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镞的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叶凌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后仰倒，左肩撞在崖边岩石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箭矢擦着胸前的衣襟飞过，“嗤”的一声撕裂布料，带起一串血珠。他重重摔在崖顶平台上，玉盒从怀中滚出，在石面上滑行，停在崖边——再往前一寸，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叶凌挣扎着爬过去，用染血的手死死抓住玉盒。

他低头，看到胸前被箭矢划开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对面山崖上，一个身影收起长弓，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国师！”

一声嘶吼从崖下传来。

叶凌猛地抬头，看见一道身影正沿着绳索向上攀爬——那是忠义盟的年轻成员，名叫陈小虎，今年才十九岁。陈小虎爬得极快，手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他脸上满是血污，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但眼神坚定如铁。

“小虎，别上来！”叶凌大喊，“有埋伏！”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破空而来。

这次的目标，是叶凌手中的玉盒。

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射玉盒。叶凌想躲，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就在箭尖即将击中玉盒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陈小虎从崖边一跃而起，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噗！”

箭矢穿透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陈小虎的身体在空中顿了顿，然后重重摔在叶凌面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溢出血沫，但双手仍死死抓着崖边的岩石，不让身体滑落。

“小虎……”叶凌的声音在颤抖。

陈小虎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叶凌手中的玉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国师……药……药不能丢……”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口鲜血喷出。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叶凌跪在地上，伸手去探陈小虎的鼻息——已经没有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这个忠义盟最年轻的成员，这个在训练场上总是笑得最灿烂的少年，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为了救他，为了救那盒药。

叶凌的手在颤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崖下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风声还在呼啸，对面山崖上的弓箭手可能还在瞄准。但他不能停留，不能悲伤，不能倒下。

关心虞还在等他。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轻轻合上陈小虎的眼睛，然后站起身，将玉盒紧紧绑在胸前。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前的箭伤火辣辣地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所有人！”他朝崖下大喊，“撤退！立即撤退！”

崖下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太子党的伏兵虽然人数占优，但叶凌带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二十人的小队，此刻只剩下十二人，但对方也付出了三十余人的代价。陈铁山浑身是血，左腿中了一箭，但仍挥舞着大刀，死死守住崖下的退路。

“国师！”陈铁山抬头大喊，“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叶凌回应，“准备下山！”

“不行！”陈铁山吼道，“对面山崖还有弓箭手！您先别动，我们掩护！”

叶凌低头看向手中的绳索——那是他上崖时用的钩爪绳索，还牢牢钩在崖顶的老树上。他必须沿着这条绳索下去，但下去的过程，就是活靶子。

对面山崖距离这里约五十丈，中间隔着深谷。弓箭手在暗处，他在明处。

“铁山，”叶凌沉声道，“听我命令。我数到三，所有人向对面山崖射箭，压制弓箭手。我趁这个时间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叶凌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陈铁山咬了咬牙，转头对剩余队员吼道：“所有人，弓箭准备！对准对面山崖，听国师号令！”

十二人迅速集结，弯弓搭箭。

叶凌将绳索在腰间缠了两圈，左手抓住绳索，右手握剑。他看了一眼陈小虎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胸前的玉盒，然后深吸一口气。

“一！”

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二！”

对面山崖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移动。

“三！”

“放箭！”

十二支箭矢齐射而出，划破空气，射向对面山崖。几乎同时，叶凌纵身一跃，沿着绳索向下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急速下坠。

左肩的伤口被绳索摩擦，剧痛让他几乎松手。但他咬紧牙关，右手握剑，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还有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嗖！”

一支冷箭从对面山崖射来。

叶凌猛地侧身，箭矢擦着耳边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来。他在空中无法躲避，只能挥剑格挡。

“铛！”

剑刃与箭镞碰撞，火星四溅。

一支箭被挡开，但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剧痛传来，叶凌闷哼一声，下坠的速度更快了。

“国师！”陈铁山在下面大喊。

还有五丈。

叶凌松开左手，任由身体自由落体。他重重摔在崖下的乱石滩上，右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挣扎着爬起来，将胸前的玉盒检查了一遍——完好无损。龙涎草还在，七色花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走！”他嘶声道。

陈铁山冲过来扶住他，其余队员迅速围拢，形成防御阵型。对面山崖上的弓箭手还在射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的威力已经大减。

“撤退路线！”叶凌问。

“东边三里外有马匹，”陈铁山快速说道，“但我们必须穿过这片峡谷。太子党的人可能还有埋伏。”

叶凌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关心虞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不管埋伏，”他咬牙道，“冲过去。”

十二人护着叶凌，向东疾行。

峡谷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山路。地上散落着碎石，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他们走了不到一里，前方突然传来隆隆的声响。

那声音起初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闷雷。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整个峡谷都在震动。

“什么声音？”一名队员惊疑道。

叶凌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碎石正在滚落。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脚边，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更大的石块开始从山壁上剥落，带着尘土和碎屑，轰然砸下。

“山崩！”陈铁山脸色大变，“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山壁都在崩塌。

巨大的岩石如雨点般砸下，尘土弥漫，遮蔽了视线。一名队员被巨石砸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在了碎石下。另一名队员想躲，却被滚落的石块砸断了腿，倒在血泊中哀嚎。

“保护国师！”陈铁山嘶吼着，用身体挡住砸向叶凌的石头。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砸中他的后背。

陈铁山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但他仍死死撑着，不让身体倒下。叶凌想拉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陈铁山嘴角溢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国师……药……一定要送到……”

又一块石头砸下。

这次，砸中了他的头。

陈铁山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京城的方向。

叶凌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十二名队员，此刻只剩下六人。陈铁山死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国师大人”的憨厚汉子死了。还有另外五名队员，也死了，被埋在了碎石下，连尸体都找不到。

山崩还在继续。

更大的岩石从山壁上滚落，整个峡谷都在颤抖。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巨响。

“国师！”一名队员拉住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凌最后看了一眼陈铁山的尸体，然后转身，冲向峡谷出口。

他的右腿断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痛。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胸前的箭伤火辣辣地烧，呼吸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不能停。

身后，山崩的巨响越来越近。

前方，峡谷出口的光亮越来越清晰。

他冲出了峡谷。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三匹马拴在远处的树下，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他踉跄着跑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马匹嘶鸣，向前狂奔。

剩下的五名队员也骑马跟上。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手臂骨折，有的腹部中刀，但没有人掉队。

三百里路。

叶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撑过来的。

右腿的断骨在马背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子在骨头上刮。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有好几次，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但他紧紧抱着胸前的玉盒。

玉盒冰凉，贴着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黄昏时分，京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有火光，有硝烟，有喊杀声。北狄大军正在攻城，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叶凌没有走城门。

他绕到城西一处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段废弃的城墙，年久失修，有一个缺口。这是忠义盟的秘密通道，只有少数人知道。

他下马，拖着断腿，爬上缺口。

城墙上的守卫发现了他，但认出是国师后，没有阻拦。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城墙，穿过满是伤兵和难民街道，向国师府奔去。

国师府门前，李太医正在焦急地张望。

看到叶凌的那一刻，李太医的眼睛亮了。

“国师！药——”

“拿到了。”叶凌将玉盒递过去，然后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李太医连忙扶住他，朝府内大喊：“来人！快来人！”

---

国师府卧房。

关心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床边，侍女小翠在低声啜泣，李太医正在施针，但银针扎下去，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李太医……”小翠哽咽道，“小姐她……她是不是……”

“别说话。”李太医沉声道，但他的手在颤抖。

门被推开。

叶凌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进来。他的右腿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迹仍在渗出。左肩的伤口重新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比关心虞还要苍白，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但他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玉盒。

“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李太医冲过来，接过玉盒，打开。

三株龙涎草静静躺在盒中，七色花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奇异的花香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真的是龙涎草！”李太医激动得手都在抖，“快！准备药臼！”

侍女们迅速行动起来。

李太医取出一株龙涎草，放入药臼中，加入清晨采集的露水，用玉杵细细研磨。淡金色的汁液从草叶中渗出，混合着露水，变成一种晶莹剔透的液体。七色花的花瓣在研磨中化作七彩光点，融入液体中，让整碗药液都泛着奇异的光泽。

药熬好了。

李太医端着药碗，走到床前。

叶凌坐在床边，轻轻扶起关心虞。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上。他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液，小心地喂到她嘴边。

药液顺着嘴角流下。

“小姐咽不下去……”小翠急道。

叶凌没有说话。

他含了一口药液，然后低头，吻上关心虞的唇。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混合着龙涎草奇异的香气。他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齿，将药液渡入她口中。一下，两下，三下……

一碗药，喂了整整一刻钟。

喂完药，叶凌将关心虞轻轻放回床上，然后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他用自己的手温暖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攻城声。李太医每隔一会儿就为关心虞诊一次脉，但每次诊完，脸色都更加凝重。

半个时辰过去了。

关心虞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李太医再次诊脉，这次，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脉象……脉象稳住了！”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继续衰弱了！龙涎草起作用了！”

叶凌紧紧握着关心虞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关心虞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茫然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

她的目光，落在叶凌脸上。

“叶……凌……”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叶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这个在断魂崖顶面对冷箭没有退缩的男人，这个在山崩中拖着断腿狂奔三百里的男人，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关心虞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冰凉，但动作温柔。

“你受伤了……”她轻声说。

叶凌抬起头，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都是小伤。”

“药……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

关心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恐惧的眼神。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她抓住叶凌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叶凌……”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叶凌心中一紧。

“政变……”关心虞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亲王和太子……他们已经联合了朝中所有叛臣……三天后……三天后就要发动政变……”

叶凌的脸色变了。

“他们还说服了部分禁卫军将领，”关心虞的声音越来越急，“到时候……京城会陷入内战……北狄大军会趁乱破城……百姓……百姓会……”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

叶凌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有我在。”

关心虞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等她平静下来，叶凌才轻声问：“你确定是三天后？”

“确定……”关心虞哽咽道，“我在昏迷中看到的……天象显示……三天后的子时……血月当空……京城大乱……”

叶凌闭上眼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要揪出所有叛臣，要稳住禁卫军，要阻止政变，要守住京城。

而此刻，他身负重伤，关心虞刚刚苏醒虚弱不堪，忠义盟损失惨重，青龙会还在寻找老道士，王虎正在城头血战。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正在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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