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医们反复研究芈石的药方，觉得并无异常，唯有蛇胆与地龙，他们没有用过。凤后决定加进这两味药。果然，商臣依药方程序服用了几天，精神也好了很多。咳血也少了，高兴之余，又上朝听政了。

潘崇对穆王说道:“大王能今日康健，全赖民医芈石，奏请褒赏。”

“寡人亦闻此人药方奇妙，可请来一见！”穆王高兴地说。

芈石衣袂飘逸，步履轻盈，神态悠然地走进大殿，躬身致礼:“苦县乡医芈石参拜大王！”

“高士超凡脱俗，果然与众不同。敢问高士医从何人？”商臣第一眼竟没有异常反应。

“山野之人，每遇疑难杂症，则自磋自研，不敢弃之。偶得医书，悉心研习，便有所得。遂为乡民治顽疾，除恶症，解人疾苦也。“

“高士妙手自成，可否留在宫中，为寡人继续医治？”

“非山人不愿留下。苦县之民，待治者成百上千，野人曾许之以归，不敢负民之望也。若不归，则众生难愈，死难不计矣。倘大王有召，山人敢不星夜赴命？望大王垂怜众生之苦，体恤在下忐忑之心。”

商臣听罢极不高兴，但这个人救了自己的命，又不好治罪，便又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突然，他的眼前仿佛掠过一个熟悉的面孔，瞬间即逝，他无法追寻，愣了半天，只好点了点头，冷冷地说道:“既如此，就依高士所言。太师代寡人重谢！”

“老臣遵令！”潘崇立即答道。

大王也没有认出来，这一招又不灵，范山不甘心，向前奏道：“禀大王，后宫许太妃久病不愈，恳请高士诊之，以全大王孝心也。”

楚穆王不好拒绝，说道：“既如此，有劳高士。”

芈石一听，心中颤动，母亲还在！十二年了，她忍受了多少煎熬啊！可他不敢表露，恭敬说道：“谨遵大王之令！”

芈石进入南宫，进入他从小生长的地方。熟悉的门楣，熟悉的庭院，一切那么亲切，阔别十二年，恍若隔世！眼看就要见到母亲了，他只觉心中酸楚。母亲久病，必然是思儿心切，她能认出自己的儿子吗？若不能，必会忧心至死。若能认出，她又岂能自控？设此陷阱，是要置母子于死地啊，他该怎么办？

可时间不容他多想，走进大堂，进入上房，果然帷帐大开，只见母亲坐在床上。

她花白的头发，瘦窄的面孔，蜡黄的容颜，脸上已出现点点黑斑。十二年，短短十二年，母亲竟变得如此苍老憔悴！他只觉热泪外涌，立即鞠躬致礼，不敢抬头：“苦县乡医芈石拜见太妃！太妃开帐相迎，野医惶恐也。”

“太师言高士擅目诊，传令开帐以待。我年将就木，高士不必拘礼。”

母亲说话生硬、冷酷，她竟没有认出自己。可芈石只觉心痛。他用力以眼皮眨掉泪水，抬起头来：“我观太妃并无顽疾，只是心有忧结，睡不安枕，食不甘味，致体质日虚，若悉心调养，定会痊愈。”

“多谢高士！此无用之身，痊愈又当如何？”

芈石大吃一惊，母亲已是生无可恋，一意求死啊！他必须让她振作起来，给她希望。便笑着说道：“人生之喜多矣！我在苦县，见乡土人家，缺衣少食，仍春与堂燕嬉闹，秋迎雁群回归。此皆人生之乐也。若立于大江之岸，望雁阵南来，翔于江面之上，益为心胸豁然。”

许妃一听，若有所思，问道：“高士喜爱秋雁？”

“是也。看那头雁，两个翅膀煽气如流，使跟飞后雁浮于气流之上，队形整齐，何其壮哉！若无头雁，必雁群离散，孤苦无依也。”

许妃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芈石，问道：“高士可知，中原普通人家，新郎为何手执大雁，以迎新娘？”

“幼时母亲曾告于我，大雁年年秋日南归，从无贻误。执雁，是为信也。”

许妃一听，身体一颤，双眼闪出异样的光亮：“虽大雁有信，然无头雁煽气托浮，单雁难飞也。”

“太妃何忧，天空江阔，可任鸟纵飞也。”

是他！是职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啊！她永远也忘不了儿子在荆江边挥手而去的景象！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出，望着儿子，多想将他抱住，他哆嗦了一下，说道：“若非高士开导，我必为死人也！云儿与芷兰屡屡劝我出宫散心，可我就是不听！此后当学农家之妇，嬉嬉闹闹再活一世！”

云儿和芷兰走到床边，为他揩去眼泪，拉着她的手，流着泪，笑了起来。

楚穆王回到寝宫，又咳个不停，口痰带血，胸口疼痛难忍。宫医们手忙脚乱，煎汤熬药忙到下半夜，穆王才稍稍安稳。宫医和侍女悄悄退去，姞凤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方才缓缓入睡。

但商臣胸闷气喘，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面孔又从眼前掠过，那椭圆的脸庞，挺直的鼻梁，让他大吃一惊：“二弟？汝是二弟？”他只觉全身发冷，只见漫天飞雪纷纷飘落在二弟头上，二弟霎时变成一头白发：“汝便是苦县乡医？”二弟一听，吓得连连后退。商臣大喊：“别走——”他伸出长长的右手，一把抓了上去，可那人一转身，变成一个宽脸阔鼻的熟悉面孔，双眼流着血，向他走近。

“父王？”商臣吓得全身战栗起来。

“时至今日，汝犹加害职儿乎？”

“我，我不杀他，他必害我！”商臣惊恐地说道。

“以恶度人，其心必恶！汝为君十二年，尤恶性不改，何以继之？来呀——”

父王大喝一声，只见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饕餮，张开獠牙血红的大嘴，向他扑来，他吓得肝胆俱裂，大叫一声:“父王饶命！”急忙躲闪，一下滚到床下的榻凳上，迅即又滚到地上，口吐鲜血，全身颤抖不止。姞凤后被惊醒，赶紧下床扶住丈夫，大叫：“宫医！快传宫医——”

却说潘崇宴后回府，也倒头睡去。可睡到半夜却突然醒来，翻来覆去再也不能入睡。眼前总浮现出芈石的身影，那身影多像王子职啊！以相貌而论，两人似象非象，似是而非。那么姓氏名字呢？王子职逃亡，必改名隐氏。

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太妃的面容。两人见面之初，那太妃还冷若冰霜，可那芈石说到母亲幼时所教执雁之礼时，太妃竟放声大哭！那双死寂的目光，变得闪闪发亮！那芈石的母亲是谁？彼生于苦县，为何能在大江之岸看归雁？若非母子相认，岂能如此伤感？

想到这里，潘崇大吃一惊！此人就是王子职，其智非同一般，必须抓捕！天还未亮，他翻身起床，命家臣急唤范山！可家臣还未出门，范山已急匆匆地赶来，对他说道：“太师火速入宫，大王危矣！”

潘崇惊愕不已，忙与范山一起急急入宫。这时，世子熊侣、  师保王子燮、少保斗克、少傅蒍贾等人都站在大王床前，楚穆王口冒鲜血，欲语不能，挣扎着抬起左手指向熊侣。熊侣急忙上前握住父王的手，商臣口中鲜血突然喷出，气绝而亡。

周顷王五年（公元前614年）初冬，以弑君杀父上位的楚穆王商臣病逝，年仅41岁，在位12年。他在位期间，无情地清除异己，不停地攻城灭国，以此消除内心的恐惧。也造成了自己孤独、病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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