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20日

消息是早上传开的

小杨梅走了

天刚亮，有人看见她背着包袱，牵着周艾艾，顺着山路往下走。

周艾艾三岁，走不动，她就抱着走。

周加洪没送

他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太阳出来。

周善心得到信儿，从家里跑过来。

“加洪！”

她进门就喊：“咋回事？”

周加洪没抬头，又点了一根烟。

“离了。”他说

周善心愣在那里

“离了？

啥时候？”

“昨天。”

周善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周善心进去看，是周桐桐。

一岁不到，躺在床上的襁褓里，哭得脸通红。

“桐桐还在？”周善心问

“嗯。”

“小杨梅没带走？”

“带大的，”

周加洪说：“小的留下。”

周善心抱起周桐桐，哄了哄。

孩子还是哭

“作孽啊，”

周善心叹气：“好好的两口子，咋说离就离？”

周加洪没答

周加文也来了，站在门口。

“老三，”

他喊：“出来说话。”

周加洪站起来，跟周加文走到院子外面。

“因为啥？”周加文问

周加洪没吭声

“说啊。”

“过不下去了，”

周加洪说：“不想过了。”

周加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他掏出烟，递给周加洪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兄弟蹲在路边抽烟

村里有人路过，看一眼，走过去，又回头看。

消息已经传遍了

天钻坡就十几户人家，谁家有事，半个时辰全知道。

有人说，是小杨梅不好，不会过日子。

有人说，是周加洪脾气太臭，小杨梅受不了。

还有人说，小杨梅娘家那边来人接的，怕是早就想走了。

说什么的都有

周加洪听着，不解释。

他只是抽烟

中午，木玉清抱着周全过来看周善心。

周善心正在喂周桐桐米汤，孩子哭得不肯喝。

“妈，”

木玉清问：“咋样了？”

周善心摇头:“桐桐不喝，想她妈。”

木玉清看看那孩子，又看看怀里的周全。

周全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加洪呢？”她问

“在屋里躺着，”

周善心说：“不出来。”

木玉清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善心忽然说:“你说，好好的两口子，咋就离了呢？”

木玉清没答

她想起赢光保那天抱周全时的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出来

下午，周加洪出门了。

他要去小杨梅娘家，把周艾艾要回来。

周善心说:“人家带走就带走了，你去要什么？”

周加洪说:“那是我闺女。”

周善心拦不住

周加洪走了，天黑才回来。

周艾艾没带回来

他坐在门口，又抽烟。

周加文过去问:“咋样？”

周加洪说:“她娘家人不让见，说孩子跟着她。”

周加文蹲下来，拍拍他肩膀。

“算了，离了就离了，再找。”

周加洪没说话

周加文又说:

“你才二十几，怕什么？

再找一个，生个儿子。”

周加洪抬头看他

“哥，”

他说：“你不懂。”

周加文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懂的？”

周加洪没解释，站起来，进屋去了。

晚上，周全醒了，哭了几声。

木玉清抱起他，轻轻拍。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忽然说:

“加洪这事，怪得很。”

木玉清问:“怪什么？”

“他那人，脾气臭，但不会无缘无故离婚。

问他为啥，他不说。”

木玉清没接话

周全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她想起赢光保的笑，想起自己那天跟周加文说“他那笑我看着不舒服”。

周加文说“人家笑还不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月亮很亮。

山那边，孙元林赶着羊回家，路过周加洪家门口。

周加洪还坐在门口，没点灯，黑乎乎的一个人影。

孙元林停下

“加洪。”

周加洪抬头:“爹。”

孙元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离了？”

“嗯。”

孙元林没再问，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两父子抽着烟，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孙元林站起来。

“桐桐明天我带去放羊，”

他说：“你歇几天。”

周加洪点头

孙元林走了，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越来越远。

周加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天。

他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去明嵩县办事，赢光保说正好一起走。

他去了，办完事赢光保留他喝酒，他喝多了。

第二天回来，小杨梅在哭。

他问怎么了，小杨梅不说。

他再问，小杨梅还是不说。

他打她，她才说出来。

他当时就要去明嵩县找赢光保算账。

小杨梅拉着他不让去，说去了她怎么做人。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去跟赢光保对质。

赢光保笑着说:

“加洪，你喝多了，记错了。”

他回来又问小杨梅，小杨梅只是哭。

他再问，小杨梅说:“你信他还是信我？”

他不知道该信谁

后来周加美来了劝他:

“光保不是那种人，你喝多了乱想。”

他又糊涂了

再后来，小杨梅说:“离了吧，我回娘家。”

他同意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哥。

他只是想，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小杨梅哭的样子。

他掐了烟，站起来，进屋。

周桐桐在睡，脸上还有泪痕。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儿，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还在议论。

周善心去井边打水，有人问:

“善心嫂，你家加洪咋回事？”

周善心说:“年轻人的事，我们不管。”

那人说:“小杨梅多好的媳妇，可惜了。”

周善心没接话，打完水就走了。

回家路上，她碰见木玉清抱着周全晒太阳。

她停下来，看了看周全。

“这孩子乖，”

她说：“不哭不闹。”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忽然问:“加文呢？”

“去镇上了，”

木玉清说：“买彩票。”

周善心叹气:“就知道买彩票，中过没有？”

木玉清摇头

周善心站了一会儿，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看着她的背影。

周全忽然动了一下，伸手往天上抓。

天上什么也没有

木玉清低头对儿子说:

“你小爸离婚了，你长大了要对他好。”

周全听不懂，只是看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山那边，孙元林赶着羊下山。

周桐桐被他背在背上，用布兜着。

孩子不哭了，看着山，看着羊，看着河。

孙元林走到河边铁皮棚，把周桐桐放下来，让她坐在棚子里。

羊在吃草，河水在流。

他看着河水，忽然想起周全满月那天他没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

也许是不敢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周桐桐在旁边玩自己的手，玩着玩着，睡着了。

他看着这个孙女，想起小杨梅。

多好的儿媳妇，儿子怎么就离了呢？

他也想不通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外人能懂的。

河水还在流

流了一亿年，还会再流一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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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4月20日(周全出生第36天，即1个月零6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6章(时间累计+3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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