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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亦落的主张


夜深了,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每个人心里摇摆不定的念头。

柳秀兰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白青山的旱烟袋已经熄了火,白周氏捻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家庭会议陷入了僵局,三个人就像三条不同方向的绳子,各自使着劲,却谁也拉不动谁。

亦落站起身,走向灶间。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拂过门槛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灶膛里还有余温,铁壶里的水是晚饭后烧的,现在温了,正好泡茶。

她加了把柴,火舌舔着壶底,不多时,水汽就从壶嘴袅袅升起。

取茶叶时,她的手顿了顿。家里只有最便宜的粗茶碎末,平时待客才舍得抓一小撮。今晚,她抓了两撮。

茶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淡淡的苦涩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亦落端着茶盘回到堂屋,先给婆婆斟了一杯,双手捧过去:“娘,喝茶暖暖。”

白周氏接过,手还有些抖,茶杯在手里晃了晃。亦落用手托了一下杯底,稳稳的。

接着是哥哥。白青山接过茶杯,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复杂。亦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是嫂嫂。柳秀兰的眼泪还在流,抽噎着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亦落的手时,冰凉。

亦落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坐下。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喝了口茶,抬起头。

“嫂嫂、阿兄、娘,”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夜里淌过石头的溪水,“我也说几句。”

三个人都看向她。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嫂嫂想扩大药田,是为家里好,我知道。”

亦落先肯定,这是她从草木身上学到的道理——修剪枝叶前,要先让树知道你是为它好,“但有些事,我想得不太一样。”

柳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亦落轻轻抬手,不是制止,是请她再等等。

“先说第一条:咱们的精力有限。”亦落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药圃现在半亩,我每日要从早到晚盯着。

哪片叶子黄了,要查是水多了还是虫害;

哪株根有异样,要挖开看是不是烂了;

土干了湿了,要随时调整。

光是现在这些,已经占去我大半精力。”

她看向柳秀兰:“嫂嫂说你和娘帮忙,我信。但草药娇贵,不像庄稼,麦子撒下去,除草施肥就能长。

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性子——金银花喜阳,石斛喜阴,田七怕涝,薄荷怕闷。一处疏忽,可能就大片死苗。”

顿了顿,她加重了语气:“这风险,咱们担不起。”

白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想说就是这个意思,但他说不出这么细。

“再说第二条:市场。”亦落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缝的,纸张粗糙,但字迹工整。

“我问过镇上三家药铺的掌柜,也托人打听过县城的行情。这是近三年常见药材的价格变动。”

她翻开本子,一页页指给大家看。

“去年春天,柴胡价高,一担能卖三两银子。为啥?北边打仗,军队采购。

今年太平了,种柴胡的人多了,价就跌到二两一担,还不好卖。”

“田七去年秋天价跌,因为南边大丰收。今年春天又涨回来,因为发洪水,南边的货过不来。”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那些数字在白青山和柳秀兰眼里像是天书,但意思他们都听懂了——价格会变,而且变起来没个准。

“若咱们把全部身家押进去,租五亩地全种草药,种子、肥料、人工投下去,少说得五两银子。”

亦落抬起头,“明年价格一跌,可能连本都收不回。到时候怎么办?地租交了,粮田改了,家里没积蓄,真要去喝西北风吗?”

柳秀兰的脸色白了白。她只算过赚多少,没算过赔多少。

“第三条,”亦落看向婆婆,眼神里带着尊重,“娘说得最对:树大招风。”

白周氏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听。

“咱们村百余户人家,都看着呢。”亦落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害怕,是谨慎,“张家李家为了一垄地能打起来,王家为了口井能记仇三代。若白家突然暴富,租地扩产,会如何?”

她一个个数过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邻里嫉妒,可能夜里往咱家田里撒盐——这种事,前村发生过。”

“地痞流氓上门‘借钱’——镇上的混混专盯突然有钱的小户。”

“官府胥吏以各种名目摊派勒索——修桥、铺路、办学,都能要钱。”

最后,她停顿了很久,才说出最可怕的那个可能:“甚至可能引来更大势力的觊觎。

镇上那些药商、大户,若觉得咱家有秘法,或想垄断货源……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虫鸣。

白青山的背弓了起来,像压上了无形的重量。白周氏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柳秀兰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美好的想象,在亦落列举的这些冰冷现实面前,脆弱得像窗纸。

亦落等了一会儿,等这些话沉下去,沉到每个人的心里。

然后,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建设性的温度:

“所以我想,咱们换个法子。”

她重新翻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图,分成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字。

“这是我的想法,说给大家听听。”

“第一,药圃维持现状。半亩地,精耕细作,种最值钱的几味药。

这部分作为稳定副业,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三两银子收入,够家里零用,还能存下些。”

柳秀兰想说什么,亦落轻轻摇头:“嫂嫂别急,听我说完。”

“第二,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亦落指向图上的第二个格子,“阿兄的竹器手艺好,但现在编的都是筐啊篮啊,卖不上价。

我打听过,镇上读书人和商户家需要更精细的物件——妆匣、笔筒、食盒。这些用料不多,但工细,一个能卖普通竹筐五倍的价钱。”

白青山的眼睛亮了亮。他的手艺是爹教的,爹说过,最好的竹器不是编得最密,而是最巧。

“第三,”亦落看向柳秀兰,“嫂嫂手巧。我认识镇上绣坊的周婶子,她愿意教些简单花样。

绣帕子、荷包、鞋面,只要针脚匀,花样新,一套能卖几十文。嫂嫂学起来,闲时做做,也是一笔收入。”

柳秀兰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挣钱——洗衣做饭带孩子,这些都不算“挣钱”,是“应该的”。

绣花?她只在出嫁前摸过针线,绣过一对鸳鸯,还被娘笑说像水鸭子。

“第四,钱生钱。”亦落指向最后一个格子,“家里现在有些余钱,不急着花。

我建议:一部分存着应急——娘年纪大了,虎子还小,总得备着。另一部分,让阿兄尝试做点小本买卖。”

白青山坐直了身子:“买卖?我哪会做买卖?”

“不用大会。”亦落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淡淡的,像初春的桃花。

“阿兄每旬去镇上两趟,批发布头、针线、糖盐这些村里常缺的杂货,加一点利转卖。不用多,一次挣几十文,细水长流。还能顺便打听行情,结交人脉。”

她放下本子,看向三个人:

“这样,咱们有四条路:药圃稳,竹器精,绣活细,买卖活。哪条路断了,还有其他三条。不像全押在药田上,一断就全断。”

白青山听得入了神。他从来没想过,过日子还能这样算——不是赌一把大的,是走好几条小路,每条都走得稳。

白周氏睁开眼睛,看着小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光:“落落……你想得周到。”

柳秀兰却还挣扎着:“可是……可是这样来钱慢啊!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盖新房?虎子什么时候能上学?”

“慢,但稳。”亦落看向嫂嫂,眼神真诚,“我知道嫂嫂心急,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赌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商量:

“若嫂嫂真想多挣,不如先跟我学认药草。山上野生的药材多,认全了,以后上山能多采些好的。或者专心学绣花,那是一门长久手艺,做好了,比种药还体面。”

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为家里好”;又画了新饼——学手艺能挣钱;还暗示了合作可能——跟我学。

柳秀兰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想反驳,可亦落每句话都戳在实处,每个担心都有道理,每个建议都可行。

她想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可眼前这个小丫头,说得比村里最精明的老人还周全。

她看向丈夫。白青山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她看向婆婆。白周氏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稳当好,稳当好……”

三对一。不,是三对零——她自己心里,其实也动摇了。

白青山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重大的决定。他敲了敲烟袋,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下去。

“就按落落说的办。”他的声音很沉,但很稳,“药圃不变,我试试编精细竹器。秀兰,你学绣花。买卖的事……我琢磨琢磨。”

柳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好。”

但亦落看见了。在嫂嫂低头的瞬间,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怨怼——像毒蛇的信子,吐出来,又缩回去。

那眼神很短暂,短暂到白青山没看见,白周氏没看见。但亦落看见了。

她的草木之心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那种混合着不甘、委屈、还有一丝恨意的情绪,像一根刺,扎进了今晚看似圆满的结局里。

会议结束了。

白青山扶着娘回屋休息。柳秀兰默默地收拾桌子,动作有些重,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亦落端起茶盘,走到院中的水缸边。

月光很好,银辉洒了满地,像一层薄霜。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她舀了瓢水,开始清洗茶碗。

茶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虎子小时候摔的。柳秀兰当时心疼了好久——这套茶碗是她的嫁妆之一,虽然不值钱,但意义不同。

亦落用丝瓜瓤细细地擦着碗壁,茶水渍慢慢化开,融进水里。

水中的倒影晃动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模糊,又清晰。十六岁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夜起,她在家庭中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子,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干活、默默采药的丫头。

她成了能左右家庭方向的力量——她的话,哥哥听了,婆婆赞了,连最固执的嫂嫂,也不得不低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一丝踏实,像终于把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她知道家里该往哪走,知道怎么避开坑,知道怎么让日子慢慢好起来。这种掌控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权力意味着责任。现在全家都按她的计划走,如果成了,好;如果不成呢?

如果药价还是跌了,如果哥哥的竹器卖不出去,如果嫂嫂学不会绣花……所有的失望,都会指向她。

权力也意味着风险。嫂嫂那个眼神,她忘不了。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是暂时退让的眼神。

像野火被压住,但灰烬下还有火星,风一吹,还能再烧起来。

还有外面。她说的那些风险——邻里嫉妒、地痞勒索、胥吏摊派——不是吓唬人的。

白家真要按她的计划慢慢起来,这些事迟早会来。到时候,拿主意的还是她吗?扛得住的,又是谁?

亦落洗净最后一个茶碗,用布擦干,叠放在茶盘里。

月光照在药圃上,那些草药安静地睡着。

金银花的藤蔓爬上了竹架,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田七的苗还小,但已经扎稳了根。

它们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差点被改写。

它们只是生长,按照自己的节奏,吸收月光雨露,等待成熟的那天。

亦落忽然想,也许最好的活法,不是拼命往上长,而是把根扎深。扎得深了,旱涝都不怕,风雨也吹不倒。

她端起茶盘,转身回屋。

经过主屋窗前时,她听见里面还有声音——是嫂嫂在说话,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

哥哥在回应,声音也低,听不清内容。

亦落没停留,径直回了自己厢房。

关上门,点上油灯。灯光很小,只照亮桌前一片。她坐下,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最后一页的图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竹器样品:妆匣、笔筒、食盒、香盒。”

“绣花花样:梅兰竹菊、福寿双全、喜鹊登枝。”

“杂货清单:青布蓝布、绣线顶针、红糖粗盐、针头线脑。”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完了,她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亦落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的阴影。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只是亦落了。

她是白家的亦落,是药圃的主人,是计划的制定者,是风险的承担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就走下去吧。

一步一步,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窗外,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又渐渐小下去。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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