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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八章 官渡遗址


正月末,陆悬鱼一行终于抵达了官渡。

官渡在中牟县北,黄河以南,是一片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低洼地带。从邺城出发时还是白雪皑皑,越往南走雪越薄,到了中牟地界,地上已经看不见雪了,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霜,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这片土地罩得严严实实。太阳从早上到傍晚都没有露过面,不知道是被云遮住了,还是根本就不想照这个地方。

官渡的得名,据说是因为这里有座渡口,渡口不大,早年还能行船,后来黄河改道渡口就废了,只剩下一座歪歪斜斜的木桥架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上的木板缺了大半,露着黑洞洞的窟窿,从窟窿往下看,能看见河床底部的淤泥和碎石。河床里没有水,只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水沟,水沟边上长满了芦苇,灰黄色的芦苇已经枯了,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古战场遗址在渡口的北边,是一片开阔的旷野,东西长约十里,南北宽约五六里。旷野上没有树,没有庄稼,没有房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和碎石。枯草齐膝高,有的甚至到了腰,灰白色的草茎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折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有人在掰干树枝。碎石的棱角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有的呈灰白色,有的呈暗红色,暗红色的那些据说是在那场大战中被血浸透了的石头,几百多年了,血的颜色还没有褪尽。

陆悬鱼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这片旷野。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毛,头皮发麻,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有东西在等他。那个东西等了很久了,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巴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旷野上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没有。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七个亲兵跟在他身后,他们不说话,不笑,不东张西望,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旷野,盯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旷野又缩回去了。他放下车帘,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车厢的内壁上。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符咒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厢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贴了四张,分别贴在车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然后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把铜钱,把铜钱穿在红绳上,挂在车帘的内侧。每个朝代一枚,串在一起,垂在车帘的下面,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陆悬鱼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横,独自走进了旷野。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草茎在脚下折断碎成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腿上,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身子,拨开草丛,看见地上有一块残破的铁片。铁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卷曲,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刀的一部分,刀尖,还是刀背,分不清了。

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铁片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它的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的边缘是银白色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把铁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块铁片是从一把刀上掉下来的,那把刀砍过很多人,砍过很多年,砍到卷了刃,断了尖,最后被人扔在这里,埋进土里,被雨水冲刷了一千多年,又被风吹出来,落在草丛里,等着他来捡。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根木桩,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大约一尺高,木桩的顶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根长矛的矛尖。木桩已经腐朽了,表面的木头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本泡了水的书,纸页粘在一起,撕不开。木桩的根部有一圈黑色的痕迹,不是油漆,不是墨汁,是火烧过的痕迹。烧焦的木头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炭,手指一碰就掉渣,渣是粉末状的,黏在手指上,黑黑的,搓不掉。陆悬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圈黑色的痕迹,指尖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摸在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上。

在木桩的旁边,有一面残破的军旗半埋在土里。旗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几缕丝线还连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摆动,像蜘蛛网。旗杆也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干裂得像老人的嘴唇。旗杆的顶端有一个铜制的枪尖,枪尖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锈一层一层的,像树木的年轮,又像干涸的河床。陆悬鱼伸手摸了摸枪尖,枪尖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他的手指发麻。他缩回手,站起来,看着那面军旗。

风吹过来,旗面上的那几缕丝线飘了起来,在风中动着,像几条细小的蛇在跳舞。他仿佛听见了喊杀声,不是幻觉,是风。风穿过旗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哭,哭了一千多年还没哭完。

云团从马车顶上跳下来,跑到陆悬鱼脚边。它的身体在发抖,紧张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什么,是那种只有在埋了几千具尸体的地方才能闻到的死气。它的毛发竖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它张开嘴,低吼了一声,然后它开始狂吠,声音又大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叫得张横和亲兵们的脸色都白了,叫得马匹不安地嘶鸣,叫得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崔钰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陆悬鱼身边看着那片旷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几张符纸,符纸夹在手指间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开口了。

“此地冤魂众多。当年在这里死的人,少说有几十万。几十万条命,几十万具尸体,都埋在这里。他们不能投胎,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轮回司装不下他们。他们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旷野上,留在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昼。到了夜里他们会出来,会说话,会哭,会喊,会打架,会杀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但有人喊冲锋他们就冲。有人在喊杀他们就杀。”

“夜必有异象。”

陆悬鱼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棉袄,穿过皮肉,穿过骨头飘到了半空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站在旷野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木桩。他看见了云团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的魂魄。他看见了崔钰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符纸,嘴唇微微动着。他看见了张横和七个亲兵,握着刀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他看见了那些马匹,打着响鼻用蹄子刨地。

他往远处飘。

旷野上浮着一层灰雾。不是晨雾,不是水汽,是魂雾。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是他们的血蒸发后凝成的水珠,是他们的怨气和执念混在一起形成的瘴气。灰雾很浓,浓得像浆糊,粘稠稠的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他的魂魄在雾中飘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走。他飘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游魂。

他们穿着破旧的盔甲,有的穿着秦军的黑衣,有的穿着楚军的红衣,有的穿着汉军的黄衣。盔甲破了,甲片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烂了,露出里面的白骨,白得像雪,有的上面还挂着干枯的皮肉,皮肉黑得像炭。他们的手里握着刀,握着枪,握着剑,握着弓。刀卷了刃,枪断了头,剑缺了口,弓断了弦。他们的脸看不清楚,被灰雾遮住了,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们在地上爬着,走着,跑着,有的骑着马举着刀,喊着杀声。有的在追人,有的在被人追,有的在砍人,有的在被人砍。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刀砍下去,砍了半天还没砍到。刀砍在脖子上,脖子断了头飞了,血喷了出来。头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身体还站着,站了一会儿倒下了。反反复复,永不停歇。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在重复,重复他们死前的那一刻。那一刻是永恆的,因为那一刻他们死了。

陆悬鱼站在灰雾中看着那些游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他也是棋子,他也是被人控制的,他也是身不由己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棋子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棋路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像那些游魂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他转身准备回去。然后他听见了喊杀声。

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沙滩,像山洪冲下山谷,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声音里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将军怒吼的声音,鼓声,号声,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轰轰轰的像天塌了。

陆悬鱼的魂魄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散了。他稳住自己,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灰雾中出现了无数的人影。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骑着黑色的马,手里握着黑色的刀,刀身在雾中闪着寒光。他们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眼睛红得像血,红得像火。他们的嘴张着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因为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大到他的魂魄在颤抖。他看见了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人很高,比身边的人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刻着虎纹,虎纹在雾中闪着金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磨得雪亮,在雾中闪着寒光。他的脸被铁盔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人举起了长枪。

“杀!”

声音大得像打雷,陆悬鱼的魂魄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看见那人策马冲了过来,长枪直刺他的胸口。他躲不开,跑不动。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拔不起来。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

长枪刺到了他的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己的胸口,棉袄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后背也湿了,棉袄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崔钰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符纸,符纸在风中沙沙作响。

“项武之魂在此。需夜入战场。”

陆悬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用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快得像擂鼓。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张横。”他叫了一声。

张横从马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抱拳。“在。”

“扎营。在战场边缘扎营。找一块高地背风的地方。帐篷要结实,绳子要系紧。四周派人巡逻,轮班守夜,不准睡觉。火要生大不能灭。刀要出鞘不能收。箭要上弦不能下。”

张横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崔钰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陆悬鱼。白色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陆悬鱼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营地在战场东边的一座土丘上。土丘不高,大约一丈,坡很缓,但四周开阔视野很好,能看见旷野上的每一个方向。张横带着亲兵在土丘顶上搭了三顶帐篷,一顶给陆悬鱼,一顶给崔钰,一顶给自己和亲兵。帐篷是用厚实的帆布搭的,四角用粗麻绳系在木桩上,绳结勒得很紧,风怎么吹都不动。帐篷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很大,烧得很旺,火光把整个土丘照得通亮。

云团卧在陆悬鱼的帐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它没有睡,也不敢睡。它在听旷野上的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听那些看不见的游魂在灰雾中窃窃私语。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死气,闻到了腥气,闻到了那些埋在土里一千多年的骨头散发出来的腐臭气。它的毛发竖着,尾巴夹着,身体蜷成一团像一个灰色的球。

陆悬鱼坐在帐中,靠着铺盖卷,手里握着那枚玉片。玉片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他把玉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觉,他只是在等。等天黑,等夜深,等子时,等那些游魂从地下钻出来,等项武出现。他不知道项武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项武长什么样,不知道项武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听,会不会动。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去了才知道。不去永远不知道。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火堆里的木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张横带着亲兵在帐篷外面巡逻,脚步很轻,但踩在枯草上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他们一圈一圈地走着,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盘。月光洒在旷野上,洒在枯草上,洒在那些残破的军旗上,洒在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白骨上。灰雾还没有散,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罩在旷野上,罩在那些游魂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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