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四十五码线。

    小杰恩手搭在中锋的背上，等著对面密西根防守组列阵。

    然后他看到一群穿蓝色球衣的人从密西根边线跑进场地，整个人都懵逼了。

    林万盛和泽维尔站在角卫的位置上，威廉士退到安全卫的深度，进攻锋线也来了好几个，连中锋都跟著上来了，蹲在防守截锋的位置上。

    小杰恩深深看了看一眼自己的进攻锋线，又看对面。

    不是？我是进攻组吧？

    密西根进攻组的人为什么会站在防守的位置上？

    眼睛瞪圆的瑞安在解说席上往前探半个身子。

    「各位，我没看错的话，密西根的首发进攻组……站在防守端？」

    搭档翻一遍手里的资料，「我们有这种阵型吗？？」

    「当然没有，」瑞安说，「我在这个联盟看十五年比赛，也没见过有人这么干。」

    他清清嗓子，语气从惊讶转成认真。    「我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件事情很疯狂。进攻组和防守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脚步，站位，阅读方式全是反过来的。」

    「进攻锋线的脚步是往后撤，后退，建立口袋保护四分卫，或者往前推，开路。防守锋线是往前冲，突破，撕开对方的口袋。方向完全相反。」

    「外接手跑路线靠的是精确到半步的变向和节奏感，但防守端需要的是阅读对方四分卫的眼神，判断球往哪里去，做出反应。」

    「进攻组的人习惯按预设路线跑，防守组的人习惯临场读人。」

    「跑卫更不用说了，跑卫的视野是往前看，找缝隙，一头扎进去。你让他去打线卫，他要往后退，盯著整个进攻阵型的走向，判断跑球还是传球，覆盖自己的区域。整个思维方式是反的。」

    搭档插一句，「简单说就是，你让一个右手写字的人突然换左手，不是不能写，但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瑞安点点头，「所以加西亚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觉得赢了二十九分可以随便玩了。」

    但场上还差一个人。

    中线卫的位置空著。  

    所有人都在等亚伦。

    密西根边线上，亚伦撑著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咬咬牙，再撑一次，站起来了，往前迈一步，脚下踉跄，整个人晃两下，旁边的替补伸手扶他。    戴维斯突然出声。

    「亚伦。」

    亚伦停住，转头看他。

    「你是真打不动，还是想把位置让给罗德？」

    亚伦喘两口气，咧嘴笑一下，「我因为有想让罗德的心，所以觉得累到受不了。」

    戴维斯盯著他三秒，点一下头，「坐下。」

    亚伦没犟，一屁股坐回长椅上。

    戴维斯转身走到器材箱旁边，拿起一顶带耳麦的中线卫头盔。

    「罗德，给我过来！」

    罗德抬头看著戴维斯手里的头盔。

    戴维斯把头盔递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打败你的哥哥吗？中线卫，你来。」    罗德迅速把自己的头盔脱了下来，接过中线卫头盔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眼眶发热，又兴奋又紧张，戴上的时候系带扣了两次才扣紧。

    戴维斯两只手在头盔两侧拍两下。

    「make  me  proud  of  you.（让我为你骄傲。）」

    ……………………

    ……………………

    密西根防守组在场地中央围成一个圈。

    罗德站在圆圈正中间，戴著带耳麦的中线卫头盔，十个脑袋围著他，面罩对著面罩。

    他扫一圈这些崭新队友的脸。

    罗德开口，「我们的弱点就是不熟悉防守怎么玩。」

    林万盛站在边缘，视线穿过人群缝隙盯著罗德。这家伙突然连站姿都变了，肩膀打得极开，说话时目光死死咬住人。

    「所以全靠体力补。」罗德弯下腰，手指在护腿板上迅速戳了几下，三两句拆解完跑位路线。谁站哪、开球后往哪插，连半秒停顿都没打。

    人群轰然散开，各自扎进阵型。    ………………

    ………………

    对面，雪城进攻组已经列好阵。小杰恩站在中锋身后，目光越过开球线，正好撞上面罩后罗德的那双眼睛。他迅速挪开视线，鬼使神差地往边线方向瞟了一眼。

    老莱顿站在雪城替补区的边缘，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穿过整个场地，盯著场内。

    盯著小杰恩。

    果然父亲的眼里只能看到他。

    小杰恩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把手搭上中锋的背，准备喊口令。

    「set！」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防守阵型。

    整个人蒙了。

    对面没有一个防守球员的手撑在地上。

    七个人直挺挺站著，散布在开球线后面两到三码的范围内，不停地走动，交换位置，像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罗德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只是他也在动，往右挪两步，又往左挪一步，和旁边的林万盛交换了一个位置，然后林万盛又跟泽维尔换。

    每半秒，阵型就变一次。

    小杰恩的眼睛在这七个人之间来回扫，脑子里疯狂运转。

    谁是锋线？谁会冲过来？指派点在哪？

    他找不到参照点。

    正常的防守阵型里，中线卫撑地蹲好，四分卫根据中线卫的位置告诉锋线「这个人是参照物，从他开始往左数，每人堵一个」。

    整套保护指派系统都挂在这一个参照物上面。

    但现在七个人都站著，都在走，都长一个样，参照点在哪？

    小杰恩扭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截锋，左截锋两手撑在地上，脑袋抬著，眼神在对面的人堆里来回跳，嘴巴在动，在问旁边的左护锋，「我堵谁？」

    左护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中锋的背在小杰恩手掌底下微微发抖。

    小杰恩咬牙。    「hut！」

    开球瞬间，流动的东西瞬间定形。

    七个人里，只有三个往前冲。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从两侧的边缘直线插进来。

    剩下的人齐刷刷往后退，往中短区域散开，像一张网在铺开。

    雪城的锋线按开球前猜好的指派往前顶，左截锋和左护锋两个人双人夹击一个往后退的人，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一片空气。

    中锋正面顶出去，面前没有人。

    五个人的锋线，三个在堵不存在的目标。

    罗德从游走的人堆里切出一个急角，迎著中锋漏出的大缺口狠狠扎了进去。五个锋线的死角里，他像颗出膛的子弹，笔直射向小杰恩。

    小杰恩在口袋里站了一秒半，眼睛往左扫，想找短区的热读出球点。

    右侧外接手被一个回撤的防守球员贴著跑，身前半步的空间都没有。

    另外一个外接手被威廉士从安全卫的深度往前压，把出球线路堵得死死的。    近端锋在右侧跑了一个五码的平切，面前站著两个人。

    八人回撤织成的铁网，生生罩死了所有快速出球点。

    没有目标。

    小杰恩脚下一滑，刚想朝口袋外侧逃，余光里被迫砸进一道黑影。

    罗德。

    小杰恩右脚仓促后撤，腰往右拧，抡起右臂把球从耳后狠掷出去。橄榄球斜飞出边线。

    「砰！」

    罗德的肩膀像一扇沉重的铁门，结结实实砸在小杰恩胸口。两人绞作一团，轰地砸在草皮上。

    小杰恩躺平在地，面罩直直对著天空，胸口风箱般起伏。罗德单手撑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兄弟一眼。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几十码的距离，径直看向场边的老莱顿，抬起右臂随意地挥了两下。

    「欢迎来到密西根，我的父亲。」

    …………………………    …………………………

    老莱顿的视线穿过交错晃动的人群，看著小杰恩被砸在草皮上半天没爬起来，但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缓缓转头，看著站在身侧的雪城主教练。

    「我觉得现在的孩子吧，有时候就需要我们多托举一点。」老莱顿的声音轻轻的，混杂在周遭喧嚣的声浪里。

    「你说呢？我的朋友。」

    主教练整个脸的肌肉都不由得抽搐了两下，生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板凳席上坐著接近一半的首发进攻组成员，几个人脖子上还搭著毛巾，膝盖上绑著厚厚的冰袋，正大口大口地呼吸。毕竟这只是一场邀请赛，主教练和进攻组在第三节还未过半的时候，就已经达成了默契。

    没必要逼迫自己的主力球员在密西根大房子上透支身体，所以当前留在场上配合小杰恩的进攻组首发连一半都不到。

    主教练咬紧牙关，手里的战术板几乎快要变形。老莱顿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蹦出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老狐狸会在这个时候拿捏人，当初就不把大儿子运作去公羊队了。

    但现在早就已经过了赛季转会窗口，主教练只能把这口恶气狠狠的咽进自己的肚子里，转过身大步迈向休息区，踹开横在面前的两个水壶。

    「把冰袋都给老子扯了！」主教练的口水星子直接喷在防守队长脸上，「头盔戴上！上场！」

    几个正在喘气的首发球员愣住了，动作都慢了半拍。    「都他妈聋了吗？我说话没有任何一点反应了，是吗？」

    「都给我上场，就算今天注定要输，也给老子把防线顶直了输。」

    替补席上接连响起塑料卡扣重重砸合的声音。几个首发防守队员扯掉冰袋，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粗暴地勒紧下巴处的系带。

    新鲜的血液重新注入防线。

    第一档进攻，新换上场的雪城进攻截锋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直接正面撞碎了密西根的护锋。

    这一档的天平随著这次的撞击发生倾斜，原本被按著打的雪城进攻组，深深的把防线往前推了五码。

    看台上的密西根粉丝彻底地被点燃了。原本他们沉浸在进攻组双刀流摧枯拉朽的快感里，此时见到对手亮出獠牙，巨大的声浪像涨潮的海水般朝著球场倒灌。

    雪城的粉丝区也毫不示弱，沉寂了半场的深橘色看台爆发出刺耳的嘶吼声。

    杰恩就站在这片颤栗的中心点。

    密西根的防守组太新太嫩，只要压力给够，这层外衣肯定一定会露出破绽。

    开球之后，小杰恩迅速后撤三步，左侧的锋线露出大空当，密西根的线卫咆哮著扑了上来，小杰恩连眼皮都没有眨，右手直接将球推进左侧短区。

    很快，场上从直接被拉著打，逐渐演变成了胶著的状态。    记分牌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比赛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

    雪城进攻组，密西根30码线。

    四档5码。

    ……………………

    ……………………

    高悬的解说席上，瑞安把身体整个砸进播音室的软皮椅背里，两条腿交叠著搭在桌子边缘。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面前的监视器。

    「比赛已经结束了，这个位置，这个时间，百分百的射门得分。没有任何悬念。」

    瑞安的语气里带著盖棺定论的轻松，「我们密西根已经把胜利装进口袋了。」

    他转动了一下椅子，对著麦克风继续闲聊，「听说，我只是听说啊，赢下这次耐克邀请赛，密西根这边的广告赞助费又能往上翻一个可观的数字。」

    「不知道这笔钱发下来，校方打算修点什么呢？」

    坐在瑞安对面的雪城解说员死死盯著场内，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另一名密西根解说员笑著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著赢家特有的松弛。

    「我觉得可以给咱们橄榄球队再扩建一个游泳池。现在那个太小了，上回我去转了一圈，根本施展不开。」

    「完全不适合开夺冠派对。」

    「我们的拉拉队觉得没意思啊，哈哈哈哈！」

    …………

    场上，裁判的手势还没打完，雪城的特勤组已经从边线冲了进来。

    踢球手一边跑一边调整著下巴的系带，准备完成这最后一击。

    小杰恩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走向场下。

    「让我强打一次。可以吗？」

    主教练皱起眉头。

    「别胡闹，下来！」主教练压低声音，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叫停表。

    「教练！」    小杰恩梗著脖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求你相信我一次！」

    主教练脸色一沉，刚想开口训斥，甚至准备示意助理教练把这头倔驴拖下场。

    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主教练的肩膀。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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