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摩擦与和解
第二天清晨,鸡叫三遍,白家的灶烟准时升起。
柳秀兰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她默默地和面、烧水,动作比平日重,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青山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同样沉默,手里的竹篾断了三根——这在往常是从未有过的。
亦落帮着摘菜,眼角余光瞥见厢房的门开了条缝。柳旺探出头,又缩回去,过了会儿才穿戴整齐出来,那件青布长衫的领口特意翻平了。
“姐,早。”他笑着,眼睛却在白青山和亦落身上打转。
“旺子起来了?”柳秀兰声音有些哑,“快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葱油饼,比平日多放了一勺油,烙得金黄酥脆。柳秀兰把第一张饼放到柳旺碗里:“多吃点,路上垫肚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关心,也是暗示:吃了饭,该走了。
柳旺却像是没听懂,大口吃着饼,含糊道:“不急不急。姐,昨儿说那事……”
白青山“啪”一声放下筷子。
柳秀兰脸色一白,忙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后,柳旺果然没提走。他坐在院里,翘着腿,看白青山编竹筐,嘴里说着“姐夫手艺真好”,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主屋——钱还没到手。
亦落收拾完碗筷,走到柳旺身边,声音平静:“舅舅,我带你看看药圃吧。有些草药开花了,挺稀罕的。”
柳旺眼睛一亮。看药圃是假,探虚实是真——他正想知道白家到底有多厚实。
“好啊,落落带舅舅开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院。亦落走得慢,刻意指着各种草药介绍:“这是金银花,春天开花最值钱;这是田七,根入药;那是薄荷,可以泡茶……”
柳旺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在药圃里扫视,估算着这一片能卖多少钱。
等他们走到药圃深处,离主屋足够远了,亦落才听见主屋门关上的声音——哥哥把嫂嫂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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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门一关上,空气就凝固了。
白青山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柳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八两。”白青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知道八两是什么?是落落起早贪黑,上山下地,被虫咬、被日头晒,攒了两年的钱。是我编了五百个竹筐,手上磨出的茧叠了三层,才攒下的。”
柳秀兰的眼泪涌了上来:“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白青山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去年中秋他来,说娘病了借二两,还了吗?前年说要做小买卖借一两,钱呢?柳旺什么德行,你这个当姐的不知道?”
“可这次不一样!”柳秀兰哭道,“他要娶亲,还要做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白青山气笑了,“柳旺要是能踏踏实实做买卖,我白青山三个字倒着写!秀兰,你醒醒,他那套话骗骗外人就算了,你是他亲姐,你也信?”
柳秀兰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她不是不信,是不敢不信——不信,就意味着承认娘家弟弟是个废物,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对娘家的那点指望全是笑话。
“你就是看不起我娘家!”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觉得我们柳家穷酸,配不上你白家!觉得我嫁过来是高攀了!”
白青山愣住,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伤痛:“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柳秀兰眼泪哗哗地流,“这些年,你给过我娘家什么?我爹娘没吃过你家一粒米,没穿过你家一寸布!如今我弟弟难得开次口,你就这么拦着,不是看不起是什么?”
白青山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土墙簌簌落下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亦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阿兄,嫂嫂,我能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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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柳旺已经被亦落送走了。
走之前,亦落对他说:“舅舅先回去,钱的事,家里再商量。若是真急用,总会想办法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柳旺悻悻地走了,临出门还丢下一句:“落落,你可得帮舅舅说话啊。”
此刻,亦落站在主屋里,看着哭花脸的嫂嫂和气得脸色铁青的哥哥,心里叹了口气。
“阿兄,嫂嫂,”她先搬来凳子让两人坐下,又倒了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柳秀兰别过脸去。白青山闷头喝水。
亦落也不急,等两人稍稍平复了,才缓缓开口:
“舅舅的事,我想说几句。”
两人都看向她。
“第一,”亦落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前日去镇上买种苗,路过赌坊后巷,看见舅舅在那里转悠。跟人勾肩搭背,说的都是‘手气’、‘翻本’之类的话。”
柳秀兰猛地抬头:“不可能!旺子从来不赌……”
“嫂嫂,”亦落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若这钱真是娶亲做生意,我二话不说,把私房钱都拿出来。但若是填赌债,那借出去,不是帮他,是害他。”
柳秀兰的脸瞬间惨白。
“第二,”亦落转向白青山,又看看柳秀兰,“咱们家刚有点起色,钱要用在刀刃上。阿兄的竹器工具用了十年,锯齿都钝了,该换套新的;我想买几本药书,学更深的知识,才能种出更好的药;家里东屋漏雨,再不补,明年春天又要遭罪。这些,才是正途。”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第三,舅舅若真有难处,咱们不能不管。但借钱可以,必须立字据,写清楚用途、还期。而且最多借一两——是心意,也是帮他认清: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血汗换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白周氏推门进来,老人家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很久。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举起拐杖——没打下去,只是重重顿了顿地。
“青山,好好说话!”她训道,“媳妇是自家人,有你这么吼的?”
白青山低下头。
老人又转向柳秀兰,拉起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暖粗糙,握着儿媳冰凉的手指。
“秀兰,娘知道你心软,顾娘家。”白周氏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可咱白家如今是你当家,你要为这个家想。旺子若真是踏实过日子,这一两够他起个小本,卖个针头线脑,也能糊口。若他胡来,咱们借了这一两,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你爹娘了。”
柳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婆婆,看着丈夫,最后看向亦落——这个小姑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三对一。
不,不是三对一,是全家的理性,对她一个人的情感。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按落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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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旺被叫回来了。
当他看见桌上只有一两碎银,和一张墨迹未干的借据时,脸瞬间拉了下来。
“一两?”他的声音尖利,“姐,我跟你说了十两!”
柳秀兰低着头,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旺子,家里……家里就这些了。”
“你骗谁呢!”柳旺指着院子,“鸡肥药多,屋顶翻新,你说没钱?姐,你是不是不想借?”
白青山正要说话,亦落上前一步,将借据推到柳旺面前:
“舅舅,这一两,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大数目了。借据上写明了,三个月后还。若是用来娶亲或做正经买卖,这一两是种子钱,够起头了。若是用来赌——”她顿了顿,眼神清亮,“那这钱就当给舅舅买教训了。”
柳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抓起那一两碎银,看也不看借据,转身就走。
到门口,他回过头,盯着柳秀兰,一字一句道:
“姐,我算看明白了。你在这家,做不了主。”
说完,甩袖而去。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柳秀兰心里。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外,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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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柳秀兰三天没和白青山说话。
她照样做饭洗衣,照样喂鸡种菜,但脸上没了笑,眼睛里没了光。白青山主动示好,去镇上买了个新木簪给她——最便宜的那种,没什么雕花,但打磨得光滑。
柳秀兰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别在发髻上,但笑容勉强得像糊上去的纸。
亦落感知到,嫂嫂身上那种“焦躁”的情绪更浓了,而且掺杂了新的东西——怨恨和委屈。不是对某个人,是对命运,对处境,对她自己。
家庭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饭桌上,沉默多了。以前柳秀兰会絮叨村里的事,会说虎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会问亦落药圃的长势。现在,她只是默默地扒饭,吃完就收拾碗筷。
白青山更沉默了,整日埋头编竹筐,手上的活做得飞快,却常常编错,拆了重来。
只有白周氏,还和往常一样,捻着佛珠,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念叨一句“天冷了,该添衣裳了”,像是没察觉到家里的暗涌。
亦落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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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全家都睡下后,亦落独坐窗边,没有点灯。月光很好,银辉洒在纸上,照出她刚刚写下的一行行字。
【所得】
· 温饱解决,桌上有了油腥,箱里有了余粮。
· 地位提升,从被保护的小姑子,成了家庭决策的关键。
· 能力深化,草木之心更敏锐,隐约能感知人的情绪波动。
· 小有积蓄,二十两银子,是底气,也是负担。
【所失】
· 家庭和谐的表象被撕开,露出底下复杂的暗流。
· 嫂嫂的信任(至少部分),变成了掺杂怨怼的疏离。
· 完全隐秘的安全感——嫂嫂知道她藏钱的地方,舅舅知道白家“有钱”。
【所忧】
· 外部流言未息,柳旺出去会说什么?
· 内部裂痕已生,如何修补?还是只能任其蔓延?
· 能力进步伴随更大风险——她“看见”的能力越来越强,会不会被人察觉?
【所望】
· 找到一条能让全家稳当走下去的路。不冒进,不内耗,像草木生长,慢慢扎根,慢慢伸展。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财富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心深处的欲望与脆弱。嫂嫂的贪念和虚荣,是长期贫困压迫下的反弹——穷怕了的人,看见一点光就想扑上去,哪怕那光是火。阿兄的固执守护,是老实人对风险的天然恐惧——他输不起,所以一步都不敢错。婆婆的智慧,是岁月磨出的生存本能——见过太多起落,知道平安最贵。
而她呢?
这个带着秘密、拥有特殊能力的少女,成了家庭新的平衡点,却也成了矛盾的中心。她既要守护秘密,又要平衡亲情,在温暖与危机间谨慎行走。
亦落放下笔,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取出那个布包。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娘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财不露白,古人诚不我欺。”她低声说,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可有时候,藏不住的不仅是财……”
还有能力,还有秘密,还有人心中那些一旦被点燃就难以熄灭的火焰。
窗外,村庄沉睡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后院药圃里,那些草药在月光下安静呼吸。亦落“看见”小草精的光点轻轻闪烁,像在说梦话;老槐树上,蜂巢安安静静,蜜蜂们睡着了。
一切看似平静。
但亦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柳旺会出去说什么?嫂嫂心中的怨怼,会在哪个契机下爆发?村中关于“亦落有秘法”的流言,会不会因为这次风波而升级?
还有她自己——地脉灵瞳的能力在增长。她已经能“看”到后院地下那团“异常地气”的具体形态了。不是矿石,不是尸骨,而是一个埋藏很深的金属盒子,三尺见方,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那里面是什么?她什么时候会挖?
药铺掌柜上次来,随口提过一句:“州府有贵人在收购特殊药材,价格极高,但需要‘有灵气’的品种。”那会不会成为她能力暴露的契机?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像春天破土的笋,拦不住,压不下。
亦落吹熄了根本就没点过的灯,坐在黑暗里。
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是月光反射,是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微光。
地脉灵瞳,在不自觉地运转。
她看见房屋的轮廓,看见地下的根须,看见远处山脉隐隐的脉络,看见这个家每个人睡梦中散发出的、颜色各异的情绪光晕——
哥哥是沉郁的深蓝,嫂嫂是躁动的暗红,婆婆是平稳的昏黄,虎子是纯净的浅金。
而她自己是……她看不见自己。
亦落闭上眼睛,那微光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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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寻山,山在何处?
财富改变了餐桌上的食物,也改变了人心深处的沟壑。铜钱的光泽映照出不同的脸孔——贪婪的,恐惧的,智慧的,权衡的。
亦落从沉默的受惠者,变成了隐形的掌舵者。她守护着秘密,平衡着亲情,在温暖与危机间谨慎行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向前,又怕冰裂。
但当她回头时,发现来路上已布满细碎的裂痕。有些能修补,有些只能任其蔓延。
而前方——
山雾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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