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一整晚没回来。

胡丽丽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半截没织完的毛线，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陈立夏从房间出来倒水喝，瞥见这一幕，叹了口气，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别等了，睡觉。”

“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生气了？”胡丽丽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陈立夏差点把水喷出来。

生气？被揍了一顿的人有资格生气？那她这个揍人的岂不是得上天？

“他爱去哪去哪，你操这心干嘛。”陈立夏三两步走过去，把胡丽丽手里的毛线抽走，“明天还上班呢，熬出黑眼圈来给谁看？”

胡丽丽被她拽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琴琴早睡了，小丫头在里屋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陈立夏路过的时候顺手给她盖上，又把窗户关严实了——入秋以后夜里凉得快，小孩子抵抗力差。

胡丽丽看着陈立夏给琴琴掖被角的动作，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回了自己房间。

陈立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原身的记忆稀碎，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陈立冬和厂里那个会计——姓方，叫方巧云——搞到一块儿去，少说也有小半年了。原身那个糊涂脑子，成天只惦记着儿子好不好，哪里会去管儿媳妇死活。

现在不一样了。

她陈立夏——或者说，壳子是陈立夏，芯子是二十一世纪的打工人苏蔓——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胡丽丽被人欺负到头上还替人数钱。

第二天傍晚，陈立冬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还拎了东西。

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个头挺大。还有一条围巾，化纤的，深红色带碎花。

陈立夏下班回来就看见这一幕——陈立冬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把苹果往胡丽丽怀里塞：“昨天是我不好，喝多了，说了些混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胡丽丽抱着那兜苹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立冬又把围巾抖开：“看，专门给你挑的，这颜色你戴着肯定好看。”

“……你昨晚去哪儿了？”胡丽丽问。

“厂里值班室凑合了一宿，那破床硌得我腰疼。”陈立冬说着就去够胡丽丽的手，“行了行了，别生气了啊。”

陈立夏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这出戏。

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她前天路过纺织厂后门的时候，看见那辆破自行车停在方巧云住的筒子楼底下了。

值班室？鬼信。

胡丽丽没把手缩回来，也没推开陈立冬。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兜苹果，半天没说话。

陈立夏看出来了——胡丽丽动摇了。

她没急着上前，等陈立冬进了屋去洗手，才走过去。

胡丽丽还站在原地，围巾搭在胳膊上，苹果兜子垂在手边。她抬头看见陈立夏，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姐，你说……他要真是改了呢？”

陈立夏没接这话，从兜里摸出苹果来看了看，咬了一口——倒是甜的。

嚼了两下，她才开口：“丽丽，我问你个事。”

“嗯？”

“他上次喝醉打你，是第几回了？”

胡丽丽的笑容僵住了。

“第三回了吧。”陈立夏自问自答，“头一回你原谅了，第二回也忍了。这第三回，买兜苹果，你又打算忍？”

“可是姐……”胡丽丽的声音发紧，“要真离了，我带着琴琴……这年头，人家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陈立夏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擦了擦手，“丽丽，这都什么年代了，离婚又不犯法。八几年了都，又不是封建社会，你还守那老黄历？”

“可是街坊邻居……”

“街坊邻居能帮你过日子？”陈立夏靠在门框上，“等哪天他真把你打进医院了，街坊邻居管你饭钱还是管你医药费？”

胡丽丽抿着嘴，眼眶有点发红。

“我不是非逼你。”陈立夏放缓了语气，“但是有些事，你得看清楚了再做决定。别光听他嘴上怎么说，得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胡丽丽攥紧了那条围巾，化纤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姐，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轻声说。

陈立夏挑了挑眉：“哪不一样？”

“以前你……”胡丽丽顿了顿，没把那话说全。

以前的陈立夏什么德行，她们俩心里都清楚。成天偏着弟弟，觉得弟媳妇不够好，嫌这嫌那。要不是胡丽丽性子软，婆媳——不对，姑嫂关系早崩了。

“人总得长大。”陈立夏说了句含糊话，转身进了厨房，“你把琴琴叫起来吃饭，今天我买了排骨。”

胡丽丽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陈立冬表现得格外殷勤。

每天准时回家，有时还帮着刷碗。对琴琴也和颜悦色，虽然以前他对这个女儿向来不怎么上心。胡丽丽嘴上不说，但脸色一天比一天松动。

陈立夏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她在等一个时机。

周三下午，她提前半小时下了班。跟组长老李打了个招呼说胃不舒服，老李摆摆手让她走了。出了门市部，她没往家走，拐上另一条街，直奔纺织厂方向。

她已经观察了三天了。

陈立冬在纺织厂开叉车，下午五点半下班。但每周三和周五，他会在四点半左右提前溜出来，说是去对接物流。对接个屁——他是去找方巧云。

方巧云住在纺织厂后面的筒子楼三楼，302室。独居，没结婚，二十七八的年纪，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

陈立夏蹲在街对面的早点铺里，要了碗馄饨，慢慢吃着。

四点四十，陈立冬的自行车出现了。

他把车往楼下一撂，锁都没锁，抬脚就上了楼。陈立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馄饨汤喝干净，付了钱。

时候到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是确认——确认陈立冬这条狗改不了那个毛病，确认他在家的乖巧全是演出来的。

她还需要一样东西。

第二天一早，陈立夏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市部还没正式开门，周老板正在里间喝茶看报纸。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哟，今天倒是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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