恼怒或挫败,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的明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更重的疑云。
他果然不普通。那考试时的放空和从容,并非放弃,而是……游刃有余。甚至可能,是一种无聊?
班主任似乎也察觉到了教室里诡异的气氛,他咳嗽了一声,继续用那种平稳中带着异样的语调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年级第一,高二(七)班,叶挽秋,总分……745。”
745对743。
叶挽秋依旧蝉联第一,分数也创造了她的个人新高。但此刻,这个第一的光环,却被那个横空出世的、743分的年级第二,映照得有些暗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林见深”这个名字和那个不可思议的分数牢牢吸引。
叶挽秋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分数,也听到了周围同学压低声音的、复杂的议论。她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再次落向教室后排。
林见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侧头看着窗外。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似乎对刚刚公布的、足以引起轰动的排名和分数毫无反应,仿佛班主任念出的那个名字和分数,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平静,在此刻震耳欲聋的喧哗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叶挽秋清楚地看到,在班主任念出“林见深,743分”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叶挽秋心中翻涌的迷雾。
那不是惊讶,不是欣喜,甚至不是漠然。
那是一种……极淡的,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麻烦”或者“意料之中的偏差”之类的情绪。
他并不在意排名,甚至可能不在意分数。他在意的,是这个分数和排名所带来的,不必要的关注。
而“影”……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一场摸底考试,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分数,一个空降的年级第二。
原本只是校园里寻常的竞争与排名,却因为林见深这个变量,变得微妙而耐人寻味起来。水面下的暗流,似乎随着这个石破天惊的分数,开始加速涌动。
叶挽秋收回目光,望向讲台上正在讲解试卷的班主任,眼神沉静如深潭。
摸底考试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题,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林见深,这个考了743分却依旧平静得诡异的转校生,无疑成为了这份新考卷上,最醒目也最难解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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