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李秀芝的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往台阶下迈了一步。

受伤？抢救？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去。

“秀芝……”王桂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的担忧。

听到这里，李秀芝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带着颤抖，“妈，我没事。”

“你去吧，顾同志帮了我们这么多，如今有事儿了，我们可不能做这种没有良心的人，赶紧去看看他吧。”王桂芬说着，还没忘了拍拍她的肩膀，又转头拉起招娣的手，朝着法院里头走去。

李秀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北川为了她们家跑了多少趟，帮了多少忙，从开证明到救人，哪一次不是豁出去的？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她要是连去都不去，那还是人吗？

可她要是去了，今天的庭怎么办？

王桂芬不识字，不会说话，在法庭上连自己的意思都表达不清楚，招娣的抚养权，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她不能缺席！

更何况，省城医院有那么好的医疗条件，顾北川是军人，部队肯定会全力救治。

而这里，她不在，王桂芬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我不能去。”她突然开口，“顾北川在省城医院，部队会给他最好的治疗，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但今天，我必须看着招娣的抚养权尘埃落定。”

“妈，这不光是你梦寐以求的事儿，更是我想了许久的事情。”

王桂芬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大壮站在台阶下面，急得直跺脚，“秀芝姐，顾哥他……”

“大壮，法院的传票上写的是今天上午九点开庭，现在还有二十分钟，等庭审结束，我第一时间去省城。”李秀芝转过头，打断了他的话。

大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盛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阶上，看了大壮一眼，摇了摇头，“让她先把庭开了，庭审最多一两个小时，结束了再去，来得及，现在让她走，她心里也放不下这边的事，那边也照顾不好。”

大壮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秀芝看了盛裕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法院里面走。

……

法庭比县法院大得多。

王桂芬坐在原告席上，怀里抱着招娣，手心全是汗。

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一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法官还没来，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被告席上，李建广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什么，一脸无所谓。

蒋红梅坐在旁听席最前面，叉着腰，眼睛瞪得铜铃大，恨不得把王桂芬生吞活剥了。

“肃静。”法官进来了，四十来岁，方脸膛，戴着黑框眼镜。

李建广把二郎腿放下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王桂芬诉李建广离婚及抚养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法官翻开卷宗，声音洪亮，“本庭经县法院初审，判决原告王桂芬与被告李建广离婚，婚生女李招娣由被告抚养，原告不服判决，向本庭提起上诉，请求改判李招娣由原告抚养。”

“原告方，对上诉请求有无变更或补充？”

王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

“被告方，对原告方的上诉请求有无异议？”

李建广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当然有异议！招娣是我闺女，法院都判给我了，她凭什么抢？一个农村妇女，没工作没房子，拿什么养孩子？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做梦！”

“被告，请注意你的素质。”

李建广哼了一声，坐回去。

法官翻开卷宗，“原告方，请陈述上诉理由。”

王桂芬攥着衣角，下意识看向李秀芝，见她朝着自己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睁开眼睛，道，“法官同志，李建广说得对，我没工作，没房子，不认识字，我是个没用的农村妇女，可他是招娣的亲爹，招娣跟着他，饿成皮包骨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还把亲闺女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捆了手脚，堵了嘴，像卖牲口一样，这样的人，凭什么当爹？凭什么拿到招娣的抚养权！？”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卖她了？那是送她去朱老板家住两天……”李建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站起来，对着她怒目圆瞪。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王桂芬没有看李建广，但眼眶却不觉红了，“法官同志，我现在跟着赵玉珍同志学裁缝，到时候我能挣钱，能养招娣，我还能送她去上学，让她识字，让她过好日子。”

李秀芝听着这些话，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法官沉默了片刻，翻开卷宗，“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材料，本庭已经审阅，其中包括：德胜布庄朱某的证言，证实被告李建广以二百元价格将女儿李招娣卖给朱某充当童养媳；县公安局的询问笔录，证实被告对上述事实供认不讳；省妇联致本庭的函，建议依法重新审查本案；以及原告方提供的收入证明，原告王桂芬目前跟随赵玉珍学习裁缝技术，已具备基本的谋生能力。”

“被告方，对上述证据有无异议？”

李建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蒋红梅坐不住了，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法官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那个李秀芝不是个好东西啊！她撺掇我儿子离婚，抢我孙女，还找人作伪证！那个朱老板是什么人？一个做生意的，满嘴谎话！你们不能信他啊！还有那个妇联，她们都是一伙的！她们串通好了要害我们李家啊！”

“旁听人员请坐下！”法官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蒋红梅不但不坐，反而往审判席前面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

“我不坐！你们要抢走我孙女，我还坐什么？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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