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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章 多情越女


“姞安,汝还有何言?”那女人得理不饶人。

姞安不解地对姞凤说道:“二郎叛楚投越,泼妇扬言必召回报仇!无须怜惜!”

姞凤正色说道:“百年以来,姞杨二族情同手足,为何还念旧怨?”

姞安说道:“我也不愿如此。”

“若与杨越反目,国何以安?”姞凤又责问道。

姞安不再强辩。姞凤对那女人说道:“大嫂先回,三叔必令长兄登门谢罪。”

妇人一听,怒气消了很多,拉着月儿的手回走。月儿的手被母亲拉着,头却回望熊侣,直至走远。

姞凤对姞安说道:“昔二叔争位之时,犹念兄弟叔侄之情,尚未加害我与三叔。汝今为嫡子,岂能代代结仇?杨嫂扬言报仇,只为自保,若与杨越重归于好,二叔何仇可报?我病不能出户,汝携礼带二子与侣儿登门致歉,好言慰之。二叔得知,前怨可解也!”

姞安只得依言而行,他令人带着粮食、蔬菜和凤妃赠送的锦缎,来到杨小郎家。堂堂卿士长子之家,房屋窄小,昏暗,不见几件旧家具。姞安顿生同情之心。指着锦缎说道:“此为凤妃所赠。”

杨嫂见姞安果然登门,还带来这么多东西,心有感动,但仍不想和他说话,她手抚锦面,许久才说出一声:“谢凤妃!”

熊侣将野鸡双手送给月儿,说道:“山雉受伤,月妹若能医好。可养在家里玩。”

“月儿高兴地接过野鸡,抚摸着五彩羽毛,说道:“郢都表哥可愿带我上山去玩?”

熊侣点点头,又转向祖儿。祖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宁儿也跟着点点头。月儿高兴地说道:“多谢郢都表哥!”

几个孩子都面露喜色,可大人仇怨多年,姞安觉得无话可说,只得告辞。

第二天,月儿来到鄂宫门前,要求见郢都表哥。门卫不许她进,便进去通报。熊侣一听是月妹来了,对两个表哥说道:“今日带月妹上山,可好?”二人点点头,一起跑了出去。

月妹见到熊侣,兴奋地说道:“今日去鄂渚好不?”

熊侣知道鄂渚是鄂国的大湖,问道:“为何去鄂渚?”

“传狐丘丈人在鄂渚开坛讲学,好多人去听呢?”

“真的?”不爱与月儿说话的祖儿惊喜地问道。

“有人说,是奉郢都王后之命。”月儿目光闪烁,高兴地说道。

大家都听说过狐丘丈人,立即来了兴趣。宁儿说道:“听人言,那狐丘丈人身高一丈,不知是真是假?”

“他叫丈人,肯定身高一丈!”月儿推论道。

熊侣也忍不住说道:“他到过郢都,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又高又大!”

“走,去看看!”宁儿兴趣来了。

“鄂渚太远,须坐车去。”祖儿说道。

大家一下沉默了,是凤妃要求三人与月儿和好,姞安才同意他们出来一起玩。现在找父亲要车,他会同意吗?

“郢都表哥去找大姑,定会同意!”机灵的月儿出主意道。

大家都觉得有理,便跟着熊侣去找姞凤。凤妃一听,惊讶地问道:“果真是狐丘丈人开坛讲学?”

“杨越人到处在传,是郢都王后给了狐丘丈人金子,令他讲学。丈人想念王后,便依令开坛。”月儿竭力证明。

姞凤黯然神伤。她知道芈后曾赠送金子给狐丘丈人,请他开坛讲学。想必他已知道芈后薨世,便竭力完成她的遗愿。想到这里,便对祖儿说道:“去叫祖父过来!”

祖儿一听,和三人一起高兴地蹦跳出去了。过了片刻,鄂君姞吉进来,问道:“凤儿找我何事?”

“狐丘丈人开坛讲学,三叔可知?”

“知矣!我受王后之托,赠金与丈人,丈人力推不受,更不愿讲学。王后薨世,我追忆遗言,再找丈人,丈人默然受金,承诺开坛讲学。”

“丈人果然重情重义。祖儿兄弟与侣儿月儿欲去听讲,然路途太远,三叔找两辆车送去,方保无恙。”

“如此甚好,我去派车。”

姞吉令儿子姞安派两辆轩车,各带一名佩剑背弓的车右保护大家。姞祖兄弟上了一台方顶轩车,熊侣便爬上另一台圆顶轩车。月儿一喜,看了看那华美的镶铜圆顶,觉得这辆车更漂亮,立即钻了进去。宁儿觉得月儿没资格与表弟同车,想下车去赶月儿下来,祖儿将他拉住,说道:“此为姑母之意,且随她去。”宁儿无奈,只好启程。

月儿坐在车上,高兴地四下打量。轩车左右髹漆的深色铜板,上有精美的花草纹饰,令月儿高兴不已,叹道:“真好看!郢都表哥常坐吗?”

熊侣点点头:“这有何奇?郢都到处都是。王祖父的车上,还镶了好多玉呢。”

“是玉车呀?”

“是玉辂。”熊侣纠正道。

“可我们家牛车都没有,我去采野菜,只能自己背着走。”

“你父亲是大夫,为何无车?”

“父亲逃走时,我还没生呢。”

“他还回来吗?”

“母亲说,他想回来接我们去越国,又怕杀头,不敢回来。”

熊侣点点头:“你想去越国?”

月儿点点头,愣了一下,又摇摇头。熊侣看糊涂了,追问道:“到底想还是不想?”

月儿低下头,羞涩地说道:“不——想。”

熊侣说道:“不想就不想,何必羞羞答答。”

月儿一听,嘟着嘴瞥了他一眼,把头低了下来。

四人赶到鄂渚,已过午时,讲坛已经散学,大家看着空空的讲坛,心中感到失落。那株高大的槐树下,有一块方形的大石头,定是丈人高坐论道的地方。槐荫之下,留下许多石块,定是听讲的人的座位。风吹槐枝,静静摇摆,让四人更加难过,更不甘心。

这时,一位年约二十来岁的高个头男人经过,见四人失望的神态,说道:“先生讲完了,可明日再来。”

熊侣不甘心地四处张望,突然指着湖边说道:“看,那边有屋!”

大家顺势一看,在一座小山的半腰上,有几间灰色瓦顶的房屋。

“丈人可住在那边?”祖儿追上那人问道。

那人点点头,说道:“先生讲学辛苦,必在午休,切勿前去打扰。”

四人双双对望,无奈低头。宁儿翻出白眼,执拗地说道:

“走,去看看,今日定要见见狐丘丈人!”

四人不自觉地向前走去。那山不高,爬了几十级土台阶,便到屋前。可大门紧闭,周围寂静。只有屋边的一棵老樟树上,一只乌鸦不时地叫几声。

祖儿上前敲开院门,对阍人说道:“我等自鄂宫远道而来,求见先生。”

那面目清秀的阍人说道:“先生讲学困倦,刚刚午睡,半个时辰后再来。”说完把门关上了。

大家傻眼了。祖儿问道:“怎么办?”

熊侣想着,自己一回郢都,就见不着狐丘丈人了,说道:“我想见先生!”

月儿立即说道:“我也想见。”

宁儿也点点头。祖儿说道:“那就在门口等半个时辰。”

大家各找地方坐下。机灵的月儿瞅见一个木橔,立即搬了过来对熊侣说道:“郢都哥哥,坐这里。”

“谢月妹。”熊侣坐下。月儿挨着他坐到一块石头上,大家各找地方坐下。熊侣拿出铜鼓,在手中左右摇晃。月儿把头伸过去,羡慕地说道:“给我看看?”

熊侣迟疑了一下,说道:“只看一下。”

月儿接过去,左右打量,说道:“真好看,是谁送的?”

“王祖父送我的。”熊侣说着,伸手又拿了回来。

月儿不高兴,又不敢争,只把头低了下来。

不久,车驾送来了地瓜干、团子、干肉和酸菜。大家吃完,门还未开,都有些烦闷,不知谁打了个哈欠,大家似乎有些困倦,垂下头昏昏欲睡。可那老树上的乌鸦却不时地“呱呱”叫着,叫人心烦。

“叫得真难听!”月儿忍不住说道。

宁儿也忍不住了,“我把它赶走!”说着拿出弹弓,捡起一粒石子,起身向树上弹去,那只黑乌鸦一见,立即跳起飞向空中。可它飞了一个大弯,又回到树上来了。

“真讨厌,大哥,用箭射死它!”宁儿不甘心地对兄长说道。

祖儿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他从背后取下弓,便找适当的位置瞄准乌鸦。可这时,大门开了,狐丘丈人出来问道:“众位久等,失礼,失礼!”

祖儿立即收弓,躬身施礼道:“拜见先生。”

“拜见先生!”熊侣三人也鞠躬道。

狐丘丈人打量着四人,亲切地问道:“众等从鄂宫来?”

大家点点头。月儿指着熊侣说道:“他从郢宫来。”

“是郢宫来的王子?失敬!失敬!屋里请。”

大家随丈人走向大门。宁儿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看乌鸦,不甘心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了过去。

丈人瞥见,微笑着说道:“公子为何如此恨这乌鸦?”

“它叫起来难听!”宁儿也不掩饰。

“难听就要打它?”

“把它打走,不让它在这里烦人。”宁儿脱口说道。

“哈哈,世上烦人之声多的是,如何打得完?”

宁儿不敢出声了。丈人突然在门口站住,神情肃穆地说道:“若听我讲学也觉难听,是否也要把我打走?”

“先生讲学,大家都爱听。”宁儿一下慌了。

丈人哈哈一笑,说道:“若臣民说话难听,公子是否也要打走?”

这一下,把大家都问住了。丈人立即又笑了笑:“来来,先进屋,大家一定口渴,我们一起喝茶。”

大家一起进门,走过前院,进入正堂,丈人在主位坐下,四人席地而坐。那个年轻的阍人给每人倒了一大陶碗热茶,大家咕噜咕噜地全喝光了。

月儿忍不住说道:“乌鸦在外面叫,先生可在屋里睡得着?”

丈人一听,笑道:“我听惯了。它叫它的,我睡我的,我们互不相干。”

姞祖一直都不说话,丈人在门口的问话,让他沉思起来。昨天月儿的母亲在宫门口骂人,父亲下令把她抓起来,可姑姑却不准抓人,还令他去月儿家赔礼道歉,他真不知道谁对谁错。便问道:“若臣民骂君主,该如何处置?”

丈人收敛笑容,望着熊侣笑道:“我也不知如何处置,可大周天子有办法。”

大家一听,立即来了精神,熊侣急切问道:“天子有何办法?”

“天子把王冠两边各系一条缲(sāo骚)丝,缲丝上坠着一块圆长的小玉石,这玉石,叫作充耳。若臣民口出逆言,辱骂天子,天子便把充耳塞进耳朵里,不听!”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天子真聪明!”月儿说道。

“有人敢骂天子?”宁儿似乎不相信。

“就看天子做得如何,若做得不好,便有诽谤,也有人骂。”

“谁敢骂天子?把他抓起来!”宁儿干脆说道。

狐丘丈人仰头一笑:“哈哈哈哈,公子做法,与周厉王有些相似也。”

“周厉王?”祖儿和宁儿同时说道。他俩同时在宫中受教,听说过周厉王。

“周厉王犯了错,百姓们便议论他,骂他。他便将这些百姓全抓起来杀了。还得意扬扬地对大臣召伯虎说道:‘我能止谤也’”

宁儿一听,忙说:“杀人止谤,太残忍了。抓起来也可止谤。”

“嗬嗬,公子有仁爱之心也。”丈人竟然表扬他。

“抓也不行!”月儿敏感地叫道,瞪了他一眼,说道:“母亲说了,若敢抓她,便把你国宫砸烂!”

“哈哈哈哈,好厉害!姑娘可是杨越人?”

月儿把头一昂,说道:“正是!”

丈人点点头,问宁儿道:“可否不抓人?”

宁儿见丈人像在求自己,有点受宠若惊,反问道:“若不抓人,如何是好?”

狐丘丈人沉默良久,说道:“那召伯虎就不赞同抓人,他对厉王说道:‘堵民之口,比堵塞洪水更可怕。洪水壅塞太久,就会冲垮堤坝。民众不能言说,必生出更大灾祸!”

“正是!”月儿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厉王听否?”见月儿情绪这么大,熊侣关切地问道。

“厉王不听,臣民便联合起来,把他抓住,流放到彘地,让他悔过去了。”

“好,抓得好!”月儿一下高兴起来。

可其他三人却不出声了。三人都隐隐明白,自己将为王为君为臣,谁都不愿被臣民抓起来流放。可,难道就让臣民像月儿母亲一样,咒骂国君,诽谤朝廷?

“有人诽谤君王,并非坏事,君王听之,便知民之所恶所求。昔尧帝为解民情,还立诽谤之木,奖赏诽谤者呢。”

“尧帝是圣君!”熊侣虽小,也知道尧帝。

丈人一听,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说道:“有王子此言,大楚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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