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故里红妆
中州书院的事务暂且告一段落,前往烈火堂的行程也尚有三日之暇。乔柒柒望着惊雷峰外舒卷的云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师尊,”她扯了扯身旁沈清寒的袖角,仰起脸,“我们……回我家看看吧?我爹娘,还有小弟,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她脸颊微红,“还不知道我们结为道侣的事。”
沈清寒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终于想起来带他回家了。
几十年前那个草棚里,他见过她的家。土墙茅顶,漏风漏雨,她爹娘把她护在怀里,把仅有的一碗粥推到她面前。那时候乔小虎还是个襁褓里的奶娃娃,流着口水抓他手指。
一晃眼,奶娃娃都该会跑了。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交缠,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该去见见岳父岳母了。”
乔柒柒被“岳父岳母”这称呼烫了一下,心里却甜丝丝的,用力点头:“嗯!”
归乡·淳朴温情
乔柒柒的家乡位于中州边境一个宁静的村落,背靠青山,面朝溪流,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她换下宗门服饰,穿了一身简单的鹅黄布裙,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褪去几分仙气,更显邻家少女的娇憨。沈清寒也收敛了周身迫人的灵压,换了身寻常的青色布袍。
但他往那儿一站,还是不像普通人。
那身姿,那眼神,那漫不经心扫过村舍的淡漠——怎么看怎么像微服私访的权贵公子,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
乔柒柒默默叹气。
算了,就这样吧。再装也不像。
两人没有御剑,而是像寻常旅人般步行入村。时值傍晚,田间尚有农人归家,看到乔柒柒,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道:“是柒丫头!柒丫头回来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小村。
乔柒柒的父母——乔大山和王氏,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正是乔小虎。
“柒柒!我的儿!”王氏一把抱住女儿,眼眶瞬间红了。
乔大山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上下打量着女儿:“好,好,回来了就好,长高了,也俊了!”
乔小虎则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看着姐姐,又看向姐姐身后那个穿着布衣、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人的青年。
“爹,娘,小弟,这是……”乔柒柒从母亲怀里出来,脸上带着红晕,将沈清寒往前轻轻一推,“这是沈清寒,我……我在书院的师尊,也是……也是我的道侣。”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乔大山和王氏愣住了。
眼前这青年——气度非凡,俊朗得不像凡人,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自家闺女,怎么就和这样的人……
还是乔小虎童言无忌,眨巴着眼问:“道侣?是姐夫的意思吗?”
沈清寒低头看了这小豆丁一眼。
十几年前,这还是个流口水的小不点,现在都会喊姐夫了。
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无卑微,向乔大山和王氏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但那股子“我是陪媳妇来走个过场”的淡淡疏离,藏都藏不住。
“晚辈沈清寒,见过伯父伯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柒柒在书院,我照看着。以后也是。”
言简意赅,但分量足够。
乔大山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这姑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在宣布主权?
王氏拉起乔柒柒的手,又看看沈清寒,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却是欢喜的:“好,好……柒柒有了依靠,好……姑爷快进屋,进屋说话!”
沈清寒微微颔首,跟在乔柒柒身后,迈进那座他几十年前见过的土墙小院。
院子里多了棵枣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在墙角刨食。和十几年前比,好了不少,但也只是从“破旧”变成了“普通”。
沈清寒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仿佛进的不是农家小院,而是某座仙家洞府。
淳朴的农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听闻乔家修仙的女儿带了道侣回来,纷纷前来道贺看热闹。沈清寒被一群大爷大娘围着问长问短,脸色始终淡淡的,但也没甩脸子——乔柒柒在旁边看着呢。
“姑爷哪里人啊?”
“姑爷多大年纪了?”
“姑爷在书院做什么的?”
沈清寒一一回答,言简意赅,能省则省。回答完一个,就侧头看一眼乔柒柒,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表现还行吧?”
乔柒柒憋着笑,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待人群散去,天色渐暗,乔大山搓着手,把沈清寒请进堂屋。
王氏已经备好了茶水,拉着乔柒柒坐在一旁,眼神不住地往沈清寒身上瞟,越看越满意——这姑爷,气度不凡,对女儿也体贴,关键是那双眼睛,看柒柒的时候,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乔大山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沈清寒却先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双手递上。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沉稳,姿态恭敬,“晚辈此次来得仓促,未曾提前知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乔大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人来就好,还带什么……”
“应该的。”沈清寒打断他,语气认真,“柒柒是你们的女儿,我娶她,礼数不能少。”
他把储物戒轻轻放在桌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彩礼。”
乔柒柒在旁边差点被口水呛到。
彩礼?!
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瞪大眼睛看向沈清寒,那人却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氏也愣住了,拉着乔柒柒的手紧了一下。
乔大山更是手足无措,看着桌上那枚毫不起眼的储物戒,咽了咽口水:“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清寒淡淡道,“应该的。”
他看了乔柒柒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只有她能读懂的意味——像是在说:“怎么,怕我给不起?”
乔柒柒脸一红,低下头,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王氏拉着乔柒柒的手,眼眶又红了,小声说:“柒柒,这姑爷……对你是真心的。”
乔柒柒点点头,眼眶也有点热。
乔大山搓着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姑爷坐下喝茶,喝茶……”
沈清寒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递了根葱。
晚饭后,乔柒柒拉着沈清寒回屋,关上门就开始审问。
“师尊,那个储物戒……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清寒坐在炕沿,抬眼看着她,语气淡淡:
“来之前。”
乔柒柒噎了一下:“来之前?你知道我会带你回家?”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备着。”
乔柒柒愣住。
“万一你想带我来,”他看着她,目光幽深,“我不能空着手。”
乔柒柒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走过去,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师尊……你这样,我会哭的。”
沈清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
“哭什么。应该的。”
乔柒柒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那里面装了什么?”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菜单:
“灵石若干,丹药若干,护身法器若干,灵谷种子若干,灵果树苗若干,还有一些强身健体的药材。”
乔柒柒听得目瞪口呆。
“灵谷种子?灵果树苗?”
“嗯。”沈清寒说,“你爹娘种地,用得上。”
乔柒柒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自家那几亩薄田,想起爹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想起那年灾荒时,爹娘把仅有的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她用力抱紧他,把脸埋得更深。
沈清寒任由她抱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
“师尊,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躲在我那个草棚里,跟我说过。”
乔柒柒愣住。
“你说你爹娘种地辛苦,说你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低头看她,“我都记得。”
乔柒柒眼眶一热,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清寒低头看她,眉头微蹙:
“怎么又哭了?”
乔柒柒吸着鼻子,红着眼眶瞪他:
“你管我!”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掉,动作很轻。
“傻。”他说。
一个字,却让她哭得更凶了。
乔小虎则一直躲在门后,偷瞄这个“姐夫”。
他听姐姐说过,书院的修士都很厉害,能飞天遁地。这个姐夫看起来冷冰冰的,不知道会不会……
沈清寒忽然侧头,正对上那双偷瞄的眼睛。
乔小虎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去。
下一瞬,一只发光的小雀凭空出现,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乔小虎瞪大眼睛,伸手去摸,小雀“啾”了一声,蹦到他手心里,暖洋洋的,还会眨眼睛。
“姐夫!”他惊喜地喊出声,“这是给我的吗?”
沈清寒淡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乔小虎捧着那只小雀,满院子跑,逢人就显摆:“姐夫给我的!会发光!”
乔大山和王氏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饭时,乔小虎一直黏着沈清寒。
“姐夫,你能飞吗?”
“姐夫,你会喷火吗?”
“姐夫,你打得过村口那只大鹅吗?”
沈清寒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乔小虎额头上轻轻一点。
乔小虎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离地三寸,晃晃悠悠,像只充了气的球。
“哇!”他手舞足蹈,“我飞了!我飞了!”
沈清寒收回手,乔小虎“噗”地落回椅子上,屁股墩得生疼,但眼睛亮得吓人。
“姐夫姐夫!再来一次!”
沈清寒没理他,继续吃饭。
乔小虎不依不饶,绕着他转圈:“姐夫姐夫姐夫——”
乔柒柒看不下去了:“小虎,别闹。”
乔小虎瘪嘴,但眼睛还巴巴地看着沈清寒。
沈清寒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随手折了折,折成一只小鸟,递给他。
“明天早上,对着太阳,说‘飞’。”他顿了顿,“只能飞一盏茶的时间。”
乔小虎如获至宝,捧着那只纸鸟跑出去显摆了。
乔柒柒看着他,又看看沈清寒,小声说:
“师尊,你对他也太好了。”
沈清寒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淡淡:
“小舅子。”
三个字,理直气壮。
乔柒柒愣住,然后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乔小虎就举着那只纸鸟在院子里喊“飞飞飞”。
纸鸟纹丝不动。
沈清寒推开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乔小虎委屈巴巴:“姐夫,它不飞……”
沈清寒:“说了,对着太阳。”
乔小虎抬头看看天——阴天,没太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喊:“飞飞飞!”
沈清寒:“…………”
他抬手,指尖一道微光打入纸鸟。
纸鸟“噗”地一下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乔小虎头顶,转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在他脑袋上。
乔小虎乐疯了:“它落我头上了!姐夫你快看!”
沈清寒关上窗。
乔柒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午后,沈清寒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乔小虎又凑过来了。
“姐夫,你会那个……那个水上飘吗?”
乔小虎眼睛亮晶晶地比划:“就是站在水面上跑!嗖嗖嗖!村口二丫说她见过神仙这么干!”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外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起,仙气飘飘。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出,踩在水面上。水波不兴,他就那么站在水上,衣摆都没湿。
乔小虎正要欢呼,下一秒——
沈清寒开始在水面上跑。
他身形如风,在水面上疾掠而过,每一步落下,脚下都荡开一圈涟漪,却连一滴水都没溅起。他跑出十丈,忽然转身,又跑回来,衣袂翻飞,长发轻扬,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跑到乔小虎面前,他停下,低头看这小豆丁。
乔小虎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
“姐、姐夫!”他一把抱住沈清寒的腿,“教我!教我!我要学这个!”
沈清寒低头看他:“你?”
乔小虎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沈清寒慢条斯理地收回腿:“等你筑基。”
乔小虎:“什么是筑基?”
沈清寒:“你姐姐知道。”
乔小虎转头就冲进屋:“姐姐姐姐!姐夫说你知道什么叫筑基!”
乔柒柒正在屋里和娘说话,闻言扶额。
这小魔丸,真是……
她看了一眼窗外——沈清寒正负手站在水面上,衣袂飘飘,嘴角却微微翘着,显然心情很好。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显摆给谁看呢?
……好吧,显摆给我看。
她收回目光,对乔小虎说:“筑基就是很厉害很厉害才能学的。你现在太小,等长大了再说。”
乔小虎瘪嘴,又跑出去缠沈清寒:“姐夫姐夫,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吃饭。”
乔小虎认真点头:“那我今晚吃三碗!”
乔柒柒在屋里听着,默默叹了口气。
一个敢教,一个敢信。
这两魔丸……
傍晚,乔柒柒和沈清寒沿着村边小路散步。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乔柒柒忽然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
“师尊。”
“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的事。”
沈清寒脚步微微一顿。
乔柒柒继续道:“我那时候捡了个受伤的小男孩,藏在草棚里。给他偷馒头,给他讲故事,给他吹伤口……”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小男孩,是你吧?”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她,目光幽深:
“想起来了?”
乔柒柒点头:“早想起来了。就是一直没问你。”
沈清寒没说话。
乔柒柒继续说:“那时候你眼睛特别凶,像小狼崽。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后来发现你只是懒得理我。”
沈清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每天给你带馒头,你都吃了。我讲故事你也不吭声,但我知道你在听。有一次我讲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发现你把我往草堆里挪了挪,怕我着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虽然凶,但心不坏。”
沈清寒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后来你突然不见了。”乔柒柒继续道,“我哭了三天。我娘以为我病了,其实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小丫头会难过?”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柒柒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想过。”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所以才回来。”
乔柒柒愣住。
“我找了很久。”他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乔柒柒鼻子一酸,反手抱住他。
“对不起……”
“傻。”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记得也好。那时候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乔柒柒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
“可我觉得,你一直都是你。”
沈清寒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远处,炊烟袅袅,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妆·十里欢庆
婚礼的事,是乔柒柒提出来的。
“师尊,”她靠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这里办一场婚礼好不好?不请很多人,就村里乡亲,我爹娘小弟,还有……柳柳和关长老他们若得空,也请来。按我们凡间的规矩。”
沈清寒低头看她。
那目光很深,深到她有点心虚。
“你想办?”
乔柒柒点头。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沈清寒娶妻,不能委屈你。”
乔柒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正经起来还挺吓人的。
消息传出,小小的村落沸腾了。
乔家丫头要嫁人了,嫁的还是个神仙般的郎君!全村人都自发帮忙,张灯结彩,杀猪宰羊,要将这喜事办得热热闹闹。
乔柒柒传讯回书院,许柳柳一听,立刻拉着关之涣赶来。关之涣备了份厚礼,向乔家二老道贺时,看着乔柒柒与沈清寒,眼底有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也不知是想到了谁。
乔小虎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逢人就显摆:“我姐夫要娶我姐姐了!我姐夫会飞!”
婚礼当日,天公作美。
乔柒柒穿上王氏压箱底的大红嫁衣,料子不算名贵,但刺绣精美。长发盘起,戴上了沈清寒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流苏摇曳,映得她面若桃花。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有点恍惚。
我……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草棚里的小男孩?
沈清寒亦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少了些平日的冷峻锐利,多了几分朗朗如月的俊逸。
他走进来,看着她。
那目光,比平时更深。
乔柒柒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开口,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看。”他低声说。
两个字,却让她眼眶一热。
婚礼仪式在乔家堂前举行。
沈清寒执起她的手,对着乔大山和王氏,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姿态恭敬,一丝不苟。
但乔柒柒知道,这人跪下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三百年前,他躲在这个家的草棚里,是这对夫妇给了他一碗粥。
现在,他跪在他们面前,娶他们的女儿。
这缘分,妙不可言。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沈清寒,今日娶乔柒柒为妻。”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此生定当珍之爱之,护她周全,不负白头。”
乔大山和王氏泪眼婆娑,连连说好。
乔小虎在旁边蹦得老高:“我有姐夫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没有繁琐的修仙契约,只有最朴素的承诺与最真挚的祝福。
宴席摆在村中打谷场,流水席从村头摆到村尾。
沈清寒被热情的乡亲们灌了不少酒。他没用灵力化解,任由那凡间的酒意染红眼尾,看向身旁乔柒柒时,目光温柔醉人。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年轻人围着火堆唱山歌,跳简单的舞蹈。沈清寒牵着乔柒柒,也步入其中。他的步伐有些生疏,却紧紧跟着她的节奏。
火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
乔小虎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跳舞,笨拙得可爱。沈清寒随手给他加了个光效,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引来一阵惊呼。
“姐夫!再来一个!”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动,乔小虎头顶出现一圈光环,像个小小天使。
乔小虎乐疯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乔柒柒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炕沿,心跳如鼓。
沈清寒挑开她的盖头,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目光幽深。
乔柒柒被他看得脸热,小声说:“看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
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醉人。
但乔柒柒觉得有点晕——不是酒晕,是他看她的眼神太烫。
沈清寒放下酒杯。
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身侧的炕沿上,整个人倾下来,把她圈在怀里。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尾被酒意染红的痕迹,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香。
“师尊……”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唇上。
乔柒柒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轻轻一触,是带着酒意和占有欲的、深入的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乔柒柒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却软得使不上力。
良久,他才放开她。
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柒柒。”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乔柒柒红着脸,不敢看他。
“看着我。”
她抬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今天,”他一字一句,“我终于娶到你了。”
乔柒柒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傻子。”她小声说,“明明是我嫁给你。”
沈清寒低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餍足和极致的温柔。
他俯身,再次吻住她。
红烛摇曳,帘帐轻落。
窗外的月光偷偷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隐约还能听见乔小虎在院子里炫耀他的光环:“姐夫给我的!好看吧!”
然后被王氏拉回屋,声音渐行渐远。
这一夜,红烛滴泪到天明。
翌日清晨,乔柒柒醒来时,沈清寒已经不在身边。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他独自站在院外的小山坡上,背对着她,望着远方。
那背影,难得地透出几分寂寥。
乔柒柒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师尊,想什么呢?”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我有个师父。”
乔柒柒愣了一下。
她知道沈清寒有个师父——惊雷峰前峰主凌虚子,三百年前收养他、教导他、传他枪法的那个人。
但她不知道更多。沈清寒从来没细说过。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等他开口。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柒柒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百年前,幽烬寒第一次试图打开幻境无涯图。我认同他的理念,去他那里……做事。”
乔柒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师父知道后,什么都没说。”沈清寒继续说,“他只是去找我。”
他顿了顿。
“后来,他和催烛烬打了一场。重伤了催烛烬的右臂——从那以后,催烛烬的右手就只能用那种玻璃傀儡了。”
乔柒柒想起催烛烬那只始终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右手。
原来是这样。
“那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幽烬寒的第一个幻境图计划被我们联手破了。”沈清寒的声音更低了,“但师父……没能出来。”
乔柒柒心口一紧。
“我那时候在轮回井那边,忙着坏幽烬寒的好事。”他说,“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沉默了。
乔柒柒把脸埋在他背上,双手环得更紧。
沈清寒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如果我当时在,也许……”
他没说完。
乔柒柒忽然开口:“你师父会怪你吗?”
沈清寒一愣。
“他不会。”乔柒柒说,“他去找你,是因为在乎你。他打催烛烬,是因为要护你。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让你在场。”
沈清寒沉默。
“所以你也别怪自己。”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他要是在这儿,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沈清寒没有回答。
但他伸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握得很紧。
两人站在山坡上,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炊烟袅袅,村舍间传来鸡鸣犬吠,还有乔小虎追着那只发光小雀满院子跑的笑声。
乔柒柒忽然说:“师尊,我们去看看凌前辈吧?”
沈清寒侧头看她。
乔柒柒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离这儿远吗?”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不远。”他说,“半天就能来回。”
“那我们去。”她握紧他的手,“让他看看,他徒弟娶的媳妇长什么样。”
沈清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
两人跟乔家父母说了一声,便御剑而起,向北飞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落在一座荒僻的山谷中。
谷中草木稀疏,乱石嶙峋,中央立着一座孤坟。墓碑简陋,是沈清寒当年亲手刻的,字迹已经有些风化。
“先师凌虚子之墓”。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丰功伟绩。
乔柒柒站在墓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清寒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抬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乔柒柒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酒——是昨晚婚宴上剩下的农家米酒,她顺手收起来的。
递给沈清寒。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在墓前洒了半壶。
“师父。”他低声说,“徒弟成亲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叫乔柒柒。很好。”
乔柒柒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上前一步,在沈清寒身边蹲下,对着墓碑说:
“凌前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虽然他有时候挺烦人的,但……”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沈清寒一眼,眼睛弯弯的:
“但我不嫌弃。”
沈清寒挑眉,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
乔柒柒捂着额头,笑得贼兮兮的。
两人在墓前坐了很久。
风从山谷穿过,吹动草木沙沙作响。
沈清寒把剩下的半壶酒,慢慢地洒在墓前。
洒完,他站起身,看着那座孤坟,轻声说:
“师父,走了。”
乔柒柒也站起身,对着墓碑又行了一礼。
两人转身,御剑而起。
离开时,乔柒柒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坟静静地立在山谷中,墓前多了半壶酒。
她忽然觉得,沈清寒心里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点。
他有过师父,有过家,然后都失去了。
所以他才会那么怕失去她。
那么想把她抓在手里,放在眼皮底下,哪儿也不让去。
她握紧他的手,往他身边靠了靠。
沈清寒低头看她。
乔柒柒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
“师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清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日后,两人告别依依不舍的乔家父母和乡亲,踏上前往烈火堂的路途。
马车轱辘转动,乔柒柒靠在沈清寒肩头,把玩着他腰间新佩的、她亲手编的平安结。
“师尊,”她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沈清寒低头看她。
乔柒柒继续道:“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对我爹娘那么客气,谢谢你哄小虎开心,谢谢你带我去看凌前辈,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谢谢你,让我有这段良缘。”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傻。”
一个字。
但乔柒柒知道,他听懂了。
马车轱辘继续转动,驶向前方。
身后,那个小小的村落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那里从此有了一个她随时可以回去的家。
还有一个会飞的小舅子,天天盼着姐夫再来。
还有一座孤坟,从此也有人记得去洒半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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