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明悟。

明悟那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等他开口辩驳，然而姜琦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案子很清楚，”姜琦声音不高，却因为四周突然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王守石告的是骗钱。”

“本官得出了第一个结论。钱，普惠寺的确收了，而且是大师父催着功德箱收的，这不是布施……是强卖。”

“大人。”明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贫僧斗胆请大人明察，普惠寺从未强迫任何人布施……”

“本官跟你说话了？”姜琦打断他，转身走回案桌后坐下。

“本官现在问的是王守石。”

又朝王守石抬了抬下巴：“你说他们骗了你的钱，骗了多少？”

“十两……”王守石刚开口。

这句话说完，台上安静了一瞬。明悟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人。”明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稳。

“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既然王施主告到了公堂之上，贫僧愿意当场对质。”

姜琦面露微笑：“大师果然爽快。”

他绕过案桌，一步步走下台。

经过明悟身侧时，姜琦忽然站住了，偏过头，目光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扫了一圈，突然开口：“本官问大师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方丈说佛门普度众生，普度的是哪一种众生？”

明悟微微一愣，蹙眉答道：“阿弥陀佛，众生平等，不存在哪一界。”

“那本官换个问法。”姜琦负手立于明悟面前，目光不闪不避。

“有些人好事做尽，二十不到而亡，有些人坏事做尽，活到寿终正寝，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不拜佛，所以佛不管吗？”

“那这佛未免也太小气了点吧，同为人，不拜他，就视若无睹。”

不等明悟开口，姜琦便继续说道：“明悟大师，如果你说人这辈子修的功德，会在下辈子展现，那本官问你，你上辈子是什么，做了多么罪恶滔天的事，让你今生念佛还债？”

“还是说你没有上辈子，单纯为了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为了整日鱼肉乡里，祸害百姓？”

姜琦言辞犀利，不过明悟并未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明悟念了一声佛号，微微欠身：“大人有所不知，前世与来世，乃是佛门中最奥妙的法理，非寻常人所能参透。”

“前世因果，乃是不可泄露之天机，我辈凡俗，参不透前世来生，只能修今生的善业，积来世的福报。”

“不可泄露？”姜琦笑了：“那就是没法证明了。”

明悟闭目不语，像是默认，又像是不屑回答。

姜琦没有继续纠缠，他转身走向王六子，从王六子手里接过三个油皮纸包，拎到明悟面前，一包一包拆开。

纸包里不是什么罪证，是街边再寻常不过的吃食……麻油馓子，炸芝麻球，一包捏得乱七八糟的糍粑团。

“大师，这些东西都认得吧。”

明悟的目光在三样吃食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认得，都是寻常街边吃食。”

“那大师知不知道，这三样吃食加起来要多少钱？”姜琦一边将三包吃食举起来朝四方展示，一边缓缓走到台前，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麻油馓子，两文，芝麻球，三文，糍粑……四文。”

他把纸包叠好，搁在案桌上。

“九文钱，对乡亲们来说不算少，一斤猪肉也才十来文，一个匠人在县城里给人干一天木匠活，能挣三十文，扣去一天两顿饭，剩下的刚好买九文钱的零嘴给闺女解馋。”

“这九文钱的东西，乡亲们吃了能填肚子，能给娃解馋，能换一句‘爹你真好’。那本官再问问方丈，这九文钱若是交到贵寺，能换什么？”

明悟深吸一口气，合十答道：“阿弥陀佛，能消灾延寿，积福功德，并且信佛本就有心而生，钱财不过是向佛祖表现心诚的一种方式罢了。。”

姜琦笑容骤冷：“说得这么好听，那就先说说你的福吧，方丈是得到高僧，比起生生死死的后世福业，本官只想知道，你的今生从何处来，敢问方丈，你是何时入的空门？”

“贫僧自幼出家，至今已有五十余载。”明悟回答道。

“五十年。”姜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大步走到高台中央，声音陡然拔高，“本官想问方丈，这五十年的晨钟暮鼓到底教会了你什么？是怎么样告诉一个勤俭持家的妇道人家，说她丈夫抓的药没用，应该把钱换成香灰？”

他霍然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明悟脸上：“萍乡李家村的李王氏，她男人得了寒症，她揣着二钱银子去药铺抓药，路过普惠寺，被一个叫明心的和尚拦住了，怎么说的，用不着本官替他说吧。”

明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身后的僧众里，有个身材壮硕的和尚忽然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念珠。

“那位明心大师父告诉李王氏。”姜琦从伍大海手里接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状纸，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药石只能治身，治不了命，你这二钱银子不如到观音殿供一盏长明灯，灯亮了，你男人的业障就消了。”

“李王氏听进去了。”

姜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她把二钱银子塞进了功德箱，捧着一包香灰回了家，香灰冲水，喂了三天，她男人李大有死了，死的时候嘴里插着一根筷子，是自己咬的，疼的。”

姜琦转过身，直直地盯住明悟：“为了二两银子，害死一个人，寒症，去抓药，至多一两银子就能治好，可你们呢？”

明悟身后僧众里那个低着头的和尚，脑袋几乎要缩进袈裟里去。

“阿弥陀佛。”明悟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姜琦注意到他捻动佛珠的手指比方才快了几分：“那是他命中定数，他与佛有缘，佛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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