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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孤身赴约


计安策马冲出京城西城门时,守门的叛军已被青龙会清除。夜色如墨,城外道路崎岖,马蹄踏过碎石,溅起泥水。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重影,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但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左手紧握缰绳,右手紧握青玉瓶,瓶身被体温焐热。两个时辰,虞儿只剩下两个时辰了。而从京城到废弃寺庙,快马加鞭需要一个时辰。他必须在黎明前赶到,必须在午时之前救出她。夜色中,寺庙的轮廓在远处山腰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计安催马加速,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马鞍,但他没有减速。守护之战的下半场,在寺庙里等着他。

马匹在泥泞山道上艰难前行。

计安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肩的枪伤已经麻木,但每一次手臂用力拉缰绳时,都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钝痛。右臂的刀伤还在渗血,血液顺着衣袖滴落,在马鞍上积成暗红色的斑点。大腿的箭伤最要命,箭头嵌在骨头里,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铁质箭头不断刮擦骨骼,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锉刀在骨头上反复打磨。

但他不能停。

青玉瓶在掌心发烫,那是虞儿的命。

夜色渐深,山路两侧的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依然映红半边天,厮杀声随风传来,时近时远。计安知道,雷震天和陆青峰正在平定叛乱,太子被擒,叛军失去指挥,局势正在好转。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座废弃寺庙。

山路转过一个弯,寺庙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刹,院墙坍塌大半,主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残破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寺庙周围长满荒草,半人高的茅草在夜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计安勒马停在寺庙百步之外。

他翻身下马,动作迟缓而僵硬,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马鞍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寺庙虽然荒废,但残留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他检查了怀中的物品。

青玉瓶,装着断魂散真解药。

蟠龙佩,已经用过一次,玉佩表面出现细微裂痕,短期内无法再次激发潜能。

调兵虎符,可以调动京城周边所有驻军,但现在他孤身一人,虎符无用。

还有一封信——那是他离开京城前,在马上用血写成的密信。信上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如果他回不来,由雷震天暂代青龙会会长,陆青峰辅佐;第二,太子通敌的证据已经传遍京城,务必确保证据不被销毁;第三,如果关心虞获救,务必让她服下解药,然后送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计安将密信塞进马鞍旁的皮袋,拍了拍马颈。

“回去吧。”他轻声说。

马匹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计安看着马匹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朝着寺庙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荒草没过膝盖,草叶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裤腿,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寺庙的大门早已腐朽倒塌,只剩两根门柱孤零零立在月光下。计安跨过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湿滑粘腻。月光照在石板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枯叶。井边立着一棵枯死的槐树,枝干扭曲,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计安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的每一个角落。

左侧厢房的窗户破了大半,窗纸在风中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右侧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椽子裸露在外,像一具巨兽的肋骨。主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烛光。

有人在里面。

计安握紧青玉瓶,朝着主殿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每一步都踩碎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夜风吹过,带来寺庙深处腐朽木料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计安的神经绷紧,全身伤口都在发出警告,但他没有停下。

走到主殿门前,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

烛光扑面而来。

主殿里点着十几支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关心虞。

她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裙,但衣裙上沾满泥土和血迹。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柱后,双脚也被绳索捆住。最让计安心惊的是,她的身上绑满了黑色的炸药包——从胸口到腰间,密密麻麻缠了至少二十包,引线交织成网,最后汇聚到一根主引线上。主引线沿着柱子向上延伸,消失在殿顶的阴影里。

计安的目光扫过关心虞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那是断魂散毒发的征兆。她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还活着。

“虞儿。”计安轻声唤道。

关心虞没有反应。

殿内响起一声冷笑。

计安转头,看见太子从殿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色劲装,右臂包扎着绷带——那是雷震天射中的箭伤。但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叶凌,你终于来了。”太子说,“我差点以为,你会死在路上。”

计安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关心虞身上的炸药。

“放了她。”计安说,“你要什么,我给你。”

太子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嘲讽的意味:“我要什么?我要皇位,我要你死,我要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闭嘴。你能给我吗?”

计安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

那是太子与北燕勾结的证据原件,上面有太子的亲笔签名和北燕王室的印章。计安将羊皮纸展开,烛光下,那些字迹清晰可见。

“这是你要的证据。”计安说,“我可以用它换虞儿的命。”

太子盯着羊皮纸,眼神闪烁。

“你舍得?”他问,“这可是扳倒我的唯一证据。你把它交给我,就再也没有办法证明我的罪行了。”

“虞儿的命更重要。”计安平静地说。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把证据扔过来。”

计安没有动。

“先放人。”他说。

太子摇头:“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把证据扔过来,我考虑放了她。”

计安看着关心虞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炸药包。他知道太子在说谎——就算交出证据,太子也不会放人。但虞儿的毒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他必须尽快让她服下解药。

计安将羊皮纸卷起,朝着太子扔过去。

羊皮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太子脚边。太子弯腰捡起,展开检查,确认无误后,将羊皮纸塞进怀中。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计安问。

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放人?叶凌,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他拍了拍手。

殿内响起脚步声。

从两侧的厢房里,涌出至少三十名黑衣人。他们手持弓箭,箭尖对准计安。同时,殿顶的横梁上,也出现了十几名弓箭手,箭矢从上方指向计安的要害。

计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弓箭手,又回到太子身上。

“这就是你的计划?”计安问,“用虞儿做诱饵,引我入陷阱,然后杀了我?”

太子点头:“没错。你死了,证据我拿回来了,关心虞也会死在这里。到时候,我会告诉天下人,是你劫持了关心虞,想要用她威胁我。我在营救过程中,不幸误杀了你们。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计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关心虞身上。

她依然昏迷,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偶。她身上的炸药包在烛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那些引线交织成死亡的网。

“你杀了我们,怎么解释京城叛乱?”计安问,“雷震天和陆青峰已经控制了局势,太子党羽正在被清除。你就算杀了我,也回不去了。”

太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他说,“我自有办法。”

计安摇头:“你没有办法。你唯一的出路,是跟我合作。”

“合作?”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跟你合作?叶凌,你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糊涂了?”

计安向前走了一步。

弓箭手立刻拉紧弓弦,箭矢对准他的胸口。

计安停下,看着太子:“我知道你的秘密。”

太子皱眉:“什么秘密?”

“你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计安平静地说。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将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计安,嘴唇颤抖。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计安重复道,“你的生父,是北燕王室的旁支。当年北燕为了渗透大周,将一名怀孕的侍女送进宫中,那侍女生下的孩子,就是你。”

太子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烛台摇晃,烛泪滴落。

“你胡说!”他嘶吼道,“我是大周太子,是先皇嫡子!”

计安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北燕王室的图腾。他将玉佩扔给太子,玉佩落在供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你生父留给你的信物。”计安说,“当年那名侍女临死前,将玉佩交给了一名老太监。老太监将玉佩藏在宫中,直到三年前才被我找到。”

太子盯着那块玉佩,手在颤抖。

他认得那块玉佩——北燕王室的图腾,他见过无数次。在北燕使者送来的密信中,在那些秘密会面的信物上,都有这个图腾。

“你……你怎么会知道……”太子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计安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太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计安。那些弓箭手也愣住了,手中的弓箭微微下垂。

“不可能……”太子喃喃道,“你是国师叶凌,你是……”

“我是计安。”计安打断他,“先皇与宸妃所生之子。当年宸妃被害,我被国师叶凌救出,以他的弟子身份活了下来。叶凌死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以国师的身份潜伏。”

太子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想起那些传闻——关于宸妃之死,关于那个失踪的皇子,关于国师叶凌的神秘来历。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宫廷秘闻,从未当真。

但现在,真相摆在眼前。

“所以……”太子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布局,等着夺回皇位?”

计安点头:“没错。但我没想过要杀你。只要你交出虞儿,交出解药,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可以去北燕,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太子沉默了。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扭曲、摇晃,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挣扎。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还有关心虞微弱的呼吸声。

计安等待着。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青玉瓶在掌心发烫,那是最后的希望。

太子抬起头,看着计安。

他的眼神变了——从震惊、恐惧,变成了疯狂。

“不。”他说,“我不会认输。就算我不是先皇亲生,我也是大周太子。我经营了这么多年,培养了这么多势力,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计安的心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他问。

太子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

“我要你死。”他说,“只要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我会告诉天下人,你是北燕的奸细,你劫持关心虞,想要破坏大周江山。而我,是平定叛乱、诛杀奸细的英雄。”

计安摇头:“你做不到。雷震天和陆青峰知道真相,朝中大臣也知道太子党羽的罪行。你杀了我,只会让真相更快曝光。”

“那就让他们一起死。”太子说,“京城叛乱还没结束,我可以让叛军反扑,可以放火烧城,可以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场混乱里。到时候,活下来的人怎么说,就是我说了算。”

计安看着太子疯狂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这个人,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这座京城,包括数十万百姓。

“你疯了。”计安说。

“我是疯了。”太子点头,“但疯子的世界,比你们这些清醒的人有趣多了。”

他拍了拍手。

殿顶的横梁上,一名弓箭手点燃了火折子。火光照亮了殿顶的阴影,计安看见,那里垂着一根引线——正是从关心虞身上延伸出来的主引线。引线的尽头,绑着一支燃烧的香,香已经烧了一半,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看见了吗?”太子说,“那支香烧完,引线就会被点燃。到时候,关心虞身上的炸药会爆炸,这座寺庙会变成废墟。而你,会死在这里。”

计安抬头看着那支香。

香的长度,最多还能烧一刻钟。

一刻钟后,虞儿会死,他会死,这座寺庙会化为灰烬。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太子说,“第一,转身离开,我可以让你活着走出寺庙。但关心虞会死。第二,留在这里,试着救她。但你会死。”

计安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关心虞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弱的呼吸。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三岁的小女孩,被他从忠勇侯府带走时的样子。她睁着大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想起这十五年,她在他身边长大,学文习武,聪慧坚韧。她叫他师父,却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自己是灾星,却不知道她的命运,早就被卷入了更大的阴谋。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在灯下读书,他在一旁批阅奏折。她偶尔抬头,对他微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是冬日的阳光。

他不能让她死。

就算用他的命换,也不能让她死。

计安向前走了一步。

弓箭手立刻拉紧弓弦,箭矢对准他的心脏。

“我选第二个。”计安平静地说。

太子愣住了。

“你……你真的要为她死?”

计安点头:“真的。”

“为什么?”太子问,“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世人唾弃的灾星。你为了她,放弃皇位,放弃性命,值得吗?”

计安看着关心虞,眼神温柔。

“值得。”他说,“因为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太子沉默了。

他看着计安,看着计安眼中的坚定,看着计安身上的伤口,看着计安手中紧握的青玉瓶。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

这个人,明明可以活,却选择死。

明明可以拥有天下,却选择为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太子不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

“好。”太子说,“那你就陪她一起死吧。”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计安最后一眼。

“我会告诉天下人,你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太子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仁慈。”

说完,他走出主殿,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弓箭手也陆续撤离,殿内只剩下计安和关心虞,还有那支正在燃烧的香。

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二。

计安踉跄着走到柱子前,伸手探了探关心虞的鼻息——呼吸微弱,但还在。他拿出青玉瓶,拔掉瓶塞,将淡绿色的液体倒进关心虞口中。

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流下。

计安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虞儿,醒醒。”

关心虞没有反应。

计安抬头看着殿顶那支香——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他必须拆掉炸药。

但炸药包缠得太紧,引线交织成网,根本无从下手。计安试着解开最外面的一个炸药包,发现引线是从内部穿过的,如果强行拆除,可能会提前引爆。

汗水从额头滴落,混合着血水,滴在关心虞的脸上。

计安的手在颤抖。

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响起嗡鸣。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放弃。

他低头,看着关心虞苍白的脸,轻声说:“虞儿,师父在这里。别怕。”

然后,他开始寻找引线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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