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县城大约三里地，一栋破旧的房子，就是麻铁锤表弟肖二蛋的养鸡场。从篱笆门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鸡屎味——这种环境下养出来的鸡，哪能跟大丫山的鸡比呢？

肖二蛋从鸡栏里出来，裤腿一只高一只低，一身粗布衣裳，脸膛黑黑的，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小市民。他看见三个人，愣了一下。

麻铁锤厉声道：“二蛋，客人来了也不招呼一声？不是心里有鬼害怕了吧？”

肖二蛋这才回过神来，招呼道：“欢迎欢迎，里面坐。”

进到鸡房隔壁的房间，还算干净整洁。坐下后，肖二蛋沏了茶。麻铁锤介绍了丁香李和程艳艳。

肖二蛋说：“我早就认识两位大姐了。”

麻铁锤说：“你知道两位大姐还有我这个表哥今天来找你是什么事吗？”

肖二蛋摇头说：“不知道。我估计是参观我鸡场来的吧！”

麻铁锤说：“你这鸡场还能跟人家养殖园比？还参观呢！表哥今天来，是找你算账的！”

肖二蛋脸色微微变了，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还是装糊涂：“表哥要跟我算什么账？”

麻铁锤说：“不光表哥要找你算账，两位大姐也要找你算账。”

肖二蛋眼珠子转了转，看那表情就不是个厚道人。他皮笑肉不笑地冲麻铁锤说：“表弟糊涂，请表哥明示。”

火候到了，该摊牌了。麻铁锤把袋子、病鸡、进养殖园、发生瘟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本以为肖二蛋会紧张，毕竟事情跟他有关。没想到他心理素质好得很，一点不慌，而且反驳麻铁锤的话滴水不漏。他说：“表哥，鸡是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拿走的时候那鸡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很，不可能是病鸡。再说了，我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大丫山的鸡品种好，想换几只。考虑到雷老板不肯换，就想了个下策，偷偷换。要是病鸡，那第二天鸡群就该出问题了，怎么会过一个星期才闹瘟疫？”

听听，口才还不赖呢！说得有理有据的。可谬论终究盖不住真理。

该程艳艳出手了。她不动声色地拿出录音机，放在肖二蛋面前，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程艳艳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程艳艳：“大娘，认识肖二蛋肖老板吗？”

陌生女人：“他呀，县城谁不认识？三代卖鸡鸭蛋，如今还自己养上了。”

程艳艳：“听说他养的鸡特别好卖，你上他养鸡场买过鸡没有？”

陌生女人：“我才不买他自己养的呢，尽生病，一病就全军覆没。今年就闹过一回，害得他差点倾家荡产。听说一个星期后红星镇红星村有个养殖场也全军覆没了，我估摸着是被传染的……”

程艳艳关了录音机。不管肖二蛋认不认，事实就摆在那儿。

程艳艳瞟了肖二蛋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死不认账的样子，就对丁香李说：“要不咱们报警吧？把这些录音交给警察，让他们来处理。”

丁香李问麻铁锤：“要不要报警？”

麻铁锤心里明白，一旦报警，他和表弟都跑不了。而丁香李征求他的意见，意思很明白——只想把事情弄清楚，不想让他们受法律制裁。他瞪着肖二蛋说：“表弟，你说吧，你是想把事情交给丁香李处理，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做个选择吧！”

肖二蛋何尝不知道交给丁香李处理和交给警察处理，结果天差地别。可他偏偏犟得很，就是不松口。

麻铁锤见肖二蛋不表态，就对丁香李说：“报警吧！”

程艳艳反应快，拔腿就走：“那我去报警喽！”说的时候还瞥了肖二蛋一眼。

可程艳艳还没出门，肖二蛋就冲上去拽住她胳膊往回拉：“报警就免了，我把啥都说了吧！”

程艳艳悄悄按下录音键。

肖二蛋把自己三代经营的生意被大丫山庄园产品挤垮、自己养殖场闹瘟疫、把病鸡装袋以换鸡为由让麻铁锤提进庄园等等，一股脑儿全说了。

麻铁锤听完，牙齿咬得咯咯响，抬脚踹了肖二蛋一屁股，骂道：“你个混蛋！竟敢借表哥的刀杀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又要踹。

肖二蛋躲闪着嚷道：“谁想这么干？我也是被逼的！他大丫山庄园抢我饭碗，我没办法，只好砸他的场子！”

这也是商业竞争的痛啊！弱肉强食，商海的规矩就是这么残忍。

麻铁锤喝斥他：“那也只能怪你没人家本事！”

肖二蛋突然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我认了。两位大姐，说个数吧，赔多少？我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赔！”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丁香李走到肖二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软语地说：“谁说让你赔了？我可没说。这事不能全怪你，我们庄园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一味占着市场，也要考虑你们的饭碗。在这儿，我代表庄园向肖老板、向所有生意人道个歉，说声对不起！”

说着，她朝肖二蛋深深鞠了一躬。肖二蛋露出吃惊的眼神。

丁香李接着说：“事情过去了，旧账就不翻了，赔偿也免了。不过有句话得跟肖老板讲——生意人不能忘了商业道德，把对方往死里整的恶性竞争，既害别人，最后也害自己，是最蠢、最笨、最野蛮的做法。我有个建议，咱们县城做家禽生意的，能不能成立一个合作社？就是合起伙来做生意，统一货源，统一价格。”

程艳艳、麻铁锤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可肖二蛋好像还有顾虑。

麻铁锤瞪了他一眼：“二蛋，你没听出来吗？人家香李是在给你让步！要是搞竞争，你的产品能争得过人家大丫山庄园的产品？成立合作社，就意味着你以后也能用统一的价格卖大丫山庄园的产品。这是大丫山庄园在保你们的饭碗，在给你们让利！”

别说，麻铁锤的商业脑子还挺灵的。

肖二蛋算是被丁香李感动了——不报警、免赔偿、搞合作……这女人不光善良，还聪明。以前，从没有女人让肖二蛋感动过，丁香李是头一个。他“扑通”一声朝丁香李跪下——这也是他头一回给女人下跪。下跪，意味着感谢感恩，意味着从此以后是同路人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大家循声望去，一个穿袈裟的和尚双手合十站在门口。

肖二蛋最忌讳和尚、道士这类人，见门口站着个和尚，就往外轰：“找错地方了！这是养鸡场，不是寺庙！去去去，看见你们这种人我就晦气！”

和尚又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麻铁锤喝斥肖二蛋：“出家之人，慈悲为怀。二蛋，不可无礼，要善待出家人！”然后问和尚来此的目的。

和尚又来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丁香李给和尚端了杯水。

和尚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丁香李又递上一杯的时候，和尚转身走了。原来他就是来讨口水喝的。

那天丁香李、程艳艳、麻铁锤离开肖二蛋的养鸡场回到县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县城，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回到门市部，嗬，好热闹——雷小虎、二狗、佘雪儿、雷方都在。佘雪儿已经辞了幼儿园的工作，加盟门市部，跟程艳艳一起帮丁香李推销庄园产品。幼儿老师摇身一变成了生意人。

丁香李走近佘雪儿，问她真舍得放弃幼儿园的工作？佘雪儿说早就不想干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接班人。丁香李鼓励她：“那就好好干，多学点经商的门道，多攒点经验。现在形势越来越好，将来也学学人家在城里开大超市，当大老板。”

佘雪儿笑盈盈地说：“那还得嫂子多教教我。”

雷方告诉大家，他已经在莲城宾馆安排了晚饭。晚饭后还在宾馆的歌舞厅安排了唱歌跳舞。城里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

那顿晚饭后，雷方没去歌舞厅，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感受城里夜市的热闹。在百货大楼拐角处，他碰上了今天在肖二蛋养鸡场讨水喝的那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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