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九章:锻刀也是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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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知,书生之前我喊他什么?”
黄权目光落在墨尘身上,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唏嘘沉慨,缓缓开口道出过往旧事。
“喂,你这是要干什么?”
墨尘突然打断他,但是黄权也不去管他。
“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接着朝石芽说道:“之前书生是个大夫,嘿嘿,是真正的妙手神医。”
说着还啧啧称奇两声,“想当年,我的命还是书生救得,我被王庭的那些家伙逼得走投无路,结果学艺不精,还想着当英雄,被打的半死。”
唏嘘了一下,黄权语气比较轻松,就连墨衍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对于自己爹和黄权叔叔的往事,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也是我命不该绝,幸好遇到了书生,别看他现在脾气好了不好,当时啊”
“当时若不是给你两拳把你打晕,还在那逞英雄。”墨尘直接笑着接过话茬。
两位本身修为便高深,你一言我一语,下一刻仿佛就在两位少年的面前浮现出曾经的画面。
身为屠夫,黄权可以说是家境殷实,只是自身有侠气,也是年少轻狂,当时王庭腐朽不堪,各种欺压底层修士,可谓是叫苦不迭,在这个时候一呼百应,率起反抗。
只是当年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王庭,真正的修为有成的大能出手,翻手之间就能将其毁灭,可谓是天崩地裂,黄权运气不错,再加上实力确实强横,生生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但也身受重伤,幸好遇到墨尘,墨尘医术高超,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再加上二者的理念极为相似,那可真是相见恨晚。
“你们只知书生如今奔走四方,联络同道志士,为人族存续拼死操劳,却不知他早年初心,本是一心行医救人,不问朝堂纷争,也不理异族压迫。”
他脚掌轻点地面,似在细数岁月旧痕,嗓音裹着晚风里的沧桑,缓缓回溯往昔:
“年少之时,他手握医书、身背药箱,走遍荒村野岭,踏遍贫寒街巷。哪里有流民伤病,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不眠不休熬药疗伤,分文不取救治同族,只想凭一身医术,护住身边人族安稳性命。”
“可乱世洪流滚滚碾压而来,一己医术,不过杯水车薪,挡不住天地大势倾轧。”
墨尘也在一旁感叹连连。
“奔走半生,他亲眼看见医者能医好皮肉外伤、脏腑重疾,却医不好人心麻木,救不了乱世沉沦。异族铁骑踏破村寨,豪强劫掠压榨百姓,再多良药,也挡不住同族流血亡命,再精医术,也填不满人族衰败的深坑。”
墨衍静静听着父辈过往,下意识抬手攥紧袖口,眼底泛起共情亮色,顺势低声接话,神态格外认真。
“我知晓父亲的执念。”他语气笃定,
“我平日里痴迷解剖肌理,拆解功法脉络,凡事都要刨根问底,非要探清底层真相、摸清本源规律,这份执拗心性,全是自幼看着父亲行医求学,耳濡目染学来的。父亲当年行医求真,我如今修行求真,骨子里的执着,从来一脉相承。”
墨尘闻言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抹暖意,轻轻颔首,不曾多言,只静静听着二人闲谈。
“可到头来,终究是空耗心力。”黄权长叹一声,话锋陡然沉凝,“医可以救人,救不了人族。”
一句话落下,院落氛围再度凝重几分。晚风骤然寒凉,贴着衣袍掠过,刺骨微凉。
“人族如今不是一人一身病痛,是整个种族生了沉疴顽疾,根骨腐朽,气血衰败。”黄权目光扫过远方沉沉夜色,语气铿锵有力,
“人心涣散是内疾蛀空本源,异族欺压是外毒侵噬肌理,豪强割据是淤堵卡死生机。单凭一剂汤药、一手医术,治不了人心离散,平不了乱世祸乱,挡不住异族铁蹄踏碎山河。”
墨尘缓缓抬眸,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半生彻悟:“故而,我弃医从道。不再只医单人身躯,决意一心医整个人族。医人,只能救一时性命。医族,方能保万代存续。”
墨衍怔怔伫立,心底豁然开朗,过往诸多疑惑尽数消解,愈发懂得父辈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抱负。
石芽默然颔首,这番取舍抉择,在这个人人明哲保身的时代,是真正的先驱者。
夜色愈发深沉,天边星月隐隐露头,洒下细碎清辉。
黄权话锋一转,不再纠结人族前路的沉重心绪,目光落在石芽袖中,顺势平缓转开话题。
“先前听闻你们取回深海沉玄铁,此行目的,便是锻一柄刀?”
石芽微微颔首,抬手取出沉玄铁,铁材入手冰凉沉凝,夜色下泛着幽暗冷光,质地细密无杂,是顶尖锻刀良材:
“与黄权先生学习,修行路上,少一柄合用重刀护身,想要稳住心神,终究差了几分底气。”
黄权见状,点头笑了起来,好老师难求,好学生同样难寻。
抬手一挥,径直转身走向义社后方,步伐沉稳有力:
“随我去后院锻炉空地。兵器之道,与人族大道同源,心正,铁正,刀势便正。今夜无事,我亲自指点你锻刀。”
墨衍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面露慵懒之意,随口推脱:“锻炉烟火气燥热,叮叮当当枯燥乏味,我不耐久坐,我就不去了。”
他本就对打铁锻器毫无兴致,偏爱拆解肌理、钻研功法本源,此刻乐得清闲,不愿沾染烟火燥热,自顾自走到石阶旁静坐沉思。
“哦?你不想学学你黄叔叔的真本事?”
听到自己父亲的话,墨衍正色的说道:“黄叔叔的道路不适合我,之前想学只是好奇,如今已经不用。”
墨尘闻言点点头,对于自己儿子的才情他还是很肯定地,现在能认清自己更是难能可贵,又有多少人认不清自己。
后院空地开阔空旷,四面无高墙遮挡,夜风如荒野凶兽肆意穿行,裹挟刺骨山野凉意。
一座老旧黑石锻炉伫立场地中央,炉腔黝黑深沉,如同蛰伏在地的凶兽大口,旁边整齐码放着硬木薪柴、厚重锻打铁砧、粗细各异的锻锤,全套器具一应俱全,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冷铁泛着死寂暗光,干净规整又透着肃然。
黄权俯身抬手,摩挲沉玄铁表层,感受铁材内里凝练气场,神色肃穆认真,抬头看向石芽。
“我是屠夫出身,但杀猪需要一把好刀,触类旁通,打铁也是有所了解。”
“但小子你要记住,自己的刀,旁人代锻不得。”他语气严厉,字字恳切,
“旁人锻出的刀,纹路生硬,气场隔阂,如同陌路人心意相悖,与你肉身气血、心神意念全然不符,握在手中便是外物,运转招式滞涩僵硬,临敌之时便是致命破绽。唯有你亲手烈火锻打、亲手淬炼心神、亲手锤叠肌理,刀与人血脉相融,魂魄相依,方能如臂使指,随心而动,随心而战。”
锵的一声,将随身的屠刀插在一旁,看起来不是很锋利,可在石芽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刀开天的场景,那种一刀下去,天地皆可开的气势直接冲击而来。
全身气血不自觉的奔腾,就连脑海中的四座密藏都运转起来,过了片刻,才僵硬的扭转脖子将目光才转过来。
“小子,我的这把刀可不是那么好看的,人养势,势养刀,刀用于人。所以自己的刀要自己的锻。”
石芽凝神静听,躬身郑重行礼:“晚辈谨记教诲。”
“还有一点。”黄权眼底锋芒乍现,气场陡然压低,“你首先知道你要什么样的刀。”
“晚辈的刀身要厚,刀脊要沉,刀势要猛。沉如山岳压顶,稳如磐石扎根,一刀劈出,万势压身,敌手未战先怯,心神先崩。”
说话之时石芽眼中越发光亮,全身的气血和法力滚滚而动,那平时遮掩的锋芒就仿佛要将对手压垮压碎。
黄权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年点点头,摸了摸自己下巴。
“不错不错,你的心性沉稳,蛮力雄浑,杀伐干脆,天生适配重刀。确实不必追求花哨刃型,不必贪图灵巧轻便。”
话音落下,黄权抬手引动微弱灵气,引燃炉底薪柴。赤红火焰瞬间腾起,火光冲天,烈焰如赤色蛟龙翻腾游走,热浪滚滚四散冲撞,瞬间撕碎夜间寒凉。
周遭夜风骤然回旋,气流被火光牢牢裹挟,贴着地面盘旋拧转,天地间一股肃杀锻器气场,沉沉压落,缓缓笼罩整片后院空地,连空气都变得灼热凝滞。
石芽屏息凝神,将沉玄铁平稳放入炉心烈火之中,目光紧紧锁定铁材,心神全然沉浸其中,杂念尽数清空。
火光映红两人面容,热浪扑面灼烧,耳畔只剩木柴噼啪燃响、夜风呼啸之声。
黄权立于锻炉旁,不紧不慢开口,一边指点火候分寸、锻打节奏,一边随口吐出修炼真意。
他不讲浮华功法,不授花哨招式,只传最贴合实战、最适配肉身硬拼的本源法门。
气血流转路线、筋骨发力诀窍、心神锁敌要义、抗压心境,句句贴合石芽本身修为路数,直击修行核心痛点。
每一锤落下,重铁轰鸣震耳,力道如山岳砸落,石芽都顺势体悟一分发力门道。
每一次烈火淬炼,铁材脱尽杂质,褪去浮躁,他都暗自打磨自身心境,碾碎心底杂念。
锤影起落之间,不只是铁材在千锤百炼、塑形成刀,更是石芽自身气血、筋骨、心神在同步淬火打磨,洗去稚气,锻出铁血锋芒。
黄权目光沉沉望着少年专注锻打的背影,适时提点刀势奥义,潜移默化灌输沙场杀伐心得。
无形之中,一道适合自己的刀法雏形,悄然在石芽脑海中浮现沉淀。
以势压人,伴着锤风起落、火光翻涌、重铁轰鸣,招式轮廓愈发清晰明朗。
势从心生,力从骨起,刀借人威,人借刀势,一重一沉,一刚一猛,无需繁复变化,一力破万法,一势压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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