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宫夫人到！”

正在后堂教熊侣识字的凤后一听，忙对侍女桂花说道：“秦妃多礼，快去引入后堂。”

嫁到楚国的秦国公主为一母姐妹。人称姐姐为长秦姬，身材高挑丰满，长脸长鼻，大眼明亮，有狄人的影子。妹妹少秦姬稍显娇小，小嘴大眼，面容可人。

桂花把二位引进后堂。凤后起身迎道：“二位妹妹有礼，宫中尚有太妃，无须日日来北宫请安。”说完，请二人依次坐下：“妹妹以后就来后堂与我闲话，无须多礼。”

“谢王后，闻息公领江国与樊国俘囚来郢献捷，可有此事？”

“是也，大王匆匆出宫，必是前去受捷——”姞凤突然有悟：“二位妹妹想见大王？”

姐姐俩点点头：“江、樊皆为我嬴姓同胞，今亡国被俘，愿大王善待之。”

熊侣一听，惊道：“江国？可是王祖母母国？”

姞凤没在意，点头道:“是也。”

熊侣的脸色突然悲戚，大声问道：“为何要灭江国？”

“闻那江国背楚投晋，故父王灭之！”姞凤慌了。

“王祖母可知？”他双眼愤怒地盯着母亲，惊得她说不出话来！见母亲无语，他转身就跑了。

熊侣跑到宫外，皇道上已人山人海。熊侣钻进街边的人群，挤到前面，只见兵卒押着一大片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走向王宫。他顺势一看，父亲和众臣立于正门前，正准备接受献捷。

“看，前面是樊国俘囚！”有年轻人喊道。

“后者衣着不同，必是江国人。”一位长者说道。

“王后刚刚薨世，母国也被灭了，真可怜啊。”说话的人像是长者的妻子。

“谁说王后薨世？她在渚宫养病呢！”熊侣反驳道。

那婆姨转脸看了看他，说道：“你是哪国公子？大王和王后在江月宫一同被害，天下皆知，你如何不晓？”

熊侣大眼发痴，问道：“此话当真？”见老人不屑理他，他急忙凑上去问道：“何人害了他们？”

长者不敢直言，便说道：“这个，我等不知也。”说着就往后退。

可那个在前面喊叫的年轻人轻松地笑道：“何必讳言？天下谁人不知，杀大王和王后者，便是那人——”说着，指了指站在远处宫门前的商臣。

“是父王？”熊侣还没说完，那人听言脸色大变，转身溜走了。两位老人也不见了。

熊侣急急跑入寝殿，凶狠地对母亲说道：“可是父王杀了祖父祖母？”

姞凤一听，一下慌了神，愣了一下，问道：“何人所言？”

“郢人都说，此事天下皆知！”说完，两眼愤恨地盯着母亲。凤后感到理亏，温柔地说道：“我儿还小，长大后再言此事，可好？”

“你们都在骗我！”熊侣脸色发紫，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头，一动不动。姞凤只觉心痛，笑道：“我儿起来再说。”说着蹲在他背后，两手托起他的胳膊，熊侣顺势起来。可他右手一甩，转身又向外跑了。

他又回到了江月宫，回到那个深深依恋的院落。风吹树动，摇落一地枯叶，发出簌簌的声音。寂寞的廊桥，再也不见王祖母的身影。廊桥之下，水不再流，小鱼儿也不见踪影。他坐在桥上，放下手中的木剑，拿出铜鼓，抚摸着，摇晃着，流泪着喊道：“王祖父，王祖母，我要为你们报仇！”

这时，一个侍女跑了过来，一见熊侣，说道：“果然在这儿！世子乱跑，王后忧心，请随我回宫。”

熊侣一见，说道：“扁儿，国灭之后还可复国吗？”

扁儿点点头：“鄂国便是。楚国灭鄂，后又为其复国。”

“那，人死之后，还可复生吗？”熊侣睁大眼睛问道。

扁儿摇摇头：“国灭可复，人死不能复生。”

“为何？为何不能复生？”熊侣绝望地叫道。

“我也不知为何。”扁儿也伤心起来：“大王和王后再也回不来了，世子不必太难过，我的母亲也回不来了。”说完，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你的母亲？是谁？”

“我的母亲是王后的侍女，随王后陪嫁来楚，王后见她灵巧，便叫她鱼儿。”

“鱼儿？你的母亲是鱼姑？”熊侣惊愕地望着她。

“正是，她还陪世子捉过鱼呢，也和王后一起死了。”

熊侣热泪涌出，与扁儿泪眼相对，拉着她的手，叫道：“我要为鱼姑报仇！”

扁儿一听，又惊又喜，说道：“不可！世子不可与大王为敌，他是你的父亲啊！”

这时侍卫和宫女们都找了过来。扁儿一见，低声说道：“世子不可胡言，母亲陪王后而去，也为尽忠。只愿世子平安，王后和母亲定然高兴。”

回到西宫，熊侣脸色发白，两眼鼓突，木然坐地，久久不言。姞凤见儿子的神情，温柔地劝道：“我儿疼爱王祖父和王祖母，二老在天之灵，必感欣慰。然大人之事，小儿不懂，此事不要再提，免伤父王之心。”

“他为何要杀王祖父！”熊侣万般不解地叫道。

“父王有难处，我儿不可追究！”

“我要杀了他，为王祖父报仇！”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可父子相残——”

姞凤话未说完，只见商臣从门口进来，他一见，立即拿起木剑，起身冲过去，剑指父王，鼓起双眼尖叫道：“为何要杀王祖父？”

商臣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熊侣怒道：“我要为王祖父报仇！”说完，一剑刺向父亲的胸膛！

商臣本能的胸腹一缩，可却如被利剑刺中了一般，感到心中剧痛，抚胸弯腰，踉跄向前两步，好像站不稳了。

“孽子，汝要杀父弑君吗？”姞凤怒道。

“是他杀父弑君！”熊侣的剑还在指着父亲。

商臣一听，全身一阵痉挛，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在地上。

“大王——”姞凤和众侍女急忙上前，围住商臣。姞凤右手托起商臣的后肩，把他扶坐在地上，问道：“大王可好？”

商臣无力讲话，挣扎着要站起来，姞凤和众侍女将他扶起，送进上房，躺到床上。姞凤喊道：“快，快召宫医！”

熊侣见状，一下傻了。他呆呆地随众人走到正房门口，望着父亲。

“世子快进屋，向父王谢罪！”扁儿走过来劝道。

可他不想谢罪，倚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宫医赶来，为商臣把脉良久，说道：“大王忧劳过甚，至心肺不齐，邪毒入体，且有内热症，不可大意。”

姞凤一听，丈夫有这么多毛病，急着问道：“此些病症，皆可医否？”

宫医道：“大王春秋鼎盛，应无大碍。然须服药调理。大王心肺不齐，致常有心痛，须得当心。万不可大怒，亦不可忧劳过甚。”

说完站了起来：“待我将药煎好，即刻送来。”

宫医一走，姞凤对熊侣怒道：“孽子，你要气死父王方才罢休？还不过来谢罪！”

熊侣犹豫了一下，似乎要进来，却突然转身就跑！

姞凤追了出去，一把将他抓住，怼道：“又想跑！你与父母有何冤仇？”

“你们都是骗子！”

姞凤一听，无以言对，把他拉到厢房，说道：“你真要杀父弑君？”

熊侣脸上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知否，此为弥天大罪，大楚臣民定不饶汝。”

“父亲为何要杀王祖父？”熊侣仍不服气。

姞凤长叹了一口气，只好实说：“斗氏逼王祖父杀父亲，父亲是为自保。”

“斗氏为何要杀父亲？”

“父亲与斗氏不和，又诛杀了令尹子上，故斗氏要报仇！”

“为何父亲总要杀人？”熊侣百思不解。

“为何你要杀人？还要杀自己的父亲？”母亲反问道。

熊侣一惊，说不出话来。

“我儿学礼，可记狐丘丈人如何言教？恕人之心，天地之恩。我儿可否宽恕父亲之过？”

熊侣终于沉默了。可他还是不甘心，说道：“父亲为何还要灭江国？”

“中原争霸，你争我夺，中原皆如此。汝长大后便知。我儿若体恤王祖母，可向父亲谢罪，求父亲安顿好江国亡族，王祖母在天之灵，必然高兴。”

熊侣点点头。说道：“我要为江复国！”随母亲来到正房。

此时的商臣，心痛如割，儿子果然要杀他！果然因果轮回啊！怎么办？难道学父王，早早除掉这个孽子？可他，又怎么忍心再杀儿子？史册将怎样载他？既杀父亲，又杀儿子，他将成为天下第一暴君啊！可，如不杀他，他往后必杀自己啊！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姞凤进来，轻轻对他说道：“大王，侣儿知错矣，特来向父亲谢罪。”

商臣一听，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心痛顿觉平缓，陡然坐起身来。只见熊侣怯怯走了过去，摸着父亲的锦衾，说道：“父王可好？”说完，低下头，喃喃嘀咕道：“侣儿知错也。”

商臣一听，愁结顿开，万恨释然，但他仍不敢相信：“我儿不再怀恨父王？”

熊侣摇摇头：“父王无奈，侣儿知也。”

商臣一听，一股温情溢满全身，心中爱意泛起，说道：“我儿体恤父王，父王何其宽慰！”他突然也理解了儿子的衷曲：“我儿有恩必报，不枉王祖父疼爱一场也。”

“父王疼爱王祖父？”熊侣睁大眼睛问道。

商臣热泪一涌，说道：“他为我父，焉能不疼？”

“父王疼爱王祖母否？”

商臣点点头：“她救了你的母亲，也救了你。”

熊侣高兴地说道：“父王，江国之人可怜，可否为他们复国？”

“不可！”商臣突然凶态又露。熊侣顿觉惊恐，转身就走！姞凤一把拉住，说道：“汝父子为何不能相容？”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商臣放缓语调说道：“江、樊投晋，与楚为敌。若为其复国，必然联晋来犯，楚国危矣！侣儿长大便知之也。”

“晋人与父王有何大仇？”

“晋人在城濮之战中，杀我楚人几万将士，此仇父王必报！若父王不能，我儿也必报此仇！”

熊侣大眼呲裂，说不出一句话。

“那，可否另寻一地，安顿江、樊之人？”姞凤也慌了，只得退而求其次。

“把他们迁到江月宫，住到王祖母的屋里！”熊侣更是急了。

江芈笑了起来。商臣一听，用手摸着儿子的头，沉默半晌，转脸说道：“速传令尹！”

“速传令尹！”姞凤急着重复道。

“速传令尹！”熊侣更是高兴地走到门口，大声重复道。

不久，成大心赶来，楚穆王说道：“即日在郢都之南，大江之畔，修一江城，就名江陵，须临江而建，将江国之人全部迁入城中。”

“臣遵命！”

“还有樊国之人！”熊侣嘟着嘴说道。

商臣想了想，又说道：“在郢都之东，再建一城，名曰樊城。将樊国之人全部迁入。”

“大王英明。江、樊为嬴姓之国，与秦同宗同祖。秦若得知，必然欣慰。”

熊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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