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虽然从不参与朝政，但她毕竟是晋王的生母，秦九思下意识顿了顿。

察觉他有些迟疑，老太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听说南州那边水患很严峻，前些日子鱼宝的生辰，我们托冯家的镖队，将封地的税粮，转送到南州用于赈灾备用，如今应当快到了。”

秦九思听罢，感激地朝着老太妃拱手作揖：“下官替南州百姓感谢太妃！”

“原本只是想替鱼宝祈福，想起此前春祭，说南边会有灾祸，便想着做些什么，尽些绵薄之力罢了。”老太妃有些无奈道，“只希望能平安无事，用不上这些后备。”

税粮再多，在陛下批准之前，他们也不能拿来筑堤，更别说筑堤耗费的人力物力，可不是一个地方的税银就能解决的。

但那些粮，他们能先存放起来，银子也能先换成衣衫被褥。

即便堤坝没有被冲毁，也可用在南州贫苦百姓身上。

可若真的冲毁了堤坝……

秦九思深感无力地叹气，小鱼宝见状，歪着脑袋看他：“秦伯伯怎么啦？”

“公主曾说，秦家会有喜事，下官只希望此等喜事，能落在南州百姓头上。”

老太妃听出不对劲，问道：“秦大人这次入宫，还是为了南州百姓而来？”

此前她曾听自家儿子说过，秦九思不止一次向陛下请旨，拨款加固南州堤坝，并提前存粮。

只是陛下以劳民伤财为由，驳回了。

她也曾看过秦九思上呈的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有此等危险。

他们将税粮去向定为南州，也确实有秦九思那折子的原因。

秦九思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太妃有所不知，都尉府查工部时，给下官送来了一份卷宗，下官查核发现，六年前南方大雨，工部曾拿了五十万两修建江南下游堤坝，路径正在南州上游，可下官翻查工部提供的账本，却发现，其中一些账册有问题，下官担心，若堤坝有问题……”

他都不敢继续说下去。

江南是富庶之地，花五十万两修建堤坝已经是巨款了。

这项为时三年的工程，还在南州上游修建了一座大型水闸。

但如果堤坝和水闸有问题，冲塌了水闸，巨大的水量涌入南州江，以南州的堤坝水平，根本无法承受。

秦九思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陛下还在病中，连夜写了折子，亲自送进宫来。

老太妃是从先帝时期过来的，当然能明白秦九思话里的意思。

她脸色变得格外难看，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我等封地的税粮，根本无法支撑灾民。”

五年前祁州那一战，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逃难到南州。

若真是出事，灾民数量可是数以万计！

小鱼宝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的话点了点头：“那肯定得塌了！”

“什么？！”

秦九思心头一跳，顾不上礼仪追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上次不是说了吗？南方会有大灾难哇！”

小鱼宝啪地一下将小手拍在棋盘上，哗啦一下，棋子原地弹飞，散落一地。

她浑然不知，小脸有些凝重地问道：“你们没有做好准备吗？大灾，那是会死很多很多人的哇！”

小鱼宝出生到现在，只有在去年爹爹出事时，才看见那么多红色缠绕着黑气。

那时每天夜晚天空都有很多红色，师父还跟她说，只有她回去救爹爹才有办法解决。

只是这次她也提前告诉大家了，怎么还没人去解决哇？

面对小公主的质问，秦九思作为户部尚书当即羞愧难当。

他当然知道小公主的警告，他也想尽了法子说服陛下。

只可惜人微言轻，陛下就连晋王的提议也驳回了，他也属实是没办法了。

看着小公主皱着小脸，秦九思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迟疑地看向老太妃，又看向小公主。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秦九思深吸一口气，直接在马车上跪了下去。

“秦大人这是做什么？！”

老太妃大吃一惊，小鱼宝更是连忙扑到奶奶怀里去。

秦九思叩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公主，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公主和太妃成全！”

从前来求小鱼宝的人不少，但小鱼宝把秦九思当成自己人，也是长辈，自然不想人家跪自己。

她皱着小脸说道：“咱自己人！”

“秦大人是朝廷股肱，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尽管说，何必下跪这么严重？”

老太妃大约猜到他想做什么，心中也有一丝感慨。

秦九思此人，还真是为百姓办事，鞠躬尽瘁啊！

“下官人微言轻，所说之事，难免会让人觉得是杞人忧天，不知可否请小公主将此事告知陛下，言明定会出事，求陛下下发诏书？”

他又道：“若公主和太妃不相信下官，此事可全权交由晋王处置，下官绝不沾手！”

“秦大人何出此言？此事本就是你一直在跟进，若由晋王府处理，定无法做得像秦大人这般顺手！”

老太妃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历年来，在赈灾过程中的银子，过手的官员或多或少地都会贪污一部分。

所以，很多时候赈灾反而成了美差。

可他们晋王府即便再穷，也不可能拿灾民的银子。

秦九思这句话，若晋王真的追究起来，也可扣他一个污蔑的罪名。

只是秦九思实在没办法了。

岳凌宇说，陛下相信锦宁公主是大禹的转机，她的话，陛下总会信上几分。

可晋王才刚弄得京城乱糟糟的，此时再去求陛下，难免会被陛下觉得他恃宠而骄。

所以秦九思一直没打算求助晋王，毕竟这是他户部的事，与晋王无关。

此次他直接越过晋王求助小公主，说不定就会让晋王觉得，他是在利用公主的善良。

可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如果真有什么能让晋王愿意帮忙的事，恐怕就是赈灾的这个权力了。

放在往年，丞相一脉为了赈灾事宜，往往会吵得不可开交。

只是听老太妃此言，晋王府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果真是忠义之家！

小鱼宝看着他的头顶，又看向自家奶奶。

看见奶奶点头，小鱼宝这才拍着小胸脯道：“你放心，大家都是自己人，两个翅膀肋都可以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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