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什么了？”刘国庆眼珠子一转，“我就跟几个兄弟聊了两句，说你苏妹子本事大，交的朋友都是大老板。这叫夸你，你还不高兴？”

苏晓燕懒得跟他打嘴仗，直奔主题：“你到底要干嘛？”

刘国庆也不装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苏晓燕，咱俩好的那阵子，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那些布料、那几次下馆子、过年给你买的那双皮鞋——加起来小三百块！你现在攀上高枝了，是不是该把帐给我清了？”

苏晓燕差点乐出来。

所谓“好的那阵子”，是刘国庆死皮赖脸凑上来追她，她没答应，但刘国庆隔三差五往她宿舍门口放东西。苏晓燕退过两次，刘国庆不收，还在厂里到处说他俩在处对象。后来苏晓燕发现退不掉，索性收了——横竖这人已经在外头把话放出去了，退不退都落人口实，不如拿着。

现在这人翻脸，要讨债。

“行。”苏晓燕说。

刘国庆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苏晓燕转身就走。晚上下了班，她回宿舍翻出一个纸包，数了三百块钱——她记性好，每一笔进账都记着帐呢——连同一双几乎全新的皮鞋，用网兜装了，第二天上班往库房门口一放。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国庆打开纸包的时候，脸色相当精彩。他大概没想过苏晓燕真的会还。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拿捏她的把柄。

钱还了，把柄没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于是第二天，厂里传开了更离谱的版本——苏晓燕跟着个老头子混，攀龙附凤，水性杨花。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她在新华路的馆子搂着顾远征的胳膊，恨不得贴到人身上去。

苏晓燕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打饭。传话的人不知道她在旁边，声音还挺大。

她端着搪瓷盆子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那几个人对面坐下来。

那几个人顿时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苏晓燕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编的时候用点心，搂胳膊那段太假了。他坐在对面，我搂什么胳膊？”

吃完饭，搪瓷盆子往桌上一搁，走了。

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涂春花家里要装电话。

这事在九厂家属院传了好几天了。1994年，装一部固定电话可不是简单事，光初装费就要好几千，还不算托关系排队的麻烦。涂春花男人在供销社当副主任，有点小权力，但通信局那边的门路，他打了一个月的招呼都没打通。

偏偏这时候，苏晓燕把事儿办了。

不是给涂春花办的——是给她自己办的。准确说，是顾远征那个通信代理的渠道，让她拿到了一批安装名额。苏晓燕自己先装了一部，然后帮几个关系不错的邻居也办了。

涂春花听说了，托人来问：能不能也帮她家安一部？

苏晓燕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名额不多，先紧着自己人。

涂春花气得在家属院门口骂了半天，左一句“不要脸”，右一句“蹭老头”。她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苏晓燕那天正好骑车经过。

她没停车，也没回嘴，直接骑过去了。涂春花以为自己赢了，叉着腰冲她背影又追了两句。

结果第三天，苏晓燕帮涂春花隔壁的刘嫂子也装上了电话。刘嫂子高兴坏了，站在院子里给她男人打了二十分钟长途，声音穿墙过壁。

涂春花家那堵墙，薄。

听得清清楚楚。

周末涂春花终于不忍了，在菜市场碰上苏晓燕，堵住了她。

“苏晓燕，你什么意思？隔壁都装了就不给我装？你故意的！”

苏晓燕挑豆角呢，慢条斯理地翻拣着，把蔫的老的挑出去。

“我帮人办事，看交情。你跟我有交情？”

涂春花冷笑了一声：“你少摆谱了。谁不知道你那些名额哪来的？不就是在外头傍了个——”

“傍了个什么？你倒是说完啊。”苏晓燕把挑好的豆角递给卖菜的老太太，“三毛钱一斤对吧？来两斤。”

涂春花咬了咬牙：“傍大款！蹭人家顾远征的关系！”

苏晓燕掏钱，把豆角装好，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这才转身看涂春花。

“蹭？我是蹭。”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把涂春花噎了个够呛。

“但我还有得蹭。你呢？”苏晓燕歪着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想蹭，你找得到门路吗？”

涂春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晓燕拎着豆角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春花姐，你家那电话……年底前没装上的话，初装费明年涨价。你男人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排队。没本事的话——”

她没说下去，走了。

涂春花在菜市场站了半天没动地方，旁边卖白菜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问了句：“姑娘，买菜不？”

涂春花回家之后跟她男人大闹了一场。闹什么呢，闹他没用，连个电话都装不上。她男人窝了一肚子火，第二天去供销社上班还跟同事发了脾气。

这些事苏晓燕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现在忙着跑移动通信的业务，每天蹬着那辆哐当响的二八大杠满城跑，晒得黑了一圈，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

顾远征给她批了个小片区的代理权，不大，够她练手。

苏晓燕做事有个特点：别人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她张嘴就来。别人抹不开面子的事，她脸皮厚得很——但这不是脸皮厚，这是务实。

她蹲在移动通信营业厅门口，数进进出出的人，记下来哪些时间段客流量大，什么样的人会进去，什么样的人进去了又空着手出来——那些空手出来的才是她的目标客户。

“老板，您刚才问的那个业务，里头是不是报价太贵了？”

对方一愣。

苏晓燕笑嘻嘻地递上一张油印的名片——是她自己去街边的打印店印的，一百张花了五块钱。

“我这边能便宜。”

生意嘛，就是这么谈起来的。

第一个月，她签了七个客户。第二个月，十三个。

顾远征看到她交上来的业绩单，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你确实有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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