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8章书脊巷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上。
林微言合上那本修复了一半的《花间集》,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留。窗外传来陈叔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朋友送来两张古籍特展的票,在省图书馆。”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这已经是周明宇这周第三次约她了。从她婉拒他的表白后,他依然以朋友的身份关心她,温和体贴一如往常。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明天要赶工,抱歉。”她最终这样回复。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巷子尽头的那盏路灯下,有个熟悉的身影靠墙站着。沈砚舟。
他已经连续七天出现在那里了。
第一天,他送来一盒古籍修复需要用到的特制浆糊,说是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第二天,他拿来了两本关于宋代装帧技术的专业书籍,说是路过书店正好看到。第三天、第四天……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站在巷子口等她出来,或者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工作室的灯光。
林微言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主动迎接。她只是在修复古籍的间隙抬头,能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在路灯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今晚,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林微言在窗边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沈砚舟听到声音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有事?”林微言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深沉:“顾晓曼来江城了。”
林微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五年了。
“她想见你。”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愿意的话。”
“为什么?”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要我见她?”
“因为她有话要对你说。”沈砚舟往前走了半步,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情绪,“关于五年前的事,关于我和她,关于所有你该知道却不知道的真相。”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沈砚舟,五年了。你现在才告诉我,有真相需要我去听?”
“因为有些事,需要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来告诉你。”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我曾经想自己解释,但我知道你不会信。顾晓曼不一样,她是局外人,也是知情人。”
“局外人?”林微言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当年在财经杂志上,你们可不像局外人。沈律师和顾氏千金的商业联姻,不是被传得沸沸扬扬吗?”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夜色中,林微言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那本杂志,你还留着?”他问。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怎么可能不留着?那本三年前的《财经周刊》,封面是沈砚舟和顾晓曼在某个商业晚宴上的合影。男人西装革履,女人一袭红裙,看起来登对极了。那本杂志被她压在书柜最底层,每次整理书籍时都会看到,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沈砚舟在电话里冷漠的声音。
“我们分手吧。林微言,我们不合适。”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结束了他们三年的感情。之后她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发的信息石沉大海。再后来,她就在杂志上看到了他和顾晓曼的新闻。
“林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去见见她,好吗?就一次。如果你听完她说的,还是决定要让我从你生命里消失,我答应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句话说得很重。
林微言抬头看着他。月光下,沈砚舟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悸。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她想起五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认真,这样决绝,只是那时候是离开,现在是回来。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
“明天晚上七点,她住在君悦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已经订好了位置。”沈砚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她,“这是她的私人号码。如果你愿意去,可以直接联系她。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不会出现。”
林微言接过名片。黑色卡片烫着金色的字,很简约,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顾晓曼。
“为什么是她来告诉我?”林微言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因为有些伤害,不是我一句解释就能抚平的。”他说,“你需要听到完整的故事,从我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你觉得是狡辩。顾晓曼不一样,她是当年的参与者,也是旁观者。她会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做。”
林微言握紧了那张名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如果当年你真的有苦衷,为什么五年都不联系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沈砚舟也回答过很多次。但今晚,在书脊巷的月光下,她又一次问了出来。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疲惫的困惑。
沈砚舟走近了两步。他们的距离近到林微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因为我没有资格。”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在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没有能力承担我们的未来之前,我没有资格打扰你的生活。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等我有足够的筹码站在你面前,等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也给你一个选择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那你现在有了吗?”林微言抬头看他,“足够的筹码?”
沈砚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盛了一汪清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的图书馆,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问他:“沈砚舟,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那时候他说会。
后来他食言了。
“我有了一些。”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但不是全部。我这次回来,不是要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是要你重新接受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至于你会不会原谅,会不会重新接受,那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片。黑色的卡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沈砚舟没有逼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此刻的她刻进记忆里。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砚舟。”林微言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父亲……”她顿了顿,“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沈砚舟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夜色中,林微言能看到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很好。”沈砚舟说,“手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都会去公园下棋。他……经常提起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微言听见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沈叔叔,会给她包饺子,会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会在她和沈砚舟闹别扭的时候打圆场。那是个很温暖的长辈,温暖到让她无法想象,沈砚舟会因为他而做出那样残忍的选择。
“那就好。”林微言轻声说。
沈砚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林微言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紧了紧外套,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顾晓曼。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噩梦的一部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想起杂志封面上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想起财经新闻里关于沈顾两家联姻的猜测,想起沈砚舟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曾经恨过,恨沈砚舟的背叛,恨顾晓曼的介入,恨命运的无常。但五年过去了,那些激烈的情绪渐渐沉淀,只剩下绵长的钝痛,和深深的困惑。
如果真的如沈砚舟所说,当年的事另有隐情,那这五年她耿耿于怀的,又算什么?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微言拿出来看,是陈叔发来的消息。
“小言,还在外面?进来喝碗热汤,我刚炖的。”
林微言抬头,看到陈叔书店的灯还亮着。那扇木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
她收起名片,朝书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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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里,老式收音机还在放着戏曲。陈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旧书的封面。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眼镜上方看向林微言。
“回来了?那小子走了?”
林微言点点头,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陈叔推过来一个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喝点,暖一暖。”陈叔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细密的针线在书脊上穿梭,“你们刚才在巷子口说话,我都看见了。”
林微言捧着碗,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说话,小口喝着汤。陈叔炖的汤总是恰到好处,清淡鲜美,带着家的味道。
“那小子这阵子天天来。”陈叔一边缝书一边说,“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来了也不敲门,就在外面站着。我让他进来坐,他说怕打扰你工作。”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瓷碗的温度熨帖着皮肤。
“陈叔。”她轻声问,“你觉得……我该去见那个人吗?”
陈叔停下手中的针线,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脸显得格外温和。
“小言啊。”陈叔的声音缓慢而沉稳,“陈叔今年七十三了,在书脊巷开了一辈子的书店。我见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故事。有些书破得不成样子,但修补修补,还能再传几代人。有些人走散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林微言:“但不管书还是人,修补之前,你总得知道它破在哪里,为什么破。如果连伤口都看不见,就糊上浆糊,那迟早还会再裂开。”
林微言明白陈叔的意思。
“可是如果看到伤口,发现它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痛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陈叔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看你想不想修补了。如果还想修补,再深的伤口,一点一点来,总能补上。如果不想修补了,就放手,让它成为过去。但无论选哪条路,你总得先看清楚伤口的样子,对不对?”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汤面上倒映出她的脸,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我害怕。”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怕听到的真相,会让我这五年的坚持都变成笑话。怕知道当年他真的有苦衷,那我这些年恨他,怨他,又算什么?”
陈叔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老人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经年累月修复古籍留下的薄茧。
“小言,感情里没有笑话。”陈叔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当年受伤是真的,痛苦是真的,这五年一个人走过来也是真的。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些都不会变成笑话。至于恨和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那都是因为在意。如果不在意了,哪来的恨,哪来的怨?”
林微言的鼻子忽然一酸。
是啊,如果不在意了,她不会在重逢那天心跳失控,不会在看到他站在雨中的样子时心疼,不会在听到他说“我没有资格”时难过。
她还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悲哀的释然。
“陈叔。”她轻声说,“我明天想去见她。”
陈叔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去吧。见了面,问清楚,听明白。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陈叔都支持你。”
林微言喝完最后一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陈叔灵巧地缝补着那本旧书,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起起落落,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这本书破得这么厉害,还能修好吗?”她问。
陈叔笑了:“能。只要书芯还在,书页还在,总能修好。你看这书脊,裂了这么长一道口子,但只要用对方法,一点一点粘回去,压平,晾干,最后会比原来还结实。”
他抬起头,透过眼镜看向林微言:“人和书一样,小言。有些裂痕看着可怕,但只要还想修补,就总有办法。”
林微言看着陈叔手中的书,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诗集,书脊裂开了,内页散乱。但陈叔一针一线,耐心地将它们重新串联起来。那些破损的边缘,他用特制的纸细细地补上;那些断裂的线,他用更结实的丝线重新缝过。
修补的过程很慢,很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但修补完的书,确实能获得新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微言拿出来,看到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决定见她,告诉我时间,我让司机去接你。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可以直接联系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很简短的几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
林微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顾晓曼的名片,复制了号码。
她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将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看陈叔修书。一针一线,一起一落,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窗外,月光更亮了,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微言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沈砚舟送她回家。那时候他们刚看完一场电影,手牵着手走在巷子里。他说等毕业了,就租个大点的房子,给她一间书房,放她喜欢的书。她说不用大,有他就好。
那时候的月光,也像现在这么亮。
“陈叔。”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当年他真的有苦衷,我真的能原谅他吗?”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他拿起那本修补好的书,轻轻抚平书脊,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小言啊。”陈叔慢慢地说,“原谅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你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五年了,不累吗?”
林微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一片。
累。
怎么能不累。
这五年,她把自己关在书的世界里,修复那些破损的古籍,却修复不了自己心里的裂痕。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沈砚舟一出现,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全翻涌上来,比五年前更汹涌,更疼痛。
“去见见她吧。”陈叔的声音很温和,“听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听完之后,是搬开那块石头,还是继续让它压着,你自己选。但至少,你得知道石头下面到底是什么。”
林微言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她拿起手机,找到顾晓曼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顾小姐你好,我是林微言。明天晚上七点,君悦酒店旋转餐厅,我会准时到。”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字样。林微言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点。
也许陈叔说得对,她得先知道石头下面到底是什么,才能决定是搬开它,还是继续让它压着。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店的木质地板上。陈叔关了收音机,戏曲声戛然而止,店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陈叔收拾着工具,“明天要见人,得养足精神。”
林微言站起身,将碗拿到后面的小厨房洗干净。水流声哗哗作响,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瓷碗,也冲刷着她纷乱的思绪。
从书店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更安静了,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工作室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路灯下空空如也。
沈砚舟已经离开了。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她想起沈砚舟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没有资格”,想起他眼中深沉的痛楚。
如果当年他真的另有苦衷,那这五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微言就强迫自己打住。她不能再想了,在见到顾晓曼之前,在听到完整的真相之前,她不能让自己心软。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温柔地笼罩着那本未修复完的《花间集》。林微言走过去,轻轻抚摸着书脊上那些破损的痕迹。
这书她修复得很慢,一天只做一点点。不是因为难度大,而是因为每修复一页,她都会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大学时,她和沈砚舟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淘到这本书时的惊喜。想起沈砚舟说:“等我们老了,就开一家旧书店,你修书,我卖书。”
想起那时候的阳光,那时候的笑容,那时候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笃定。
林微言翻开书,停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温庭筠的《更漏子》: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她曾经很喜欢这首词,觉得写尽了离愁别绪。现在再看,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是在写她自己。
这五年的每一个夜晚,她何尝不是听着雨声,数着更漏,等一个永远不会天亮的长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微言拿起来看,是顾晓曼的回复。
“林小姐,收到。明天见。另外,沈砚舟不知道我们的见面时间,我也没有告诉他。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很干脆利落的回复,符合传闻中顾氏千金的行事风格。
林微言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书脊巷静谧而安详,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沉睡的眼睛。
明天晚上,她就会见到顾晓曼,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她不知道那个故事会是什么样,不知道听完之后她会做出什么选择,不知道她和沈砚舟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听。
不是为了沈砚舟,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搬开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为了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真正的结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微言关了台灯,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照着。
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看了很久很久。
夜很深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01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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