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医伤辨雌雄
汪京携着黑脸汉子在空中急速旋身,如陀螺般飞出三丈远,稳稳落在东市巷墙之上!
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再度跃起,沿着巷墙屋檐,如飞燕般疾速向南掠去。
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杨扈躺在地上,见黑脸汉子被救走,气得双目赤红,挣扎嘶吼:
“追!快追!不能让他们跑了!谁能抓住,重重有赏!”
护卫们不敢违抗,硬着头皮吵嚷追下。
可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得“乒乒乓乓”几声脆响,紧接着一连串哀号——
数块瓦片从屋顶飞落,精准砸在他们头上、肩上,打得头破血流,纷纷倒地。
自然是皇甫月与唐小川的手笔。
两人见汪京带人离去,当即飞身上墙,抓起屋顶瓦片,居高临下投掷,阻拦护卫追击。
见护卫们个个头破血流,再也追不上来,两人相视一眼,立刻转身,沿汪京方向飞速尾随。
汪京携着黑脸汉子,一路疾驰,不敢停留。
约莫一炷香工夫,抵达城南一处荒芜破败的坊院。
这里地处长安城郊,偏僻荒凉,早已无人居住。坊内建筑年久失修,墙体斑驳,屋顶漏风,四周杂草丛生,蛛网遍布,连月光都被杂草遮挡,一派荒芜死寂。
也正因如此,此处成了暂时躲避追踪的绝佳之地。
汪京轻轻将黑脸汉子平放在地上,借着清冷月光,俯身细细查看伤势——
气息如游丝般微弱,嘴唇泛着青紫之色。
左肩伤口已被鲜血浸透,难辨颜色。
显然,毒性已深入体内,蔓延极快。
汪京眉头紧蹙,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出手,指尖如电般疾点在黑脸汉子肩头几处要穴,封住血脉,阻止毒性进一步扩散。
随后从怀中掏出小巧白玉药瓶,拨开塞子,倒出一粒散发淡淡清香的药丸——
玄都观疗伤解毒圣药。
寻常剧毒,一粒便能缓解。
可面对这不知名的七绝针之毒,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小心翼翼将药丸喂进黑脸汉子口中,又运起自身内力,掌心贴着他后背,缓缓将温热真气输入体内,一点点压制剧毒蔓延。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汪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输送内力极其耗费心神。
可他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黑脸汉子便再也没有生机。
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间。
黑脸汉子脸色才稍稍好转,嘴唇紫色淡了几分,气息平稳些许,缓缓睁开双眼。
他虚弱地望着汪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含糊不清,刚吐出几个字,便眼前一黑,再度昏睡过去。
汪京轻轻撕开他肩上少许衣襟。
只见伤口肿胀高耸,那枚淬毒梅花针竟已完全没入肉中,根本无法取出。
他眉头皱得更紧——
毒针不取出,毒性终究无法彻底清除。
就算有玄都观圣药,也只能暂时保住性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甫月与唐小川匆匆赶来。
见汪京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两人这才松口气。
唐小川喘着粗气跑到汪京身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
“五师兄,你没事吧?还有——这黑脸汉子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出手救他?”
汪京缓缓收回内力,擦了擦额角冷汗,沉声:
“我也不知他底细,只知此前在鸣犊岭听泉酒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在花萼相辉楼外广场,也是他接住了失足坠落浣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脸汉子脸上,语气郑重:
“且不论他身份,也不论他行刺杨国忠缘由,单说他敢在长安城内单人单刀行刺这祸乱朝纲奸相……”
“这份胆识与气魄,便值得我汪京出手相救!”
皇甫月蹲下身,仔细观察黑脸汉子状况,面露忧色,语气凝重:
“这毒性甚是古怪,霸道异常。寻常解毒丹,恐怕根本无用。五师兄,你可知他所中的,是何种毒?”
汪京缓缓摇头:
“我从未见过这种毒。好在,我方才以内力暂且压制住毒性,他暂无性命之虞。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玄都观,我们是万万回不得了——杨国忠吃了这般大亏,定会四处搜捕。玄都观人多眼杂,极易暴露行踪,亦会为玄都观招来祸端。”
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当此之时,长安城内外,唯有一处或可救他性命,亦唯有那里能暂庇我们三人。”
皇甫月与唐小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何处?”
月光透过破败屋顶,洒在汪京脸上。
映得他眼神坚定,语气铿锵:
“张府。”
子丑之交。
秋雨如丝,缠绕着长安城的光福坊。
檐角铜铃在雨雾中叮咚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汪京背着个黑脸汉子踏进院门,身后跟着皇甫月、唐小川。三人分三路绕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张府汇合。
“张兄!”汪京声音急促。
张志和转身,初见三人时脸上带喜,可目光落到汪京背上那人的瞬间,表情凝固。
汉子左肩渗着紫黑色毒血,连汪京衣袂都被浸得发黑。
“快,进屋!”
众人将人安置在榻上。张志和凑近细看,倒吸凉气:“这不是鸣犊岭那黑衣少年吗?”
两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共饮新丰酒,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指尖搭脉,查看伤口,张志和眉头越皱越紧。
“此毒诡谲,我难辨其源。”他沉吟片刻,
“不过——太医署王冰王医监精研《素问》,擅解寒毒,与太子府熟络,或可请来。”
“王医监今在何处?”汪京急问。
“该在太医署当值。今夜弛禁,我即刻修书!”
张志和提笔疾书,墨迹未干便唤来家仆渔僮:
“这是太子所赠,与王医监相熟。”
又看向唐小川,“唐七侠,劳烦你驾快马同去,防途中有失。”
唐小川叉手应道:“义不容辞!”
二人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远,张志和才问:
“汪兄,何时何地遇见此人?”
汪京将跟踪刺杀、救人的经过细说。
张志和听完蹙眉:
“与杨国忠结下这等冤仇……此人胆识,称得上真英雄!”
忽又轻叹,“可如今庙堂朽蠹,这般逞匹夫之勇,无异以卵击石。”
“你们男儿尽说家国大事!”
皇甫月秀眉紧蹙,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人!毒针还在体内,伤口由紫转乌,再耽搁神仙也难救!”
张志和连忙拱手:“皇甫女侠所言极是。”
汪京面露踌躇:“毒针凶险,若贸然取出,恐让毒性扩散更快。”
“顾不上了!”
张志和咬牙,“若不取出,毒素侵蚀脏腑,后果更糟。”
三人对视点头。
汪京伸手去撕那汉子左襟,手指触到衣领却觉不对——这人虽脸涂炭黑,颈部肌肤却白如雪。
他心中讶异,右掌按向对方,触手却是一片柔软。
全然没有习武之人的结实肌肉。
汪京心头咯噔,猛地低头看向那“汉子”,瞬间满脸通红,耳根烧了起来!
“汪兄,怎么了?”张志和疑惑。
“张……张兄,这……这哪里是什么汉子,”
汪京结结巴巴,“分明是个女子!”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皇甫月最先反应,取巾帕蘸水擦拭那“汉子”脸颊——黑色涂料连带假胡子一点点被揩去。
换了三盆水,一张标致少女面容显露。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虽因中毒面色发乌,却难掩清丽。
“原来是个小娘子!”
皇甫月打趣,“怪不得五师兄如此上心,原来是英雄救美!”
张志和忍俊不禁:“这么一来,这娘子名节,怕是与汪兄脱不了干系咯!”
汪京耳根发烫,强压窘迫沉声道:“救人要紧,先取毒针!”
丑末,张府。
马蹄声近,渔僮与唐小川将王冰接至府中。
王冰年过不惑,宽额圆颌,眉宇沉稳。
他捋了捋短须,声音温和:“三郎莫急,渔僮硬是把我从周公梦里唤了回来!”
众人簇拥他行至内室。
榻上娘子面色乌青,嘴唇紫黑,气息微弱。
王冰俯身搭脉,神色凝重。又翻开眼皮细看,直起身问:“毒针是否已取?”
“已取!”汪京连忙应声。
王冰点头:“此毒凶险,针上之毒早已浸入血脉,取或不取,并无太大关联。”
汪京与皇甫月皆是一愣。
王冰不再多言,取银针刺入娘子穴位。
那娘子身子微颤,依旧昏迷。
“此毒罕见,主毒应为‘剑南毒巴’,混了‘雪山蟾酥’寒毒,已深入骨髓。”王冰解释,“毒素已扩散。”
“可有解救之法?”汪京急问。
“办法倒有,需分三步——先急法排毒,再缓策扶正,最后调理。”
王冰沉吟,“当务之急,是先压住寒毒,再疏导血脉。”
他吩咐取清水与食盐,勒住伤口两端,银刀消毒后纵切,指腹挤压,紫黑毒血渗出。
盐水擦拭伤口——既能清洁,又能暂阻毒血扩散。
随后用拔火罐吸出黑血,反复数次,直到血色渐淡。
三棱银针刺探穴位,血珠渗出,起初紫黑,渐渐暗红。
操作持续两刻钟,伤口血色终于趋近殷红。
王冰停手,取铜烙铁烘烤至通红,在伤口表面一烫——
“滋啦!”
焦灼气味弥漫。
樵青吓得脸色发白。
王冰温声笑道:“你去煮徐长卿解毒汤,待会儿喂她服下。”
樵青躬身退去。
王冰又取鲜草药捣烂敷伤;玉罐中药膏清苦,小心涂抹,最后纱布包裹。
锦盒打开,三颗药丸递给皇甫月:“待她气息稍匀,分三次喂服安宫牛黄丸,可护心脉。”
客房门槛。
汪京把玩着那娘子的残刀。
刀形奇特——虎皮刀柄温润,刀身有孔洞贯穿,弧曲如残月。
灯光映在刀面上,寒光逼人。
他晃动刀柄,微光从刀身根部闪过。
凑近灯源,三个阴刻小字渐渐清晰:
李巧珠。
“李巧珠……”
他低声默念,嘴角漾起笑意,
“若早知道你叫李巧珠,又怎会错认成男儿郎?”
忽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怅然:
“可若非这般际遇,我又哪能瞧见你刀身上名字呢?”
“五师兄,念叨什么?”
唐小川笑着凑过来。
汪京脸上尴尬,将刀递去,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字。
唐小川眯眼一看,狡黠一笑:
“哦——原来五师兄所救这娘子,名叫李巧珠啊!”
汪京敲他额头,岔开话题:
“别贫嘴,外面情形如何?”
唐小川收了笑意,压低声音:
“杨国忠遇刺后大发雷霆,连夜调金吾卫和不良人,把长安城翻得底朝天。现在各坊巷全有人巡逻,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犬不宁。”
汪京握刀手指微紧。
“还有,各坊武侯铺得令,凡携异形兵刃者,不问缘由先锁拿。方才路过西市,见三个粟特商人被捆,弯刀都被掰断了……”
汪京指腹摩挲“李巧珠”三字。
“李巧珠……西南战事……李宓……莫非,她与李宓有关?”
远处更鼓声传来,敲得凌乱如骤雨。
内室门开。
王冰捋须走出,擦汗道:
“诸位放心,那娘子体内之毒已压制住了,明日午时之前定能醒。”
众人悬着的心落地。
汪京上前拱手:“多亏王医监妙手回春,大恩不言谢!”
“不必客气。”
王冰摆手,“接下来让她好生调养,饮食清淡,不可受刺激。我开几副药,连服三日,三日后复诊。”
张志和连忙拱手:“有劳王医监!”
“唐七侠,麻烦你和渔僮再辛苦一趟,护送王医监回太医署。”
唐小川拱手称是。
众人送至府门,看着三人上马离去。
次日午时。
云散日出,秋光洒在青砖上。
汪京推开门,樵青守在床边整理药碗,眼底倦意。
李巧珠仍闭着眼,面色惨白。
“樵青娘子辛苦,汪京感激不尽。”
樵青屈膝还礼:“折煞奴婢了!”
汪京温声道:“你先回去歇歇,养足精神,接下来由我值守。”
樵青不再推辞,轻声嘱咐后躬身退去。
房间静下。
汪京坐于榻边,细看李巧珠。
面似白雪,颊如朝霞,眉若远山,眸比碧波。
睫羽若蝶翼,梨涡如春桃。乌黑秀发散落枕上,几缕发丝搭在颊旁,更衬肤如凝脂。
他看得出神,指尖悬空想拂开发丝,却又怕惊扰,终究收回。
就在这时——
李巧珠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落在汪京身上时,眼神骤凛,聚满警惕。
她猛地撑身想坐起,差点扯到伤口,声音微弱却坚定:
“你是何人?”
汪京连忙伸手想扶:
“李娘子莫乱动!你身上之毒虽被压制,但还未清除,身子虚弱——”
“李娘子?”
李巧珠甩开他手,警惕更深,
“你怎会叫我‘李娘子’?你到底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地?”
“我是庐山简寂观汪京。昨夜你在街巷中身中剧毒,便将你带到张府。”
汪京一噎,连忙解释:
“这里是金吾卫录事参军张志和府邸。王医监已为你诊治,我……我是看到你那把刀上刻字,才识得你姓名。”
他说着,声音低了几分,没敢提是自己救了她。
李巧珠抬右手摸残刀——刀已在身侧。
她右手握刀柄,欲抬左臂,根本使不上力,颓然放下。
伸右手触左肩伤处,忽觉左肩裸露,衣襟被撕开,伤口敷药包扎。
脸颊瞬间涨红,既是羞涩又是恼怒,抬头瞪向汪京: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汪京慌忙摆双手:
“李娘子莫误会!昨夜你左肩中毒针,不得已撕开衣襟,绝非有意冒犯!”
李巧珠还想说,可身子虚弱,一激动伤口闷痛,身子一软跌回榻上,低哼一声,额角渗汗。
汪京想去扶,却被她眼神瞪住,只能轻声道:
“你先躺好,有话慢慢说。”
过了一会,李巧珠唤道:
“喂!我记起你来了,我见过你两次,是你救了我吗?昨夜……是你撕开我左肩衣襟吗?”
汪京故意回顶:
“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叫喂,我乃庐山简寂观汪京!”
李巧珠撇嘴:
“你已说了第二遍了,庐山简寂观很了不起吗?”
汪京语塞。
李巧珠嘴角悄悄勾了勾,语气淡淡:
“那个……庐山简寂观汪京,我是不是……死不了了?”
汪京学她回道:
“那个李巧珠李娘子,王医监说你体内寒毒已压住了,但要完全康复,还需时日。”
“李娘子,李娘子……”
李巧珠重复,皱了皱鼻子,“这个称呼就这么好叫吗?”
汪京忍不住笑:
“不叫你李娘子,难道叫你‘李兄’不成?”
李巧珠眼睛微亮,歪过头来,眼底狡黠:
“也罢,叫‘李兄’也不错。”
汪京目光落在她脸上——凝思时双眸轻阖缓睁,修长睫毛宛如灵蝶扑闪,着实动人。
他嘴上却不饶人:
“明明只是个十几岁小娘子,偏充当男子郎君,我叫你‘李兄’,不过是为了消遣你女扮男装。”
李巧珠也不恼,只是眨眼。
片刻寂静后,李巧珠打破沉默,声音虚弱却急切:
“我问你,这里……还在长安城里吧?那杨国忠……那边如何?”
汪京心中一凛,压低声音凝重回道:
“杨国忠并未丧命。只是他怒不可遏,调遣金吾卫与不良人,眼下长安城到处在搜捕你这刺客。”
李巧珠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语气决绝:
“这次没能得手,算他侥幸!等日后寻到良机,我定要再试一次,取他项上人头!”
汪京眉头拧起:
“杨国忠权势滔天,护卫重重,孤身行刺太过冒险。你这头一遭便身中奇毒,险些没命,还想着下一次,安心养伤罢。”
李巧珠抬眼望向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稚子气的怅然:
“原来……刺杀竟是这般不好玩。”
汪京一愣,提高音量白了她一眼:
“你将刺杀视作儿戏?方才若不是侥幸获救,你这条小命早就丢在街头了!”
李巧珠鼻子轻皱,娇嗔嘟囔:
“这话我可不止听过一次。”
汪京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
“恕我冒昧,你为何这般执意要刺杀当朝权相?”
“我若说了缘由,你……会去报官吗?”
李巧珠眼神微闪,反问道。
汪京故意板起脸,佯作生气:
“若是要报官,我当初何苦将你救回这里,还费尽心机为你请医解毒?”
李巧珠沉默片刻,指尖攥紧锦被,眼神倔强,一字一顿道:
“我是为唐诏之战所有死难将士报仇!”
汪京心头一震,忆起鸣犊岭听泉居情景,正色问道:
“那日在听泉居,你曾提及剑南留守李宓将军……莫非你与他有什么渊源?”
李巧珠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你怎会这般判断?”
“那日在听泉居,你因西南边功之事削去杨府管家之子耳朵;此番又冒死行刺杨国忠——他仍兼任剑南节度使,正是他力主征南之役。”
李巧珠轻轻点头:
“李宓将军……是巧珠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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