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薄暮闻鸦声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猛地传来中使尖利的呼声:
“圣人诏令——!”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圣人亲笔诏令,比口谕更重,无人敢违。
边令诚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只见一队太监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晨光,尘烟飞扬。为首那人身形矫健,颧骨高耸如削,正是内给事曹日昇。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明黄的圣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广平王李俶率众人整衣下跪。
曹日昇展开圣旨,嗓音穿透寂静:
“敕曰:朕承天景命,御宇垂四十载,凡宫阙营缮,皆系宗庙之重。华清乃圣祖汤沐旧所,今岁寒甚,泉台壅滞,殿宇间有倾侧,实违奉先养和之道。着广平王俶即日赴骊山,总摄修缮诸务,限旬日竣事,不得稽缓!任何人等皆不得延误迟滞!主者施行。”
——原来昨日太子与广平王、张志和商议时,早料到杨国忠可能作梗,特意以“督促华清宫修缮”为由,求来了这道诏令。
曹日昇火速送达,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边令诚脸色一阵青白,讪讪后退,挥袖让禁军让开道路。
他盯着广平王的仪仗缓缓启动,最终只能悻悻转身。
……
队伍方出通化门,马蹄声便骤然急促起来。
如战鼓雷动,直扑骊山方向。
晨光破雾,洒在玄色锦袍与冷铁铠甲上,暖意驱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连车厢里的阿澜也悄悄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透过帘缝望向窗外飞掠的树木,长长舒出一口气。
过了长乐驿,再行四里,便是灞桥驿。
广平王勒住缰绳,乌骓马昂首低嘶。
“原地休整!”
他翻身下马,玄色袍角扫过草叶,带着张志和、汪京等人大步走入驿馆。
厅内坐定,广平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
“此处已出京畿,诸位安全了。能助你们脱险,我心甚慰。”
汪京当即抱拳:“殿下大恩,汪京没齿难忘!”
李俶笑着扶他起身:“杨国忠倒行逆施,朝野怨愤已久。他定已撒下文書通缉你们,此时南下,沿途关卡仍险。不如随我去骊山,养伤歇息,待风波稍平再议?”
汪京却摇头,眼神坚定:“殿下厚谊,我等铭感五内。只是师命在身,需尽早回庐山复命;况且李姑娘伤势未愈,不宜奔波。我等山野之人,散漫惯了,还望殿下成全。”
李俶凝视他片刻,终是轻叹:“也罢。长安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你们远避也好。只是……”
他语气一肃:“若有朝一日天下生变,孤若有召,还望诸位不辞辛劳,助我一臂之力!”
“定不负所托!”
汪京、皇甫月、唐小川齐声应道,声如金石。
张志和早已备好盘缠与过所,递到汪京手中——那过所上写着“赴江南西道采买”,盖着东宫印鉴,足以通行。
驿馆外,马车已备好。
樵青将伤药衣物一一安置妥当,皇甫月扶着阿澜缓缓上车,仔细掖好帘子。汪京执缰立于车旁,唐小川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灞水悠悠,柳枝轻摆,似在送别。
广平王队伍向东而去,马蹄声渐远。
十里之外,长安城堞已隐入晨雾。
唐小川勒住缰绳,回望长安,轻声念道:
“长安长安,但愿此生不再见。”
汪京也停下马车,抬手抚过腰间剑鞘。
冰凉触感令他心绪稍定,随即昂首长吟:
“帝阍巍巍,长安浮云蔽日;萍踪渺渺,烟波何日盟鸥!”
这番离别之景,正如李太白一首《灞陵行送别》中所写: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
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问路歧,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
正当今夕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
马车轱辘声再次响起,载着四人渐渐远去。
只余灞水东流,默默见证这乱世中的仓促别离。
……
四人一路南下,不敢停留。
过蓝关时晨雾锁谷,石阶青苔湿滑,他们踏露而行;至商州又遇骤雨,躲在驿站檐下等雨歇;再向南过淅水、默水。
沿途关隘盘查,皆顺利通过。
杨国忠的手再长,也难伸到地方末梢。驿卒见了东宫印鉴的过所,又见几人衣着整齐、谈吐从容,随意翻检便放行。
眼见秦川渐远,众人悬着的心方始落下。
连呼吸也轻快了几分。
阿澜的伤也好得飞快——王医监的药方本就不凡,汪京每日以内力助她疏通经脉,皇甫月和唐小川轮流照料饮食,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她性子好动,连日闷在车里实在难受,天天扒着车帘嘀咕:“再坐下去,骨头真要锈了!”
行至邓州城外市集,众人拗不过她,将马车兑给车铺,另挑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给她。
四人改作骑马,信马由缰,晓行夜宿。
终于在八月十五那日,抵达襄阳。
……
阴霾尽散,四人都觉畅快。
这一路同行,早没了初见的生分——李巧珠随汪京唤皇甫月“阿皎”,皇甫月亲昵地唤她“阿澜姊姊”,汪京也顺口唤她“阿澜”。
她听了眉眼弯弯,笑得比往日更甜。
襄阳城临江而建,汉水绕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天下承平,城内繁华更盛。
一进城门,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青石板街被行人踏得发亮,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飘摇,食肆香气诱人,连货郎的叫卖声都格外亮堂。
日影西斜,将四人身影拉得修长。
他们在城门口下马,牵缰缓行,耳边满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鲜活热闹。
汪京看了眼身旁三人难掩的疲色,开口道:
“连日赶路辛苦,今夜就在襄阳歇宿,明日再南下吧。”
“好啊!”皇甫月立刻拍手,“我早想找个客栈好好沐浴更衣了!”
唐小川搓着手凑上来,眼睛发亮:“终于到大城了!诸位,襄阳有何美食?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阿澜笑着上前:“三位在长安救我性命,一路照料,恩情难报。今日我做东,咱们找襄阳最好的馆子,吃个痛快!”
皇甫月连忙摆手:“阿澜姊姊别破费,广平王赠的盘缠还多着呢!”
“那可不一样!”唐小川嚷嚷,“盘缠是殿下的,这顿是阿澜姊姊的心意!请客的事当仁不让,可不能饿着我!”
汪京失笑:“盘缠本就是路上用的,何必分那么清?”
阿澜却作势要打:“请客我只请五兄和阿皎,你没大没小,待会吃饭站着看!”
唐小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脸:“阿澜姊姊,好姊姊!我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以后我再不敢直呼你名字了,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叫你姊姊!”
几人都笑,连路人都侧目。
说笑问问路,找到了襄阳最大的酒楼——
岘云楼。
楼临汉水,前楼餐饮,后馆客房,三层高阁,朱漆回廊挂着红灯笼,气派非凡。
博士热情引导他们先订了相邻两间房,再领往前楼用膳。
正是饭点,一二楼座无虚席,喧闹声蒸腾。
上到三楼,却是雅座隔间,细纱垂帘,清净雅致,又能望见窗外汉水风光。
坐下后,博士递上菜单。
阿澜接过,笑着让三人点菜。
汪京点了汉水鲥鱼鲙——鲜鱼切片蘸醋,最是嫩滑。
皇甫月选了鹿门冷泉蕈,博士说这菌子采自鹿门山冷泉旁,炖汤清甜。
唐小川一眼看中樊城炙驼峰,吵着要尝鲜。
阿澜又添了襄阳缠蹄、汉渚冰菱、岘云酥、金齑玉脍卷和雪霞羹,满满一桌。
博士又推荐岘云楼特酿“桑椹酎”:
“这酒用汉江红米配鹿门山黑桑葚,三蒸三酿,入口甘甜,后劲却足,是本楼招牌!”
四人心动,点了一坛。
不多时,菜香酒香弥漫开来。
临窗而坐,汉风微凉,带着江水湿气。
举杯相庆,大快朵颐。
鲥鱼鲙入口即化,驼峰炙得油润不腻,冷泉蕈汤鲜得人想喝第三碗,再配上清甜桑椹酎,连日的疲惫都被美味驱散,浑身畅快。
……
酒足饭饱,窗外夕阳仍挂西天,汉水波光粼粼。
汪京见天色尚早,转向博士问道:
“襄阳城内,可有什么好去处?”
博士躬身回话:
“客官若想远行,城外岘山、鹿门山景致清雅,值得登临;或是泛舟汉水、唐河,看芦苇荡随风起伏,也别有风味。只是这些地方都费时辰,眼下日头西斜,怕来不及。”
他话锋一转:
“若说近处,城东水星台便是好去处!那是东晋郭璞亲手所建,镇水火、护城池、聚文脉,离这儿才三百步。客官若有意,小可愿为引路。”
四人点头称善。
皇甫月早已按捺不住,拉起阿澜就往楼下走:
“既有这等好地方,咱们快去!”
唐小川蹦跳跟上,汪京与博士随行。
……
转过街角,一方夯土高台骤然入眼。
残阳斜照,台基汉砖斑驳如铁锈,砖缝间苔藓如青铜锈迹蜿蜒攀爬,沧桑古朴。
高台正中立着八角石桩,桩上水文刻度虽被风雨磨得模糊,仍能辨出“辰星凌汉”四个阴刻篆字,笔锋苍劲,透着玄妙。
博士上前,指尖轻抚凹痕,声音敬畏:
“客官请看,这便是郭璞所立水文碑。桩上刻度对应二十八宿分野——瞧这‘危宿’标记,正对汉江古河道拐点。当年郭景纯先生以天市垣星位推演汉水汛期,每逢辰星西大距,便在台顶燃狼烟示警。”
他又指西北角:
“天宝九载,惊雷劈中水星台,观星盘裂了。从焦痕里检出硫黄晶体,圣人以为是天谴,命人将残片熔铸成镇水犀牛,如今还立在汉阳门外。”
众人屏息静听。
博士介绍完便先回酒楼,四人又在台边徘徊良久。
夕阳渐沉,光影在砖石间流转,水文刻度与星宿轨迹于明暗交界处诡谲交织,似郭璞跨越四百年的谶语,仍在低语。
就在这时——
“呱——呱——!”
一阵刺耳的鸣叫骤然炸响!
一群乌鸦从檐角惊飞而起,黑翅划破残阳,搅得暮色动荡。
众人吓了一跳。
皇甫月下意识抓紧汪京胳膊,指尖微颤。
天色骤然阴沉,风卷云气掠过台顶,凉意顿生。
兴致索然,四人缓缓走下高台。
刚到台基,便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位老道。
闭目独坐,兀自唱歌。
声音不高,却穿透晚风,字字清晰:
兀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
向外觅功夫,总是痴顽汉。
饥来即吃饭,睡来即卧瞑。
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要去即去,要住即住。……
调子抑扬,嗓音却沙哑难听。
老道一身打满补丁的衲衣,赤脚,身旁一支竹木拐杖,面前摆着旧签筒——方才他们登台时,竟未留意。
歌声忽停。
纳衣老道缓缓睁眼。
眸子浑浊却清明,扫过四人:
“几位道友,眉间带惊惶烦乱,想必心有困惑。不妨在贫道这儿求一签,或可解几分疑难。”
四人方才被乌鸦惊扰,心神不宁,听老道一说,倒也想求个心安,便依次上前。
左手握签筒,轻摇三周,待竹签落下,拾起收好。
四人求罢,老道将竹签排成井字,盯着看了许久,又闭目掐诀,默默推算。
趁这工夫,四人低头看各自签文——
汪京:惊雷破蛰龙腾夜,剑沉桃潭月敛锋,瓮底春冰收北斗,江湖雨过数残鸿。
皇甫月:孤鸿掠影入深巷,血染玉箫剑凝霜,满树凋零终一叶,寒江不见旧时妆。
唐小川:红尘戏浪慕秋台,埋剑煮酒淘金财,长安灯火惊鸿过,犹怕广陵浣纱来。
阿澜:苍山负雪剑凌风,青衣残刃叩京城,烟雨初晴收剑气,桃花渡尽始逢春。
……
约莫半盏茶后,老道睁眼。
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先微微摇头,继而轻轻点头,神色莫测。
唐小川性急如火,叉手问道:
“道长,晚辈唐小川,斗胆问一句——这签文到底啥意思?”
老道只微微一笑:
“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一怔。
皇甫月皱眉要再问,老道却先开口:
“命数已定,前程未卜。签文深意,不必急于此刻知晓,往后自会验证。诸位,多珍重吧。”
说罢将竹签分别递还,收拾签筒起身。
刚走两步,却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四位……可是师出庐山?”
阿澜摆手:“除了我,他们三位都是庐山弟子。”
老道目光转向阿澜,上下打量。
当视线落至她腰间残刀时,眼中倏地掠过一抹讶色。
汪京觉其言语蹊跷,拱手问道:
“道长特意提及庐山,莫非有什么说法?”
老道收回目光,语气郑重:
“近日秋雨将至,前路恐有变数。你们若要回庐山,切勿耽搁,速回师门为好!”
“速回师门?”
众人面面相觑。
老道不再答话,拖着一跛一跛的步子,沿石板路缓缓离去。
汪京心疑,快步追上:
“道长且慢!不知欲往何处?”
老道回首,脸上浮起一抹缥缈笑意:
“山重水长,江湖路远,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晚风渐起,竟将他哼唱的歌谣一字一句送了过来:
身披一破衲,脚著娘生裤。
若欲度众生,无过且自度。
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涧长流。
山云当幕,夜月为钩。
不朝天子,岂羡王侯?
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
……
歌声清越,字句清晰,连停顿都分毫不差。
汪京心头一凛——
这是上乘的内功传音之法!
待歌声渐歇,唐小川挠了挠头,说道:
“这老道说话没头没脑,唱的歌也听不懂,古怪得很!”
皇甫月也皱眉:
“五师兄,他神神道道的,又是‘速回师门’,又是唱些莫名之词,到底什么意思?”
汪京望着老道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
“此人内功深厚,定是江湖高人。只是来历不明,那句‘速回师门’不知是叮嘱还是警示……不过我们出山已两月余,大师兄本就嘱咐早日回观复命,如今长安风波已过,确实该回去了。”
“那签文呢?”皇甫月追问,“道长既留签文,总该有寓意吧?”
汪京低头看着竹签上“惊雷破蛰龙腾夜”的字迹,沉吟良久,摇头:
“签文晦涩难解,似藏变数,我暂未参透。”
“我这签也看不懂,”唐小川凑过来笑道,“但‘埋剑煮酒淘金财’这句,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发大财?”
皇甫月白他一眼:“哦?唐大财主?”
唐小川嘿嘿直笑。
她又转向阿澜:“阿澜姊姊,你这签文‘苍山负雪剑凌风’,像有故事,能琢磨出意思吗?”
阿澜指尖轻抚竹签,余光瞟向汪京,嘴角噙着浅笑,未答。
“这有何难!”唐小川抢着说道,“‘青衣残刃叩京城’,分明是说阿澜姊姊青衣残刀,在长安行刺报仇!老道能说中这事,确实不简单!”
汪京听着,目光落在阿澜签文上。
看到“桃花渡尽始逢春”时,心头忽然一动——
家乡桃花潭边的渡口,就叫“桃花渡”。
是巧合,还是……
他望向阿澜笑意盈盈的侧脸,一时思绪纷杂。
……
夜色渐浓,襄阳华灯初上。
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头顶圆月被薄云遮掩,只透出几缕淡华,忽明忽暗。
唐小川和皇甫月走在前头,还在争论签文,偶尔传来笑闹声。
汪京与阿澜跟在后面,脚步缓。
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沉思,目光不经意间相撞,便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汪京忽然轻叹:
“上月中元节,我乘船夜泊洛水边,见两岸百姓焚纸祭奠逝者。南华真人言‘死生为昼夜’,想来人事代谢,亦如月盈月亏、昼夜更迭,自有天定。”
阿澜眼中掠过怅然,又化暖意:
“一月前,人们还在悼念别离;一月后,又在期盼团聚。这一月于旁人或为寻常,于我却是阴阳之隔——若非得遇诸君,吾早已魂归九泉,更遑论此夜月圆,与君同游襄阳矣。”
“是啊,”汪京轻声,“只是不知下个月圆,我们又在何方?”
阿澜转头看他,眼底狡黠:
“江湖路遥,世事无常。或天各一方,或他日重逢。孰能预料?”
……
夜色未褪,寅时初刻。
师门是否真有变故?
老道是何来历?
汪京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昨日老道那句“速回师门”的警告,还有那四支难明的签文。
一夜无眠,汪京索性起身,换上素灰短衫,束紧玄色布带,推门走了出去。
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一旁熟睡的唐小川。
那小子正蜷着身子,嘴角挂涎,鼾声震天,对师兄的烦忧浑然不觉。
秋雨初霁,云层间漏下几缕淡光,东方天际泛起浅青色。
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腥香,混杂着汉水潮湿的水汽,清爽非常,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郁。
待到返身回房时,正遇到皇甫月匆匆下楼,唐小着惺忪睡眼,头发乱如鸡窝,跟在后面。
皇甫月眼睛一亮,快步迎上,目光却越过汪京肩头往后望——见身后空无一人,她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下去,急忙问道:
“五师兄,你没和阿澜姊姊一起?”
汪京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有。怎么了?她不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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