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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1章冬夜


老李住进医院那天,是冬至。

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阿黄像往常一样趴在老李床边,耳朵却警觉地竖着——老李的呼吸声不对劲,时急时缓,中间夹杂着细碎的、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声音。

它站起来,用湿凉的鼻子去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泛着青紫色。

“老李……”它用头去拱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醒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别闹”。他只是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阿黄急了,跳上床,用爪子轻轻拍老李的脸。还是没有反应。它开始叫,先是低低的呜咽,然后变成急促的吠叫。叫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传来王婶的拍墙声:“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阿黄跳下床,冲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一边扒一边叫,叫声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门终于开了,王婶披着棉袄冲进来,身后跟着她儿子小陈。两人看见床上的老李,都倒吸一口冷气。

“快!打120!”王婶的声音在抖。

小陈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号码。阿黄围在床边打转,尾巴紧紧夹着,眼睛死死盯着老李。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道里引起一阵骚动。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进来,动作麻利地把老李搬上去。氧气面罩扣上,输液针扎进手背,老李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快速运走。

阿黄想跟上去,被王婶一把抱住:“阿黄乖,你不能去,医院不让狗进。”

它挣扎,冲着关闭的电梯门狂吠,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电梯数字往下跳,最后停在一楼。它挣脱王婶的怀抱,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一楼大堂,救护车的尾灯还在闪烁。阿黄冲出去时,车门刚好关上,引擎轰鸣,车子驶离。它在后面追,四条腿拼命跑,喉咙里发出近乎哀嚎的叫声。

“老李——老李——”

它不懂救护车是什么,只知道那辆车带走了老李。它要追,要把他追回来。

可车子越来越远,转过街角,消失了。阿黄还在跑,跑到路口,茫然地转圈,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然后它沿着那条路继续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要追。

跑过三个路口,它终于停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彻底失去了方向。车流,人流,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嘈杂,而它失去了那个牵着它的人。

阿黄在原地站了很久,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然后它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很重。它记得这条路,老李常带它走。春天时,路边的梧桐树会发芽,老李会说“阿黄你看,又一年了”。夏天时,树荫浓密,老李会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脚,给它喝水。秋天时,落叶铺了满地,它喜欢在上面打滚,老李就笑着看它。

现在,梧桐树光秃秃的,石凳上积了灰,落叶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堆。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家时,门虚掩着。王婶和小陈还在,正在收拾老李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毛巾,水杯。看见阿黄回来,王婶松了口气:“你这傻狗,跑哪儿去了?快进来。”

阿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老李的床边,嗅了嗅。床单上还有老李的味道,药味混着烟草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淡淡的气息。它跳上床,趴在那味道最浓的地方,把鼻子埋进枕头。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阿黄,下来。”小陈走过来,想抱它。

阿黄低吼了一声,露出牙齿。那是一种警告:别碰我,别碰老李的东西。

小陈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妈,它凶我。”

“让它待着吧。”王婶叹气,“老李这一去,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阿黄心里明白。”

阿黄不明白。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在这里,床在这里,藤椅在这里,这个家在这里。老李会回来的,就像每次出门买菜、遛弯、去医院拿药那样,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它趴着,耳朵贴着床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很乱。

王婶和小陈收拾好东西走了,门轻轻带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阿黄以前独处时的安静不一样——以前它知道老李会回来,所以安静是温暖的等待;现在它不知道,所以安静是冰冷的空洞。

阿黄抬起头,环顾这个它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一切都没变,搪瓷缸还在桌上,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水;藤椅还在窗边,扶手上搭着老李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可一切都变了。因为老李不在。

它在床上趴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它跳下床,走到门口,坐下。这是它等老李回家的姿势——面朝门,耳朵竖着,尾巴盘在身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但脚步声上去了,是楼上的邻居。又一阵脚步声,它又站起来,这次是送快递的。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

中午,门开了。是王婶,端着一碗饭进来:“阿黄,吃饭了。”

饭是肉拌饭,还冒着热气。但阿黄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它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了——那种感觉叫等待,等待一个人回家。

“吃啊,你这傻狗。”王婶把碗推近些,“老李不在,你就得自己吃饭。不然他回来,看你饿瘦了,该心疼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回来”两个字。老李会回来,王婶也这么说。

于是它低头,慢慢吃了起来。饭很香,肉很多,但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门,好像老李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王婶坐在藤椅里,看着它吃,眼圈红了:“老李这一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伤了腰,提前退了休。老伴走得早,又没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好有你陪着。”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听见“老李”两个字,就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你呀,要好好的。”王婶抹抹眼睛,“老李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昨儿还跟我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照顾你。我说你放心,阿黄乖,我当自家狗养着。”

阿黄吃完了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王婶脚边,趴下。它喜欢王婶,因为王婶常给它好吃的,也因为王婶是老李的朋友。老李的朋友,就是它的朋友。

“真乖。”王婶摸摸它的头,“下午我再去医院看看老李。你好好看家,别乱跑,啊?”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王婶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它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继续等。

下午的光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客厅中央,又从客厅中央移到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走得真慢。

阿黄开始做梦,睁着眼睛做梦。它梦见老李回来了,推开门,手里拎着菜,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它扑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放下菜,蹲下来摸它的头,说:“想我了吧?今天给你买了排骨。”

梦太真了,它甚至闻到了排骨的香味。然后它醒了,发现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的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傍晚,王婶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睛红肿着。阿黄立刻迎上去,在她脚边转圈,用鼻子去嗅她手里的袋子——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王婶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老李他……他不太好。”

阿黄不懂“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但它从王婶的声音里听出了悲伤。它舔舔她的手,咸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很严重了。”王婶的声音哽咽,“要住很久的院,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阿黄听见了。它停止摇尾巴,眼睛盯着王婶,像是在问:什么叫回不来了?

王婶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它,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它感觉到王婶在哭,那种悲伤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它。

那天晚上,王婶没有走,在老李的床上睡下了。阿黄趴在床边的垫子上,像以前守着老李那样守着她。半夜,王婶说梦话,喊老李的名字。阿黄站起来,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哭,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它用鼻子碰碰她的手,她醒过来,看见它,又哭了。

“阿黄,你也在想他,对不对?”

阿黄叫了一声,很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没有回来。王婶每天去医院,回来时总是红着眼睛。阿黄每天守在门口,从日出到日落。

它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把老李的拖鞋叼到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好像老李随时会穿。比如每天早晚,准时对着空荡荡的藤椅叫两声,那是以前叫老李吃饭的方式。比如夜里,它会跳上老李的床,趴在他常睡的那一侧,把鼻子埋进枕头,深深吸气,好像那样就能把老李吸回来。

第七天,小陈来了,带来一个编织篮。“妈,我们把阿黄接回家吧。老李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阿黄一个人在这儿,怪可怜的。”

王婶犹豫:“可老李说,阿黄认生……”

“慢慢就熟了。”小陈蹲下来,想摸阿黄的头。

阿黄躲开了,退到墙角,警惕地看着他。

“你看,它不跟我。”小陈无奈。

“它认老李,别人都不认。”王婶叹气,“算了,让它在这儿吧。我每天来喂它,陪它说说话。等老李……等老李好了再说。”

小陈没再坚持,走了。阿黄从墙角走出来,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它听懂了“老李好了”,尾巴轻轻摇了摇。老李会好的,会回来的。

又过了几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阿黄趴在窗边看雪,想起去年下雪时,老李带它去护城河,看雪花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说“阿黄你看,多干净”。然后他们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老李用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它围着雪人转圈,摇尾巴。

现在,雪还在下,老李不在。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它想出去,想去护城河,想看看雪,想等老李。

王婶开门时,它冲了出去,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拴绳。它沿着熟悉的路跑,跑得很快,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跑到护城河边,它停下,喘着气。

河面已经结了冰,薄薄的一层,下面能看见流动的水。雪花落在冰面上,很快就化了。岸边那棵老柳树,枝条光秃秃的,挂着雪,像老人的白发。

阿黄在河边走来走去,嗅着雪的味道,嗅着冰的味道,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老李的味道。它记得老李常坐的那个长椅,现在盖满了雪。它走过去,用鼻子把雪拱开,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木板。然后它趴上去,像以前老李坐着时,它趴在他脚边那样。

雪越下越大,落在它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不冷,毛很厚。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这白茫茫的雪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是王婶,撑着伞,气喘吁吁的。“阿黄!你这傻狗,跑这儿来干嘛?快回家,要冻坏了!”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它不想回家,那个没有老李的家,不叫家。

王婶蹲下来,摸摸它湿漉漉的头:“我知道你想老李。我也想。可你得回家啊,老李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冻着,该心疼了。”

阿黄不动。

王婶叹口气,在它身边坐下,也不管雪弄湿了裤子。她撑着伞,把阿黄也罩进去。“那咱们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人一狗,坐在雪中的长椅上。伞不大,雪从侧面飘进来,落在阿黄身上。它抖了抖毛,雪花飞溅。

“老李今天好点了。”王婶忽然说,“能喝点粥了。医生说,如果情况稳定,下周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转头看着王婶,眼睛里有了光。

“你想去看他,对不对?”王婶看懂它的眼神,“可医院不让狗进啊。这样,明天我去医院,把你的照片给他看,告诉他你很好,让他放心,好不好?”

阿黄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好。

“那咱们回家?我给你煮肉粥,热乎乎的,跟老李煮的一样。”

阿黄这次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王婶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些,尾巴也抬起来了。

老李好点了,能喝粥了,下周可能转到普通病房。这些词它不懂,但它懂“好点了”,懂“下周”。那就是说,老李会回来的,很快。

回到家,王婶果然煮了肉粥。很香,和阿黄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它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舔了三遍。

“这才对嘛。”王婶笑了,“要好好吃饭,等老李回来,看见你胖了,该高兴了。”

那天晚上,阿黄睡得很踏实。它梦见老李回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菜,在门口喊:“阿黄,我回来了!”它扑上去,老李蹲下来抱它,说:“想我了吧?走,咱们煮粥去。”

梦太美了,它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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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阿黄有了新的盼头。每天王婶从医院回来,它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问:老李今天怎么样?

王婶也会跟它“汇报”:“老李今天能坐起来了。”“老李今天吃了半碗饭。”“老李今天问起你了,问我阿黄好不好。”

每听到一句,阿黄的尾巴就摇得更欢些。它开始相信,老李真的会回来,就在不久的将来。

于是它更加认真地看家。每天早上,它把老李的拖鞋叼到门口摆好。每天傍晚,它对着藤椅叫两声,然后趴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从厨房走出来的身影。夜里,它睡在老李的床上,枕头上有老李的味道,那味道一天天淡去,它就一天天把鼻子埋得更深些,好像那样就能留住。

它还开始收集东西。一片特别红的枫叶,从楼下捡的,叼回来放在老李的拖鞋旁。一块光滑的石头,老李以前常拿着把玩,它从沙发底下找出来,放在枕头边。还有老李常戴的那顶旧帽子,掉在地上,它叼起来,放在藤椅上。

这些东西围着老李的座位,像一个小小的祭坛。阿黄每天整理它们,把叶子摆正,把石头擦亮,把帽子抚平。然后它趴在这些东西中间,闭上眼睛,想象老李就在身边,用粗糙的手摸它的头,说:“阿黄,你真乖。”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护城河彻底冻住了,孩子们在冰面上滑冰,笑声传得很远。阿黄有时会去河边,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冰面上的孩子。它想起老李说过,等河面冻实了,要带它去溜冰。“你肯定不敢,到时候我抱着你。”老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河面冻实了,老李不在。

但阿黄不灰心。它相信老李会回来的,就在河面解冻之前,在春天来临之前。

冬至过去了,小寒过去了,大寒也过去了。春节快到了,楼道里开始有人贴春联,挂灯笼。王婶也买了几张红纸,剪了窗花,贴在老李家的窗户上。

“喜庆喜庆,去去晦气。”王婶一边贴一边说,“等老李回来,看见家里红红火火的,高兴。”

阿黄围着王婶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喜欢这些红色的纸,亮晶晶的,像老李眼睛里的光。

除夕那天,王婶端来一大碗饺子,放在阿黄面前。“过年了,阿黄也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阿黄闻了闻,真的很香。但它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门口——老李的拖鞋还摆在那里,空空的。

“吃吧,老李在医院也吃饺子呢。”王婶拍拍它的头,“小陈今天去医院看他了,说他精神不错,还问家里窗户贴没贴窗花。”

阿黄这才低头吃了起来。饺子很烫,它吃得呼哧呼哧的,但很香,很满足。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阿黄吓得一哆嗦,钻到桌子底下。以前过年放鞭炮,老李都会捂住它的耳朵,说“不怕不怕,这是过年呢”。现在没有人捂它的耳朵,它只能自己忍着,在桌子底下发抖。

王婶把它抱出来,搂在怀里:“不怕不怕,阿黄不怕。过年呢,放鞭炮,喜庆。”

阿黄缩在她怀里,渐渐不抖了。它想起老李的怀抱,也是这么暖,这么安全。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王婶走了,临走前说:“阿黄,新年快乐。明年,老李就回来了,咱们一起过年。”

阿黄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下楼,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堆老李的东西中间。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它闭上眼睛,梦见春天。梦见护城河的冰化了,柳树发芽了,老李牵着它在河边散步,说:“阿黄你看,又是一年了。”

又是一年了。老李,你快点回来吧。

我在等你呢。

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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