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关心虞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握着那个真正的油纸包。叶凌坐在对面，透过车窗望向远方京城的轮廓。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关心虞终于打开油纸包，取出里面那叠泛黄的文件。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第一页是太子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抄本，第二页是资金往来的账册，第三页……她的手指突然停住，瞳孔骤缩。那上面记录着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抬头看向叶凌，声音干涩:“这份名单上……有皇上。”

叶凌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行字。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皇上本人。”

“什么？”

“你看这里，”叶凌指着名单旁的注释，“‘乾元宫暗线’，这是指皇上身边被收买的人，不是皇上本人。”

关心虞凑近细看，果然在名字下方有一行小字。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即便如此，能收买到皇上身边的人，太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恐怕不止太子。”叶凌翻到下一页，脸色更加凝重。

马车突然减速。

车外传来禁卫军将领赵霆的声音:“殿下，前方就是忠勇侯府。太子的人马正在府外集结，看样子是要搜查什么。”

叶凌掀开车帘。晨光中，忠勇侯府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聚集着数十名太子亲兵。他们手持兵器，正在与侯府的家丁对峙。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百姓们躲在暗处窥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停车。”叶凌说。

马车在距离侯府百步外停下。叶凌率先下车，关心虞紧随其后。她的后背伤口在颠簸后更加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但她咬紧牙关，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向侯府大门。

赵霆率领二十名禁卫军精锐护卫在两人周围。盔甲摩擦发出金属声响，整齐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太子亲兵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将领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行礼:“参见国师大人。末将奉太子之命，搜查叛贼余孽，还请国师行个方便。”

“叛贼余孽？”叶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忠勇侯府满门忠烈，何来叛贼之说？”

“这……这是皇上旨意……”

“皇上旨意？”叶凌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本官这里有皇上密旨，命禁卫军保护忠勇侯府，任何人不得擅入。”

将领愣住了。他看看叶凌手中的绢帛，又看看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卫军，额头上渗出冷汗。太子的命令与国师手中的密旨冲突，他一个小小的将领，哪边都得罪不起。

就在这时，侯府大门突然打开。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颤巍巍走出来，看到关心虞的瞬间，老泪纵横:“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关心虞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福伯，您怎么……”

“老奴一直守着侯府，”福伯抹着眼泪，“老奴知道，小姐一定会回来的。侯爷和夫人……他们是被冤枉的啊！”

街道两旁的窗户悄悄打开缝隙，更多的目光投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是关小姐！”“忠勇侯府的嫡女回来了！”“不是说她是灾星吗？”“灾星怎么了？侯府满门忠烈，怎么就成叛贼了？”

太子亲兵将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握紧刀柄，正要下令强行搜查，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更多的禁卫军到了。

整整两百名骑兵从街道两端涌来，将太子亲兵团团围住。盔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长枪如林，杀气腾腾。赵霆高举令旗:“奉皇上密旨，保护忠勇侯府！放下武器者不杀！”

太子亲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有五十人，面对四倍于己的禁卫军精锐，反抗只有死路一条。第一个人扔下了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你们敢！”将领怒吼，“我是太子的人！”

“太子？”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侯府门内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关心虞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晨光照亮她的身影。她穿着染血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如星。她举起手中的油纸包，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太子计宏，勾结北狄，陷害忠良，意图谋反！我这里，有他所有的罪证！”

街道上一片哗然。

太子亲兵将领脸色煞白:“你……你胡说！”

“我胡说？”关心虞打开油纸包，取出最上面那封信，“这是太子与北狄三王子的密信，约定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这是他们往来的账册，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这是他们陷害忠勇侯府的完整计划，从伪造证据到买通证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她每说一句，就举起一页文件。晨风吹动纸张，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围观的百姓们伸长脖子，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份量已经足够震撼。

“还有，”关心虞的声音陡然提高，“太子勾结的不仅是北狄！他还与假太上皇合谋，意图颠覆我朝江山！”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

“假太上皇？”赵霆震惊地问，“关姑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关心虞看向叶凌。

叶凌走上前，与关心虞并肩而立。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从后山密室中带出的真正核心证据。

“十五年前，”叶凌的声音沉稳有力，“先皇驾崩前，曾将一份密诏交予我。密诏中写明，若太上皇行为有异，可启动调查。这些年，我暗中查证，终于发现真相——现在的太上皇，是北狄间谍假扮的！”

街道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太上皇是假的？是敌国间谍？这简直……简直难以置信！

“证据在此。”叶凌展开文件，“这是真太上皇的笔迹鉴定，与现在宫中那位完全不同。这是北狄间谍替换计划的详细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一应俱全。这是假太上皇与太子的往来密信，他们约定，太子助他稳固地位，他助太子登基后，割让半壁江山！”

“不可能！”太子亲兵将领嘶声喊道，“你们伪造证据！污蔑太子！污蔑太上皇！”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关心虞冷冷地说，“赵将军，请你派人去宫中，取太上皇近年来的手书。再派人去翰林院，取十五年前太上皇的真迹。两相对比，真假立判！”

赵霆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点了十名骑兵，迅速离去。马蹄声在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剩下的禁卫军将太子亲兵围得更紧，长枪的锋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街道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围观的百姓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的每个角落。忠勇侯府门前，很快聚集了上千人。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关心虞、叶凌和太子亲兵之间来回移动。

关心虞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叶凌察觉她的异样，悄悄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温暖的力量透过衣袖传来，关心虞心中一暖，朝他微微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赵霆回来了。他手中捧着两个锦盒，脸色凝重得可怕。他翻身下马，走到叶凌面前，单膝跪地:“殿下，证据取来了。”

他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十几卷近年来的太上皇手书。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泛黄的旧卷宗，那是十五年前太上皇批阅的奏章。

叶凌取出一卷近年手书，又取出一卷旧奏章，并排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使隔得远，也能看出明显不同。旧奏章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自有一股帝王气度。而近年手书上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细看之下，笔力不足，结构松散，完全是两个人的手笔！

“这……这怎么可能……”太子亲兵将领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赵霆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太子亲兵，声音如铁:“太子计宏，勾结敌国，陷害忠良，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禁卫军听令——”

“在！”两百名骑兵齐声应和，声震长街。

“逮捕所有太子党羽！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禁卫军如潮水般涌上。太子亲兵们早已丧失斗志，纷纷扔下武器投降。只有那个将领还在挣扎，但很快就被制服，五花大绑。

赵霆走到关心虞面前，郑重行礼:“关姑娘，末将代朝廷，代天下百姓，感谢姑娘揭露真相，还忠勇侯府清白！”

关心虞眼眶一热。十五年的冤屈，十五年的污名，终于……终于到了洗刷的时刻。

她看向侯府门楣上那块蒙尘的匾额——“忠勇侯府”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福伯已经带着家丁们开始擦拭匾额，扫除门前的灰尘。侯府，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嘶声大喊:“太子逃了！太子杀了看守，从密道逃出东宫！往北门去了！”

赵霆脸色大变:“追！”

他翻身上马，正要率军追击，叶凌却抬手制止:“等等。”

“殿下？”

“太子既然早有准备，此时恐怕已经出城。”叶凌冷静分析，“北门外就是官道，四通八达，追之不及。当务之急，是控制京城局势，防止太子余党作乱。”

赵霆深吸一口气，压下追击的冲动:“殿下英明。那现在……”

“清理太子党羽，控制各衙门，安抚百姓。”叶凌条理清晰地下令，“同时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将太上皇之事公之于众，以免引起恐慌。”

“末将领命！”

赵霆迅速分配任务，禁卫军分成数队，奔赴京城各处。街道上的百姓在安抚下渐渐散去，但忠勇侯府平反的消息，已经如野火般传开。

关心虞扶着门框，身体晃了晃。叶凌急忙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关心虞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福伯急忙上前:“小姐快进去休息！老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您的房间！”

在福伯的搀扶下，关心虞走进侯府。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回廊，熟悉的一草一木。十五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似乎都变了。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梳妆台、书架、绣架，甚至连小时候玩的布偶都还在。福伯抹着眼泪说:“侯爷和夫人临走前交代，小姐的房间一定要保持原样，等小姐回来……”

关心虞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诗经》《论语》《史记》……还有母亲亲手抄写的《女诫》。她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赠吾女心虞，愿汝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叶凌轻轻走进房间，看到关心虞站在书架前落泪，心中一阵刺痛。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做到了。你为侯府平反了。”

关心虞转身看他，泪眼朦胧:“谢谢你，叶凌。没有你，我做不到。”

“不，”叶凌摇头，“是你自己的坚持和智慧，才走到今天。”

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在目光中交流。十五年的师徒之情，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还有那份悄然滋生的、更深的情感，在这一刻交织成复杂的网。

福伯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关心虞走到桌边坐下，叶凌坐在对面。她将油纸包里的文件全部取出，在桌上摊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泛黄的纸张，也照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些证据，足够定太子的罪了。”关心虞说，“但我觉得……事情还没完。”

叶凌点头，翻到那份名单。上面不仅有朝中大臣的名字，还有皇室成员——三位郡王，一位公主，甚至还有两位先皇的妃子。

“太子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叶凌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这些人中，有些是贪图富贵，有些是被胁迫，但还有一些……他们的动机，我看不透。”

关心虞凑近细看。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一个名字上——安平郡王计洵。

“安平郡王……”她喃喃道，“我记得他。小时候进宫，见过他一次。很和蔼的一个人，先皇很喜欢他。”

“他是先皇的幼弟，按理说，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之一。”叶凌说，“但先皇驾崩后，他主动退出争夺，甘愿做个闲散郡王。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朝堂露面。”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支持太子？”

叶凌沉默片刻，翻到名单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绢帛，上面是北狄文字。关心虞看不懂，但叶凌的脸色却变了。

“这是……”他仔细辨认，“北狄与太子的盟约副本。但这里……有一个印章。”

关心虞凑近看。绢帛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图案很奇特——不是北狄的王印，也不是太子的私印，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条盘踞的蛇，蛇头高昂，口中衔着一枚珠子。

“这是什么？”关心虞问。

叶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盯着那个印章，眼中闪过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印章，”他缓缓开口，“我在先皇的密档中见过。先皇临终前，曾给我看过一份绝密卷宗，里面记载着一个神秘组织——‘烛龙’。”

“烛龙？”

“传说中衔烛照明的神龙。”叶凌的声音低沉，“但这个组织，做的却是最黑暗的勾当。他们潜伏在各国朝堂，挑动战争，制造混乱，从中牟利。先皇说，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他们的触角伸到了每个国家的核心。”

关心虞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太子背后，还有这个组织？”

“不止太子。”叶凌指着名单上那些看不懂的名字，“这些人，可能都是‘烛龙’的成员。或者……是被他们控制的人。”

他翻到盟约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用一种奇特的密码写的。叶凌仔细辨认，脸色更加难看。

“这上面说……”他深吸一口气，“‘事成之后，北境三州归北狄，江南六府归烛龙，太子登基为傀儡皇帝，实权由烛龙掌控。’”

车厢内一片死寂。

关心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太子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个神秘组织……

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还有，”叶凌翻到另一份文件，“这是从太子密室中搜出的往来信件。其中有一封，是写给‘主上’的。信中说……‘计安已现身，是否按原计划处理？’”

关心虞的心猛地一沉。

原计划处理？处理谁？叶凌？

“这封信的日期，”叶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三个月前。那时，我还没有公开皇子身份。”

三个月前，有人已经知道叶凌就是计安，并且计划要“处理”他。

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比他们想象的更了解内情，也更危险。

窗外，京城渐渐苏醒。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但在这安宁的表象下，黑暗的暗流正在涌动。

关心虞看向叶凌。晨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他眼中深沉的忧虑。她知道，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太子逃脱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现身，而他们手中的这份名单……

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叶凌将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入油纸包中。他看向关心虞，声音坚定:“无论幕后是谁，无论有多危险，我们都要走下去。”

关心虞点头，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温暖的力量在掌心传递。窗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京城，也洒进这间尘封十五年的房间。

真相大白，但更大的迷雾，才刚刚开始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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