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路杀机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林缚就醒了。
三天赶路,他早就学会了在颠簸中睡觉,在停车时睁眼。这是老张叔讲过的“江湖经验”——出门在外,眼睛要尖,耳朵要灵,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到了。”三叔拍拍他,“青牛镇。”
林缚跳下车,抬头看去。
一条长街直直伸向远方,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街道两旁是各种铺子: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杂货铺门口摆着簸箕箩筐,布庄的幌子在风里飘来荡去。
有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有挎篮子的妇人边走边唠嗑,有几个半大孩子追追打打从他们身边跑过,溅起一路灰尘。
这就是城?
林缚有点失望。
老张叔嘴里的“城”,可不是这样的。
“别看了,”三叔拉着他就走,“这地方叫青牛镇,说是个城,其实就是个大点儿的镇子。真正的大城,比这气派一百倍!”
林缚默默收回目光,跟着三叔往前走。
马车一路不停,从镇子西头直接穿到东头,在一座酒楼门前停下。
春香酒楼。
门面不算大,甚至有些陈旧,木头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好几块。但往里一看,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着菜盘子穿梭,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三叔带着林缚大摇大摆往里走。
“哟,林胖子回来了!”有人眼尖,扯着嗓子喊,“这黑小子谁啊?不会是你背着家里婆娘生的私生子吧?”
哄堂大笑。
林缚脸一黑。
三叔不但没恼,反而得意地挺挺肚子:“呸!这是我亲侄子,跟我当然长得像!”
又招呼了几声,三叔把林缚带到酒楼后面。
穿过一道小门,是个僻静的院子。院子里有三间厢房,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三叔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青木门的人来了,我叫你。”
林缚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木床,一床棉被,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但比家里的土炕强多了。
“三叔,青木门的人什么时候来?”
“就这几天。”三叔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别乱跑啊。镇子里人多眼杂,走丢了找都找不着。最好别出院门,听见没?”
“嗯。”
三叔走了。
林缚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墙角还有个小便桶。
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比家里的土炕还硬。但林缚不在乎——三天马车坐下来,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往床上一倒,眼皮立刻打架。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有人轻轻敲门。
“谁?”
“客官,送晚饭的。”
林缚开了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蛋汤。
“三掌柜吩咐的,让给您送来。”
林缚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小厮没走,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官是来参加青木门选拔的吧?”
林缚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厮压低声音,“这几天来的,全是这个路数。您可得好好准备,我听人说,这次的选拔特别难,一百个人里能挑出三五个就不错了。”
林缚心里一紧。
小厮走后,他坐在桌边吃饭。米饭是白米饭,青菜里还放了油渣,鸡蛋汤里飘着蛋花——这顿饭,比家里过年吃得都好。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
一百个人里挑三五个……
吃完饭,小厮来收碗。刚走,三叔就进来了。
“吃过了?”
“嗯。”
三叔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看着他:“怎么样,饭菜还合胃口?”
“好吃。”
“那就好。”三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准备的,明天换上。”
林缚打开一看,是一身新衣裳。青灰色的布料,虽然不是绸缎,但比他身上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衣裳强太多了。
“三叔……”
“别说话,听我说。”三叔压低声音,“青木门的选拔,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考认字,不是考力气,是考根骨、考悟性。具体怎么考,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得记住——”
他盯着林缚的眼睛:“不管考什么,别怕。胆子要大,心要细。能表现的时候别藏着,不能表现的时候别出头。懂吗?”
林缚点点头。
三叔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这几天别乱跑,养足精神。”
接下来的两天,林缚就在院子里待着。
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听三叔讲江湖故事。三叔肚子里货不少,什么江湖恩怨、门派纷争、武林高手,讲得绘声绘色。
林缚听得入迷,拘束感渐渐没了。
第三天傍晚,他正等着三叔来讲故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是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不像普通马车。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通体漆黑,乌木做的车厢,擦得锃亮。拉车的是匹黄骠马,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最扎眼的是马车边框上插着的一面小旗——
黑旗,银字,红边。
旗上绣着一个字:玄。
那面旗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林缚正看着,三叔从前面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三分恭敬,三分紧张,还有几分……巴结?
“别出来!”三叔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前面迎去。
林缚退回院子里,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马车上跳下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削,精干,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一身黑色紧身衣,腰间别着把短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来时,林缚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了一下,后背发凉。
三叔已经迎了上去,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王护法!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哼。”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傲色,“这段时间路上不太平,长老命我亲自来领人。”
“是是是,多谢王护法辛苦。”三叔点头哈腰,“您里边请,喝杯茶歇歇脚——”
“少废话。”王护法打断他,“人呢?”
“在、在后面院子里。”
“带路。”
三叔不敢多说,领着王护法往后面走。
林缚连忙从门后退开,站到屋子中央。
门被推开。
王护法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头刮到脚,又从脚刮到头。林缚感觉自己像集市上摆在案板上的肉,正被人挑肥拣瘦。
“这就是你举荐的人?”王护法问。
“是是是,我亲侄子,叫林缚。”三叔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袋子,偷偷塞过去,“路上还望王护法多照应。”
王护法接过袋子,掂了掂,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林胖子,你挺会做人。”他把袋子揣进怀里,“你侄子我路上自会照顾一二。”
三叔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行了,时间不早,该上路了。”王护法转身往外走,“让他收拾收拾,马上走。”
“现在?”三叔一愣,“天都快黑了……”
“天黑怎么了?”王护法头也不回,“天黑正好赶路。天亮太扎眼,你以为啸月帮的人是吃干饭的?”
啸月帮?
林缚心里一紧。
三叔脸色也变了变,没敢再说什么,冲林缚摆摆手:“快去收拾,把新衣裳换上。”
林缚动作很快。
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加上三叔给的新衣服,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换上新衣裳,他站在屋里,四下看了一眼。
住了三天的小屋,木床,桌子,椅子,茶壶茶碗……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三叔站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出来,三叔走过来,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小立,三叔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拍拍林缚的肩膀,“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记住三叔的话:胆子要大,心要细。能出头的时候别藏着,不能出头的时候别逞强。”
林缚点点头。
“还有,”三叔压低声音,“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别慌。王护法是青木门的人,本事大着呢,你跟着他就行。”
“嗯。”
三叔站起来,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三叔的一点心意,拿着。”
林缚想打开看。
“别打开,路上再看。”三叔按住他的手,“走吧,别让王护法等急了。”
林缚把小布包揣进怀里,跟着三叔往外走。
出了院子,穿过酒楼大堂。
大堂里吃饭的客人不少,有人看见他们,窃窃私语。
“看,林胖子送人呢。”
“那小孩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去参加青木门选拔的吧。”
“啧啧,那地方,可不好进……”
林缚没回头。
门口,马车已经调转车头。王护法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上车。”
林缚走到马车边,踩着踏板爬上去。
掀开车帘,车厢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绸缎衣裳,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另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碎花布衣,皮肤有些黑,正瞪着眼睛看他。
“进去坐好。”王护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缚钻进车厢,挨着车壁坐下。
车帘掀开,三叔的脸出现在外面。
“小立,路上小心!”三叔冲他摆手,“到了好好表现,三叔等你的好消息!”
林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只喊出一句:“三叔,你回去吧!”
车帘落下。
马鞭一响,马车启动。
林缚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后看。三叔站在酒楼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抱紧怀里的包袱。
车厢里很安静。
那男孩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在养神。女孩好奇地打量着他,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林缚没心思说话。
马车出了镇子,越走越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林缚抱紧包袱,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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