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洞壁上跳跃，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

计安走在最前面，软剑已经出鞘，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的左肩箭伤处传来阵阵刺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关心虞紧随其后，手中握着匕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连续两日的奔波加上之前的囚禁，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但她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青龙会会长带着十名精锐殿后，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停。”计安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前方传来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轰鸣，而是地下河缓缓流淌的声音。火把往前照去，一条三丈宽的地下河横亘在通道尽头，河水漆黑如墨，水面泛着诡异的磷光。

“就是这里。”关心虞轻声说，“三年前，我和父亲就是在这里发现硫磺矿脉的。”

她指向河对岸的岩壁。火光映照下，岩壁上确实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那是硫磺矿脉的天然痕迹。

“但密道呢？”青龙会会长皱眉，“河对岸是死路。”

关心虞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手探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在河底摸索着，忽然停住。

“水下有东西。”

计安立刻示意两名青龙会成员下水探查。两人脱去外衣，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片刻后，一人浮出水面，声音带着兴奋：“殿下！水下有通道！人工开凿的！”

计安眼中闪过光芒。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龙会斥候浑身湿透地冲进洞内，声音嘶哑：“殿下！北燕大军来了！至少五千骑兵，已经包围黑风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会这么快？”青龙会会长握紧刀柄。

“是北燕国王，”斥候喘息道，“他逃回都城后立刻调兵，还派了先锋队沿着我们的踪迹追来。现在谷口已经被封锁了。”

计安看向关心虞，两人对视一眼。

前有地下河，后有追兵。

“下水。”计安果断下令，“从水下通道走。”

“殿下，您的伤——”青龙会会长急道。

“无妨。”计安已经脱下外袍，露出包扎着绷带的左肩。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但他毫不在意，“所有人，准备潜水。带上火折子和防水油布。”

关心虞也脱下厚重的外衣，只留贴身劲装。她将匕首咬在口中，用布条将火折子紧紧绑在手腕上。

计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跟紧我。”

关心虞点头。

十余人依次潜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计安率先游向河底，果然看到一个人工开凿的方形洞口，约莫五尺见方，边缘整齐。

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心虞，见她已经游到身边，便率先钻入洞口。

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计安憋着气向前游，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坚持。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以及身后关心虞偶尔碰到他脚踝的触感。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微光。

计安加速游去，冲出水面时大口喘息。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虽然微弱，但足以视物。洞内空气潮湿，但硫磺味淡了许多。计安爬上岸，转身将关心虞拉上来。

她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发紫，身体微微颤抖。

“冷……”她牙齿打颤。

计安立刻将她搂入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青龙会成员陆续上岸，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但都保持着警惕。

“这里……”青龙会会长环顾四周，“好像是个废弃的矿洞。”

确实，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锈蚀的矿镐和破损的竹筐散落在地。地上有车辙印，虽然已经被灰尘覆盖，但依稀可辨。

“是前朝开采硫磺的矿洞。”关心虞缓过气来，声音依然发抖，“我父亲说过，北燕建国前，这里曾是前朝的军事重地，开采硫磺用于火药。”

计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也就是说，这条密道……可能是前朝修建的运矿通道。”

“通往哪里？”青龙会会长问。

关心虞站起身，走到洞壁前，用手拂去灰尘。灰尘下露出模糊的刻字——是前朝文字。

“运……往……都城……”她辨认着，“军需……密道……”

计安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刻字，心跳加速。

如果这条密道真的通往北燕都城，而且是前朝修建的军需通道……

“走。”他沉声道，“沿着车辙印走。”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有了天光，行进速度快了许多。通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高约一丈，宽可容两辆矿车并行。地面平整，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但走起来并不费力。

只是越往前走，硫磺味又渐渐浓了起来。

“小心。”计安忽然停下。

前方通道出现了岔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都延伸向黑暗深处。

“走哪条？”青龙会会长问。

关心虞走到岔路口，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灰尘上的痕迹很混乱，但其中一条通道的地面上，车辙印明显更深、更密集。

“这条。”她指向中间那条，“运矿车经常走这条。”

计安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追兵来了。”青龙会会长脸色一沉，“他们找到水下通道了。”

计安眼神一凛：“快走！”

队伍冲进中间通道，全速前进。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北燕士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芒在洞壁上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硫磺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关心虞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坚持住。”计安扶住她。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高约十丈，宽不见边，洞顶垂挂着无数钟乳石，地面散落着开采硫磺的工具和废弃的矿车。空间中央，三条地下河在此交汇，河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水面冒着淡淡的白烟。

“这是……”青龙会会长倒吸一口凉气，“硫磺矿脉的核心区。”

确实，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硫磺矿脉，像蛛网一样蔓延。有些地方矿脉裸露在外，形成天然的硫磺晶体，在火把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个空间没有其他出口。

三条通道，他们来的那条，还有左右两侧各一条。而追兵的脚步声，正从他们来的那条通道迅速逼近。

“分头走。”计安当机立断，“会长，你带五个人走左边通道。我带剩下的人走右边。无论哪条是生路，出去后立刻发信号。”

“殿下，这太危险——”

“执行命令！”

青龙会会长咬牙，点了五名精锐，冲向左边通道。计安则拉着关心虞跑向右边。

就在他们冲进通道的瞬间，追兵到了。

至少五十名北燕士兵冲进地下空间，火把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他看到分散逃跑的两队人，立刻分兵追击。

“追！格杀勿论！”

二十多名士兵追向计安这边。

通道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计安拉着关心虞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传来，计安猛地将关心虞推向岩壁，自己转身挥剑。

“铛！”

一支箭被软剑斩断。

但更多的箭射来。计安舞剑成幕，剑光在黑暗中划出幽蓝的弧线，将箭矢一一挡下。但他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

“师父！”关心虞急道。

“走！”计安喝道，反手又斩断两支箭。

关心虞咬牙继续向前跑。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天光，而是火把的光芒。

还有说话声。

是北燕语。

“前面有埋伏！”关心虞急停。

计安也听到了，脸色一沉。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绝境。

他看向关心虞，忽然笑了：“怕吗？”

关心虞摇头，握紧匕首：“和师父在一起，不怕。”

计安眼中闪过温柔，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撕下衣襟，快速将关心虞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开。”

关心虞点头，眼眶发热。

追兵已经到了身后十步之外。前方埋伏的士兵也举着火把走来，前后夹击。

计安深吸一口气，忽然冲向右侧岩壁。

那里有一处硫磺矿脉裸露特别多的地方，岩壁呈现出暗红色。计安一剑刺入岩壁，剑身没入半尺，然后用力一撬。

“咔嚓！”

一块人头大小的硫磺晶体被撬了下来。

计安将晶体砸向地面，硫磺碎块四溅。他同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硫磺碎块。

“轰！”

硫磺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浓烟。整个通道被白烟笼罩，刺鼻的气味让人无法呼吸。

“咳咳咳——”

“我的眼睛！”

北燕士兵的惨叫声响起。

计安趁机拉着关心虞冲向前方。白烟中，埋伏的士兵乱作一团，有人胡乱挥舞兵器，有人捂着眼睛惨叫。计安剑光连闪，斩倒三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冲过埋伏点，前方通道忽然变得宽敞，而且出现了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计安一剑劈开门闩，踹开木门。

天光涌了进来。

他们站在一个废弃的院落里，四周是破败的房屋，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城墙和宫殿的轮廓。

北燕都城。

他们真的从密道进入了都城。

“快走！”计安拉着关心虞冲出院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现在是深夜，宵禁时间。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还有犬吠声。

关心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踉跄。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了。

“坚持住。”计安扶住她，“前面有处废弃的寺庙，我们去那里躲一躲。”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躲进一座荒废的小庙。庙里供奉的神像已经倒塌，香案积满灰尘，但至少暂时安全。

计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左肩的伤口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师父……”关心虞的声音虚弱。

计安转头，脸色骤变。

关心虞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不住颤抖。她的手腕处，被北燕士兵捆绑的勒痕已经发黑肿胀，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中毒了。

那些绳索上涂了毒。

“虞儿！”计安冲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脉搏微弱而急促。

“冷……”关心虞眼神涣散，“师父……我好冷……”

计安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用体温温暖她，但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毒性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困难。

“坚持住，”计安声音发颤，“我这就去找解药。”

“不……”关心虞抓住他的衣袖，“外面……都是追兵……”

“那也要去！”计安眼睛发红，“你等着，我这就去王宫，找北燕国王要解药——”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追兵——脚步声很轻，而且只有一个人。

计安立刻握紧剑，将关心虞护在身后。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闪身进来，看到计安和关心虞，立刻单膝跪地：“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是青龙会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计安没有放松警惕。

“属下一路追踪殿下的踪迹，看到这座庙里有微光——”那人抬头，看到关心虞的状态，脸色大变，“郡主怎么了？”

“中毒了。”计安沉声道，“绳索上的毒。解药在北燕国王手中。”

那人咬牙：“殿下，属下来时看到王宫方向有异动。北燕国王正在集结禁军，好像……要出城。”

计安眼神一凛：“出城？去哪里？”

“不清楚，但阵仗很大，至少带了两千禁军。”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属下还收到京城传来的急报。”

“说。”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信纸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计安展开信纸，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彻底变了。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太子昨夜越狱，联合兵部尚书、京兆尹等十七名大臣，控制京城九门，软禁陛下于养心殿。宣称殿下勾结北燕，叛国投敌，已发檄文天下，三日后于太庙前拥立新君。急！急！急！”

关心虞也看到了信的内容，虚弱地抓住计安的手：“师父……京城……”

计安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前有关心虞生命垂危，解药在北燕国王手中。

后有太子发动政变，要篡位夺权。

两难。

绝境中的绝境。

庙外忽然传来犬吠声，还有士兵的呼喝声——追兵搜过来了。

那名青龙会成员急道：“殿下，追兵马上就到，必须立刻离开！”

计安低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关心虞，又看向手中那封密信。

他的眼神从挣扎变为决绝。

“走。”他将关心虞横抱起来，“先出城，回大周。”

“那解药——”

“路上想办法。”计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京城不能乱。太子必须死。”

他抱着关心虞冲出庙门，那名青龙会成员紧随其后。夜色中，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

远处，王宫方向火光冲天。

北燕国王站在宫墙上，看着手中那个油布包裹，嘴角勾起冷笑。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下令：

“传令三军，明日拂晓，进攻大周边境。”

“这一次，我要让计安……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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