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生死契阔 与子成说
冬去春来,郑宫的兰花又是一片姹紫嫣红。樊姬告别生活了十年的竹园,告别陪伴她少女时代的美丽兰花,登上前往楚国的红妆喜车。
迤逦前行的庞大车队,彩旗猎猎,喜气洋洋。樊姬却在车内泪流不止。她对身边的乐儿说道:“此去楚国,凶多吉少,若我不能苟且于世,汝须留下一命,找到族人。我生不能再见父母,死亦归葬一处,莫使我孤魂无依也。”
乐儿说道:“公主无须过忧,族人必在樊城,公主可亲往察之。樊姬摇摇头,说道:“君父曾言:楚人,豺狼也,我岂能委身狼窝虎穴?若族人果然在樊城,我无憾也。”
乐儿见她一心求死,眼泪也流了下来:“我观世子面善,或礼待公主,公主万勿寻短。”
“求亲之时,何人不是甜言蜜语?那世子在我郑宫尚无法无天,况在楚宫焉?”
乐儿一听,心中悲凉,无奈说道:“天怜我亡族,愿世子为德礼之人,不负公主也。”
两人都抽泣起来。楚国究竟怎样?世子又是何人?少女的心,惊悸不安。
车到郢都,入住国馆,樊姬一夜昏睡。第二天大早,楚国太叔早早来迎,她被蒙上盖头,乘车入宫。
她又听到了那个无礼男人的声音,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扶下车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羊羔,被他牵来牵去。四周的欢呼声、笑声、吆喝声铺天盖地,向他倾泻而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使她更觉孤单。不知转了多久,她被牵到一个大堂拜天拜地,再拜堂上看不清的楚王夫妇。嚣声渐息,她感觉进入洞房,便一头栽倒在新床上。
许久许久,她微睁眼睛,见乐儿满脸忧愁地守在床边,恍惚之中,那个男人进来了,他立即把头低下。只听乐儿怯怯说道:“公主不胜劳顿,已然晕厥。”
只见那男人靠近盖头,樊姬立即把眼闭上。不久,只听那男人说道:“公主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似感风寒,快,去叫宫医。”
不久,扁儿带宫医直入上房。乐儿一见,堵在门口:“无礼,宫医如何敢入上房?”
那扁儿大眼一瞪:“不入上房,如何为公主把脉?”
乐儿人生地不熟,有些怕扁儿,便柔声说道:“且在门外悬丝诊脉。”
扁儿一听,觉得莫名其妙。那老宫医立即解释道:“中原宫中多用此法,然我楚宫不用。公主只需从帐中伸出左手,以纱遮掩,奴才隔纱而诊,亦不失礼也。”
乐儿还是觉得轻慢,说道:“新郎还未掀盖头呢。”
大家一听,都站着不动了。乐儿扶起宫主坐在床沿,示意熊侣。熊侣有些胆怯地伸出手来,将盖头揭下,公主立即把头低下。
熊侣担心公主,对她说道:“楚无悬丝,隔纱而诊可否?”
樊姬听到,心中悲凉,不愿表态。乐儿一听,更是大失所望,又不敢顶嘴,便把纱帐放下。
宫医进来把脉片刻,说道:“公主脉沉无力,为气血阻滞,阳气不畅,此为沉脉也。须休息调养,然无大碍。”说完开出一方调养的药单,笑着交给熊侣:“世子无须焦虑,此乃喜病。今晚先服一剂,明日便有起色,不日即可痊愈。但须细细照料。”
熊侣撩开纱帐,怜爱地看着他的梦中情人,轻轻地为她盖好锦被,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前的塌凳上。
乐儿见此情景,悄悄后退,关好房门出去了。
现在,洞房内只有她和那个无礼的小子了!怎么办?她听说过新婚之夜的男女之事,忽如芒刺在背,全身颤抖起来。
天色渐暗,熊侣上床,见她全身发抖,情不自禁地在被褥上抚摸了一下,又轻轻地拍了几下。她更加恐慌,缩作一团,滚到床角边去了。
熊侣不知所措,立即把乐儿叫过来,说道:“公主发抖,如何是好?”
乐儿对刚才的事仍不释怀,不理熊侣,径直走到床边,轻轻问道:“公主可好?”说着摸摸额头。
这时,扁儿端着药汤进来,乐儿伸出双手接住,回头说道:“公主用药,睡过今晚即可。”说着把药放在塌凳上,上床扶起公主。熊侣立即起身,双手把药端起,再捧给乐儿。乐儿不禁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吹了吹,尝了一下,递给樊姬。樊姬端过药来抿了一口,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如此三番,终于喝完,把药碗递给乐儿,熊侣立即去接,交给扁儿。扁儿立即出门,乐儿也站起身来。
谁知樊姬一下拉住她的胳膊,说道:“别走,留下!”乐儿望了望熊侣:“公主今夜大喜,有世子作陪,无须惶恐。”
“汝便留下,一起陪公主!”世子立即说道。
乐儿又看了他一下,坐在塌凳上。
“乐儿上来,睡到我身边!”公主得寸便进尺。
“不可,让世子睡公主身边,我在此作陪,可好?”乐儿像母亲哄孩子一般。
“不行!汝上床来!”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弄得乐
儿左右为难,又看了一眼熊侣。
“汝且上床陪公主,无妨。”熊侣怕她再生气,只有百依百顺。傻乎乎地下床,坐在塌凳上,乐儿一见,上床陪公主睡下。熊侣则趴在床沿,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把他拍醒。他睁眼一看,是乐儿:“公主已然安睡,世子可上床也!”说完悄悄退出,轻掩门扉。熊侣像做贼一样,轻轻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樊姬身边睡下。
第二天一早,樊姬早早醒来,睁开眼睛一看,不禁“啊” 的-声,大吃一惊。熊侣猛然惊醒,看到公主惊愕的神情,他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般,立即翻身下床,说道:“乐儿令我睡也!”说完低头忙穿衣裳。
樊姬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心中的恐惧消了一些,不禁偷偷打量这个男人。看着他高高的鼻梁,清纯的大眼,那满脸稚气,让她心中泛出好感。至少,不像是如狼似虎的蛮人。
两人无话,各自穿戴漱洗完毕,便来到北宫给公公婆婆请安。楚穆王和凤后早已双双端坐在堂。新婚夫妇并肩而立,躬身施礼,樊姬木然说道:“拜见父王、母后!”
姞凤高兴地说道:“公主果然端庄文秀,且上前来——”说着,拿出一只绿色的玉镯送给她:“此乃我出嫁之时,母亲所赠,今赠予汝,愿汝二人夫义妇听,琴瑟和鸣。”
凤后托起她的左手,亲自为她戴上玉镯,樊姬看着那隐波荡碧,莹莹绿光的玉镯,感到久违的温情,心中情愫萌动,说道:“谢母后!请母后安坐,儿媳为父王、母后奉茶!”
穆王毫无表情地接过儿媳端上的茶,喝了一口,也不出声。凤后看了一眼,说道:“楚地与中原习俗不同,公主若有不适,且告于我。”
“东宫华丽,不逊郑宫。”
“汝父王抱疾在身,尤亲选佳地,与太师劳心共商,方在半年内建成。”
“谢父王!”
商臣只得说话了:“母后一意成全公主,当谢母后。”
“谢母后。”
姞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儿有礼也。父王不善言辞,我儿莫怪。今为良辰吉日,一刻千金,汝夫妻且回东宫。”
樊姬竟然也生笑意:“拜别父王、母后。”
回到东宫,樊姬只觉轻松许多,但仍不想与熊侣说话,喝完扁儿送来的汤药,又和衣上床睡下。
乐儿无事,便轻轻收拾陪嫁过来的衣物。她把衣裳一件件摆放到衣柜。又从藤箱中搬出一捆捆书简,放在靠墙的书架上。熊侣一见书简,立即过去翻了起来。
他好奇地翻看着一卷卷《诗》《书》《礼》《乐》,心中喜爱。他突然想起在郑国后宫听见公主念的那首诗,便把一卷卷竹简都打开,左翻右找。竹简“吱吱咂咂” 的响声,把樊姬吵醒了。
“为何翻我的诗书?”她立即爬起来,不高兴地问道。
“公主所带诗书,六艺阁亦不多见,不知公主在竹园所咏之诗在哪一卷?”
楚人也读诗书?樊姬有些好奇,冷冷问道:“汝所学何诗?”
“师傅曾授《皇矣》《大明》《卷阿》,亦有《桓》与《烝民》。”他扳着指头,一篇篇认真地数着。
“此皆为君王必学之诗也!然为君王者,须察民情,也须读各国之《风》,知民之苦也!”
熊侣说道:“那《苕之华》可是写生民之苦?”
见他又提《苕之华》,樊姬下床,从书简中找了出来给他看。
熊侣认真看着,也深有感触,说道:“公主长于宫中,为何能感民生之苦?”
“皆因我国之民饥饿冻馁,妻离子散!我嬴姓之族家破人亡也。”樊姬又伤心起来,不禁补上一句:“此皆大楚所赐也!”
熊侣脱口说道:“汝乃小国,背楚向晋,故父王灭之!”
这话像刀一样捅进樊姬的心窝,她痛心地说道:“樊不附楚,就该灭国灭家?汝楚人囚人君主,劫人妻室,攻城杀人,与虎狼何异?”
熊侣也怒了:“汝,汝敢咒我楚人?骂我先祖?父王若闻,必砍汝之头也!”
樊姬一听,泪水一涌而出,说道:“汝即便砍,我早知有此一日!汝会杀人,还有何能?”她伤心的眼泪汩汩地流淌,嘴却不依不饶:“汝外表温顺,亦为豺狼之性也!汝父可一剑刺死汝祖母,汝也可一剑将我刺死!何须禀告!”泪水之中,她的目光如火,愤怒地望着熊侣,恨不得把他烧成灰烬。
熊侣被他的愤怒震撼,而自己的怒气难平,说道:“汝,汝实不想活也?来人!”两名外庭侍女立即跑了进来。熊侣嚷道:“将她绑了,把,把嘴堵上!”
樊姬一听,一头栽倒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这时,乐儿一下冲了进来,流着泪说道:“世子息怒,公主一时糊涂,世子万勿当真。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也,岂能真打真杀?公主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千里嫁楚,劳累致病矣,万望世子惜之、怜之!”
熊侣一听,茫然不知所措,示意侍女们出去,又望了公主一眼,转身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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