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还有其他事务亟待处理，又或许是了解陈阳不善也不喜无谓的寒暄，将事情交代清楚后，赛恩斯便与杰洛洛一同离开了——后者还需要将这个决定正式告知其他伙伴。

确认暂时没有其他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陈阳下楼来到旅馆前台，请人准备一套全新的被褥与枕头送去房间，随后便径直走向浴室。

进入独立的淋浴隔间，他迅速褪下所有衣物。

但他并未立即拧开水阀，而是就着灯光，借助系统界面和陈影的感知，将自己的身体和衣物里外外、一寸不落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直到双重验证都确认没有任何追踪或窥视的痕迹，那份始终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允许自己享受接下来的时刻。

他打开水阀，温暖的水流顷刻间包裹全身。

那温度恰到好处，柔和却有力，仿佛能渗透肌肤，将积压在肌肉深处的紧张与疲惫一丝丝地抽离、融化。陈阳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独属于水声的白色噪音里，大脑中纷杂的思绪都逐渐模糊、沉淀。他无需思考，无需计划，无需戒备，只需要感受水流划过身体的轨迹，感受热量在四肢百骸间扩散的慵懒。

等到陈阳回过神来，半个多小时已在氤氲的水汽中悄然流逝。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换上。至于那身早已在连番奔波中变得破旧不堪的旧衣裳，则被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擦干身体，换上洁净的衣物，虽然深层的疲倦仍未散去，但精神却仿佛被温柔的水流洗涤、梳理过一遍，获得了一种短暂而珍贵的清明与平静。

回到203房间，乔伊仍在沉睡。一旁的柜子上，已经整齐地放着一套全新的被褥与枕头。

陈阳虽然自己也困倦交加，但绝无可能去惊扰一位伤者。他没有叫醒乔伊，只轻轻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准备伏案小憩片刻。

就在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挪动椅子时，目光扫过了桌面。那里散落着好几张写满字的稿纸。他随手拿起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是莱尔与胡昕晨的笔迹。纸张上条分缕析地记录着他们对遭遇绑架时各种应对措施的推演。一种方案通常由莱尔提出最初构想，胡昕晨随后列出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与风险，最后两人再一同修改、完善。

陈阳快速翻看了几张。

在诸多或激进或复杂的方案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批注与质疑。

而最终，在所有被探讨的可能性中，被两人共同标记为“成功率与安全性最高”的方案，却显得异常简单直白：保持冷静，按兵不动。尽可能远离歹徒，优先保护自身与其他同伴的安全。

这个结论让陈阳沉默了片刻。

它看似保守，甚至有些被动，却是在那种药物削弱、敌我悬殊的绝境下，经过冷静推演后得出的、最务实也最负责的选择。

说到底，弱者本就很难自保。

他将稿纸轻轻放回原处。

接着，陈阳点开了任务界面。主线任务  【待宰羔羊，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的状态再次更新，显示为  “已完成”  。

然而，任务详情变得一片模糊。

具体的完成要求、奖励乃至失败惩罚，全部变成了不可解读的问号。

唯一清晰的，是一个等待他主动  “提交”  的确认按钮——仿佛系统在等待他为这段曲折的经历，手动画下一个句号。

陈阳的记忆还停留在是否答应与托维合作的那个抉择点。他询问陈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影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推测：“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本质上是为你在这个‘世界’中遇到的关键转折点，规划出几条既定的‘路线’。选择并完成其中一条，理应开启对应的后续。但你……你自己虚构了一个全新的‘阵营身份’。这使得你既在托维的阵营中周旋，又隶属于另一个不存在的势力。系统检测到结果是‘脱险成功’，但达成结果的过程……却充满了无法识别的‘错误数据’。所以，原有的任务路径失效了。”

如果我提交，会发生什么？

“唔......可能是给随机奖励，也可能没有任何奖励，我也说不准。”

“唔……可能会根据这个‘未知结果’发放随机奖励，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我说不准。”

会有惩罚吗？陈阳需要确认。

“不会。”陈影的回答非常肯定。

陈阳点击了  “提交”  。

界面中央，没有出现奖励，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缓缓浮现出三个大字：待响应。

“呃……这个嘛，”陈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为什么卡住了我也不知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先休息去了……”  话音未落，他便没了声息。

虽然预设的随机防具奖励看来是泡汤了，但陈阳对此并不太在意。能安然度过这场危机，已是最大的收获。

他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件事。离开拍卖场时，莫德告诉他：“明天清晨，澧会在老地方等你。”

陈阳用手臂撑着头，趴在桌上，困倦与思绪交织。

将澧带走的是莫德，现在让他回来的也是莫德。这其中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吗？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莫德侍奉的是  阿莫德赫羽”，而自己与那位存在之间有一份契约——对方不得损害自己的利益。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对付自己犹如碾压蝼蚁，何需如此迂回？若真是安插间谍并被自己察觉，那本身就是对契约的违背。他不认为祂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思维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沉。

在意识滑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算了，等明天……见到澧本人……直接问吧……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时分。

陈阳睡得并不安稳。半边肩膀被压得酸痛，一条腿也因姿势不当而阵阵发麻。

他用手撑着桌面，慢慢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回头看向床铺，乔伊依然在睡。

陈阳想着小孩子正是需要睡眠恢复的时候，便不打算惊扰他。见窗外天色渐暗，夜寒将至，他轻轻拿起那套干净的被褥，想为乔伊盖上。

这时他才注意到，乔伊今天将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也正是这个发型，让歹徒挥刀砍向他后背时，没有连带着斩断一缕发丝。

或许是被子的动静稍大，又或是本就睡到了头，陈阳刚把被子搭上，乔伊那双大眼睛便“布灵布灵”地睁开了，带着初醒的懵懂，直直望向他。

“啊！现在几点了？！”

乔伊显然有些慌神，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却立刻记起背上的伤，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肚子饿吗？索菲娅给你留了苹果派和曲奇，要不要吃点？”陈阳问道。

乔伊却仿佛没听见关于食物的部分，他更急切地追问：“我的伤……要几天才能好？”

陈阳回想奥萝拉医生的嘱咐，答道：“今晚好好静养，明天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

听到这个消息，乔伊的眼睫垂了下去，小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藏着别的忧虑。

沉默了几秒。

“那……”他声音变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会……留下疤吗？”

陈阳无法给出确切的保证，他并非医生，于是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你很在意会留下难看的伤痕吗？”

“我……”乔伊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我知道，伤疤是冒险者的勋章……可是，我怕被别人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透出一种属于这个年龄的、真实的迷茫。

他明白受伤是冒险的常态，也听过许多关于伤疤与荣耀的故事。可当一道可能伴随一生的痕迹真的要落在自己身上时，那些道理突然变得遥远而抽象。

对现在的他而言，伤疤或许还不是值得炫耀的勋章，而是一处需要小心遮掩的“瑕疵”，一个怕被同伴甚至陌生人指点的、令人不安的印记。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乔伊头上，揉了揉那柔软的发顶。

“陈阳……你能、能帮我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吗？”乔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着少年那像害怕被遗弃的小动物般惴惴不安的眼神，陈阳点了点头：“好。”

乔伊抿着唇，慢慢地屈起膝盖，撑直上半身。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摸到绷带的结，开始一圈、一圈地将其解开。

绷带逐渐松脱，上面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渍暴露在空气中，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时的惊险。每解下一圈，乔伊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轻颤一下，仿佛那日的寒意与疼痛再次袭来。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绷带完全滑落，上半身光裸的乔伊背对着陈阳，耳尖染上薄红，声音细若蚊蚋：“怎、怎么样？会像……一条很难看的蜈蚣吗？”

“我认为你不用太过担心。”

在陈阳的视角里，乔伊的后背上，从右肩胛骨斜斜延伸至左侧腰际，是一道清晰的、新生长的粉色痕迹。

它不再狰狞，像一条被温柔抚平的丝带，或是一道被朝霞染过的浅浅印记。新生的肌肤还泛着健康的柔光，与周围肤色略有不同，却已不见丝毫破损与血污。

此刻，窗外橘色的夕阳正好斜斜映入，如同一层暖融的金纱，轻轻披在乔伊纤瘦的背脊和那道粉色的伤痕上。

光尘在空气中浮动，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那画面安静而脆弱，的确带着某种中世纪油画般圣洁又哀婉的美感。

陈阳心中微软，不禁像对待某种珍贵又可爱的小动物般，轻轻捏了捏乔伊那颗圆滚滚的丸子头。

“恢复得很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这个发型很可爱，也很适合你。”

“嗯、嗯。这是索菲娅姐姐帮我弄的……”

乔伊没有回头，只是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了下去，通红的耳朵尖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那紧绷的肩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你要一起去吃晚餐吗？”

乔伊摇了摇头，重新趴回枕头上，顺势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再休息一会儿。”

陈阳没再多言，只是将一把椅子挪到床边，把盛着苹果派和曲奇的盘子放在乔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门锁被轻轻扣上的声音，乔伊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说……我的发型可爱。”少年低声重复着，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他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枕面上，抱着被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为情，又漾满了纯粹的、被人认可后的开心。

“要喝点温水吗？”

门突然又被推开。

原来陈阳刚才离开，是特意去前台要了一壶热水。

他拎着暖壶站在门口，恰好看见乔伊“嗖”地一下把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通红的半张脸。

“啊，我……”

“水放这儿了。”陈阳似乎没打算深究那份慌张，他将暖壶稳稳放在曲奇盘子旁边，接着，又把一套叠得整齐的干净衣服轻轻搁在床沿，“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说完便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乔伊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将那套衣服拿了过来。

衣服的质地柔软，样式简洁，他试着套上，尺寸略显宽松，但穿着舒适。

乔伊重新躺下，在弥漫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被窝里轻轻蜷缩起来——那是属于陈阳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在这样安稳的气息包裹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叮，乔伊对你的好感度+27，现好感度50，处于迷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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