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除垢纳新
建武二年十二月。邺城大雪已经下了三天,屋顶上、街道上、城墙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了三天三夜还没筛完。孩子们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鼻涕,鼻涕冻成了冰碴子,他们也顾不上擦。大人们在门口扫雪,把雪堆在路边,堆成一座座小雪山,雪山上插着扫帚和铁锹,像一面面歪歪扭扭的旗帜。
太极殿上的积雪被宫人们清扫得干干净净,丹陛两侧摆着十几只炭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热气腾腾,把殿前的冷气逼退了好几丈。殿内更是温暖如春,地龙烧了一整天,金砖地面热得烫脚,官员们把笏板抱在怀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也不敢伸手去擦。
慕容冲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赦天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殿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除王导、崔清玄等首犯之外,其余从犯既往不咎。各地监狱,除死罪外一律释放。减免赋税,今年田税减三成,商税减一成。老百姓苦了一年,该让他们过个好年了。”
群臣跪伏,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裴文昭出列拱手。“陛下,王导余党在朝中盘根错节,若不彻底清查,恐日后死灰复燃。臣请旨,彻查王导一党,肃清吏治。”
慕容冲点了点头。“准。此事交由裴爱卿、高爱卿、周爱卿三人共同办理。务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后患。但有一条——不得株连无辜。一人犯罪一人当。不能因一人之过,连累其父母妻儿。”
裴文昭、高士廉、周浚三人出列,齐声应道:“臣遵旨。”
陆悬鱼站在武将队列中,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看着慕容冲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看着他瘦削的脖颈,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经历了被软禁、被背叛、被围困,又亲手杀了几百人,他的心不可能不长。长了就缩不回去了。
散朝后,陆悬鱼跟着慕容冲去了御书房。御书房在太极殿的西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旺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慕容冲脱了龙袍,换了一件淡青色的便服,头发用木簪束着,露出清瘦的脸。他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悬鱼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慕容冲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悬鱼兄,你说的整顿吏治,清查王导余党,朕已经让裴文昭他们去办了。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陆悬鱼想了想。“王导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投靠王导,有的是被逼无奈,有的是浑水摸鱼。不能一刀切,要分门别类区别对待。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者赏。这样既能肃清余党,又能安定人心,不至于人人自危。”
慕容冲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裴文昭办事稳妥,高士廉铁面无私,周浚心思缜密。他们三个人搭档,朕放心。”
陆悬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阀门。王导虽然败了,但阀门还在。太原王家、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来。这次王导反,他们出了兵,出了粮,出了银子。虽然事后他们见风使舵退兵了,但罪不可赦。陛下应该趁这个机会,削弱阀门的势力,收回他们的私兵,清查他们的田产,限制他们的特权。否则,今天出一个王导,明天还会出一个李导、张导、赵导。阀门不除,大燕永无宁日。”
“朕知道。但阀门树大根深,牵扯太广。动一个,可能牵动十个。动十个,可能牵动一百个。朕刚刚复位,根基不稳,不宜大动干戈。先稳住他们,等朕坐稳了江山,再慢慢收拾他们。”
陆悬鱼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欲速则不达。”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悬鱼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悬鱼笑了笑。“跟陛下学的。”
慕容冲也笑了。
石虎的冠军侯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绸,红绸在风中飘着,像两条红色的蛇在扭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刻着“冠军侯府”四个大字,字依然是慕容冲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石虎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穿着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面前站着一排将领,穿着各色的盔甲,有的铁甲,有的皮甲,有的破旧,有的崭新,但他们的站姿都一样——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都是石虎的亲信,是跟着他从流民营打出来的老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他们只听石虎的不听任何人的。
石虎的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像刀一样锋利,刮得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的。
“传我的命令。第一,查封太原王家在邺城的所有产业,商铺、田产、宅邸,一律充公。第二,缉拿王家在邺城的所有人员,不论男女老少,不论主仆良贱,一律关押,等候发落。第三,派人去太原,通知王家本家,让他们交出王导。交不出王导,就交出他们的人头。”
一个将领站出来,抱拳。“将军,王家在邺城的人有好几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还是孩子。全抓起来?”
石虎看了他一眼。“孩子?王导的孩子,长大了也是祸害。抓起来,关着不放。”
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下了。
石虎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也是一样。查封产业,缉拿人员,没收财产。一个不留,一个不赦。”
又一个将领站出来。“将军,郑氏和卢氏在邺城的产业很多,光是商铺就有几十家,田产上万亩。全查封了,老百姓怎么办?那些铺子里的伙计,那些田里的佃农,他们靠什么吃饭?”
石虎的手指停了。“他们是阀门的人,不是老百姓。阀门倒了,他们自然会找别的活路。你替他们操什么心?”
将领低下了头,退下了。
石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铁甲上的甲片哗啦哗啦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堆积的白雪,看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大燕的江山,是老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老子的兵,是老子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子的刀,是老子一滴血一滴血磨出来的。谁要是不服,就来跟老子打。打赢了,老子的脑袋给你。打输了,你的脑袋给老子。”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院子里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
陆悬鱼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落满了雪花,雪花化了湿了一片。他走到石虎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石将军,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石虎看着他。“过分?王导反的时候,他们出钱出粮出兵,他们怎么不说过分?崔清玄攻城的时候,他们派人帮忙,他们怎么不说过分?王导软禁陛下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他们怎么不说过分?现在老子赢了,他们输了,老子要清算,他们说过分了?他妈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等石虎说完了,才开口。“石将军,我不是说不该清算。我是说,清算要有个度。阀门有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没收的没收。但不要株连无辜。孩子没有罪,女人没有罪,伙计没有罪,佃农没有罪。他们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他们的主子犯了罪,就把他们也抓起来。这不是大燕的律法,这是强盗的逻辑。”
石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强盗的逻辑?老子本来就是强盗。老子从流民营里出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握不稳。是陛下给了老子饭吃,给了老子刀握,给了老子兵带。老子的命是陛下的,老子的刀是陛下的,老子的兵是陛下的。谁敢动陛下,老子就动谁。谁帮过动陛下的人,老子也动谁。老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陆悬鱼看着他,看了很久。“石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了,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暴虐,说你残忍,说你是个屠夫。”
石虎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屠夫?老子本来就是屠夫。老子屠的是敌人,是叛徒,是卖国贼。老子不屠他们,他们就会屠老子。老子不想死,就只能让他们死。”
陆悬鱼叹了口气。“石将军,你变了。”
石虎的笑收了。“我变了?我没变。我还是那个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石虎,还是那个在元宵夜砍断三把刀的石虎,还是那个在城东大营饿着肚子守了七天七夜的石虎。我没变。变的是你。你心软了,你犹豫了,你开始替敌人说话了。”
陆悬鱼没有反驳。他知道石虎说的是对的。他心软了,他犹豫了,他开始替敌人说话了。但他不觉得这是错。杀人不是唯一的手段,暴力不是唯一的答案。他有财神之力,有貔貅,有鬼市的盟约,有地藏王的指点。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杀人。石虎不一样。石虎只有刀,只有兵,只有暴力。他没有别的方式。
“石将军,我只是希望你手下留情。不该杀的人别杀。不该抓的人别抓。不该没收的财产别没收。大燕需要秩序,不是暴政。”
石虎沉默了很久。
“好。我听你的。孩子不抓,女人不抓,伙计不抓,佃农不抓。但阀门的主子,一个都不能放过。王导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帮过王导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悬鱼点了点头。“谢了,石将军。”
石虎看着他,目光复杂。“悬鱼老弟,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陛下。陛下要的是江山,不是屠城。我听陛下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陆悬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周浚的冀州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子的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有纸的,有竹简的,有绢帛的堆得像一座小山。周浚坐在案后,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银带上挂着一枚铜印,印上刻着“冀州刺史”四个字。
他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均田令”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款。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均田令。凡冀州境内,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国有,分给无地农民。每人二十亩,每户不超过一百亩。分到地的农民,每年缴纳田税一成,免徭役三年。有主之地,超过限额的部分,由国家征收,给予合理补偿。阀门多占之田,一律没收,不分良莠,不问缘由。”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一排官员。这些官员有的是从朝中调来的,有的是从地方提拔的,有的是从民间征辟的。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站姿都一样——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均田令,从即日起,在冀州全面推行。你们下去分赴各郡各县,张贴告示,宣讲政策,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官员们齐声应道:“是!”
周浚挥了挥手。“去吧。”
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周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得骨头都散了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那些官员就会糊弄他,那些阀门就会钻空子,那些百姓就会受欺负。他不敢睡,不敢停,不敢松一口气。
他想起陆悬鱼说过的话。“周浚,你本是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饱。是陛下给了你机会,让你做了官。你要记住,你的官是陛下给的,你的命是百姓给的。你对不起陛下可以。你对不起百姓不行。”
他睁开眼睛,拿起另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减税令”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减税令。凡冀州境内,田税减三成,商税减一成。贫困农户,免征田税一年。孤寡老人,免征田税终身。受灾地区,免征田税三年。各地官员,必须严格执行,不得私自加码,不得巧立名目,不得中饱私囊。违者,斩。”
他把文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
永宁坊的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院墙还是那堵院墙,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沈宅”两个字,字是沈茯苓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摆着那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陆悬鱼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沈茯苓不在院子里,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的陈设变了,以前是简单的桌椅板凳,现在多了几件新家具。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砚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沈家哥哥写的,裱得很精致,用淡青色的绫缎镶边。字的内容是一首词,词牌是《渔歌子》:
“竹篱茅舍自甘心,不用黄金铸子孙。书满架,酒盈樽,风清月白一闲人。”
词写得不算好,但意境不错。沈家哥哥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沈茯苓将来富贵,只图她平安喜乐。他愿意把妹妹托付给陆悬鱼,是因为陆悬鱼是个“风清月白一闲人”,不是个“黄金铸子孙”的俗物。
沈茯苓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陆悬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北方古战场吗?”
陆悬鱼看着她,看了很久。“过完年去。现在还早。”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那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碗汤,暖暖身子。”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汤很鲜,很浓,很暖,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
沈茯苓笑了。“那是。我炖了一上午。”
陆悬鱼把碗放下,看着她。“沈茯苓,你哥哥来过了?”
沈茯苓点了点头。“来了好几趟了。他说把永宁坊这院子给了我,让我做主。我让人重新修葺了一下,换了门窗,刷了墙,添了几件家具。您看,还行吗?”
陆悬鱼环顾了一圈。“行。很好。”
沈茯苓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字。“这是我哥哥写的。他说,这是送给我和……和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为他不满意了,正要开口解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是个明白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风清月白一闲人。”陆悬鱼念了一句,“他说的不是我,是你。你是那个闲人,不是我。他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做官太太,不做富家婆,不做有钱人。你可以做一个闲人,做一个自由人,做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老板,您真会说话。”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看人。”
夜很深了,永宁坊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堂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沈茯苓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两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拂尘,拂尘上的穗子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晃动。
陆悬鱼靠在门框上,看着沈茯苓算账。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在背诵课文的学生。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沈茯苓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算盘停了,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丫鬟说:“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福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堂屋里只剩下陆悬鱼和沈茯苓两个人。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老板,您……”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很软,隔着褙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的火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很好闻。
“老板,”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您这是……”
“别说话。”陆悬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沈茯苓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稳很沉,像一个在梦里走路的人,走得慢,不急不慌。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烛火又晃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窸窸窣窣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
太极殿上灯火辉煌,上百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琉璃罩子,照得满堂通亮,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殿中央摆着几十张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有鹿唇、熊掌、豹胎、鱼翅、燕窝、海参,还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东海的龙眼、北疆的松子。酒是御用的陈年杜康,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盖着御玺的印。
群臣分坐两侧,文臣以裴文昭为首,武将以石虎为首。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恭敬、谦卑、小心翼翼。他们端着酒杯,互相敬酒,说着吉利话,笑着闹着,但笑声很假,闹声很虚,像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
慕容冲坐在御座上。他的脸色很好,红润润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在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中,他的身形不再单薄瘦小了,像是长大了一圈。
他举起酒杯环顾四周。“诸位爱卿,这一杯,朕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朕的今天。朕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群臣也跟着一饮而尽。
“陆爱卿。”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拱手。“陛下。”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朕要封你为大官,你推辞了。朕要赐你黄金万两,你推辞了。朕要赏你良田千顷,你也推辞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陛下,臣什么也不想要。臣只想做一个闲人,一个自由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朕不高兴?”
陆悬鱼摇了摇头。“陛下不会不高兴。陛下知道,臣不是不识抬举,臣是怕被抬举压弯了腰。腰弯了,就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了,就不能替陛下做事了。”
慕容冲看着他,然后笑了。“好。你不愿意做大官,朕不勉强。你不愿意受赏,朕也不勉强。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好好活着。”
陆悬鱼抱拳。“臣答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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