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泪还在往下掉。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李秀芝知道，这还不够。

一颗种子种下去，要浇水、要施肥、要晒太阳，才能发芽。

但她有的是耐心。

她站起来，把招娣放到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招娣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看着招娣的脸，忽然开口，“妈，等过了年，我想送招娣去上学。”

王桂芬愣了一下，“上学？”

“嗯，过了年就五岁了，镇上有个小学，我去看过，收女娃，一年学费也不贵。”

王桂芬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想让她上学，可是……”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招娣的户口还在李家，李建广不同意，学校不收。”

李秀芝皱了皱眉。

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年头，上学要户口，招娣姓李，户口挂在李建广名下，没有他的同意，学校不敢收。

王桂芬咬了咬嘴唇，“除非离婚的时候，把招娣的抚养权判给我，户口迁出来。”

“那就离婚，不管多难，这婚都得离。”李秀芝说，“哪怕是为了招娣。”

话音刚落，院门被拍得山响。

“王桂芬！你给我出来！”

李秀芝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着精光。

一个老太太，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李秀芝并不认得这两人，但看这眉眼分明跟王桂芬有几分相像。

她回头看过去，问道，“妈，是谁？”

“是我爹，还有我后娘。”王桂芬的声音都透出了害怕。

李秀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前世听王桂芬提过，她爹王老栓，一辈子重男轻女，为了几块钱和半块猪头肉，把她卖给了李建广，继母赵氏更是在进门后就没给过王桂芬一天好脸色，冬天让王桂芬在雪地里洗衣服，夏天让王桂芬在灶房里烧火，脸上烫了个疤，至今没好。

这两个人，在王桂芬最苦最难的时候，从来没露过面。

现在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建广请来的。

“王桂芬！你聋了？老子叫你你没听见？”王老栓又拍门了，这回更用力，门板被拍得哐哐响。

赵氏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尖细刻薄，“桂芬啊，你爹大老远来看你，你连门都不开，像话吗？”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可别忘了，你姓王，不姓李，丢人丢到李家去，你让你爹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李秀芝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王老栓和赵氏站在门口，看见李秀芝，同时愣了一下。

“你是谁？”王老栓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她身后的院子里，像是在估这家人还剩下多少家当。

“桂芬呢？让桂芬出来见我！”

王桂芬从屋里走出来，抱着招娣，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爹……”

“你还知道叫我爹？”王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溅了一地，“我还以为你攀了高枝，不认我这个爹了呢！”

赵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在王桂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怀里的招娣身上，嘴角一撇，“哎呦，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桂芬，你也是，这么多年也不带孩子回去看看你爹，你爹可是天天念叨你。”

念叨什么，李秀芝心里清楚。

念叨的不是闺女，是闺女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爹，您怎么来了？”王桂芬的声音在抖，抱着招娣的手也在抖。

“我怎么来了？你还有脸问？”王老栓一步跨上台阶，手指头差点戳到王桂芬鼻子上，“我听说你要跟建广离婚？你疯了还是傻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你要离婚？”

“爹，那不是好好的日子……”

“不是好好的日子？建广在城里挣钱，你在家里享福，你还想怎么样？”王老栓越说越来气，声音越来越大，“你看看村里，多少女人嫁了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呢？你有吃有喝有房子住，你还不知足？”

“爹，你不知道，李建广他打我，他还在外面养了女人……”

“打你？打你怎么了？”王老栓打断她，眼睛一瞪，“哪个女人不被男人打？你娘活着的时候，我也打过她，她说什么了？不照样给我生了四个娃？”

赵氏在旁边帮腔，声音软绵绵的，但话里的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桂芬啊，你爹说得对，男人嘛，在外面不容易，回来脾气大点也正常，你忍忍就过去了，你要是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谁要你？你还回娘家？你嫂子可不答应。”

王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秀芝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等。

等他们把底牌亮出来。

“桂芬，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王老栓把烟袋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她，“这婚，你不能离，你要是敢离，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你也别想回娘家，你死了也别想进王家的祖坟。”

王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爹，您不能这样……”

“我咋不能？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你的事我做主！”王老栓一拍胸脯，理直气壮。

赵氏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善意’的劝慰，“桂芬啊，你爹也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建广那孩子我见过，人不错，能干，你在家好好伺候婆婆，好好带孩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李秀芝终于听够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王桂芬面前，“你说完了吗？”

王老栓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她，“你谁啊？从我们一进门你就拦着，这是我闺女的家，那就是我的家，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儿？”

“爹，这是我堂姐的闺女秀芝，她……”

王桂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栓给打断了，“秀芝？什么秀芝？你堂姐一家都死在矿山里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女儿跑过来？王桂芬，你可别什么人的话都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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