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恩仇难辨
第337章 恩仇难辨
张岱走到主殿前,以为里面是激烈的战术商讨。
谁知入耳的第一句话,便是:「派谁去绑架五殿下呢?」
张岱怀疑自己听错了,忙问殿门内侧的金圣叹:「金先生,我耳朵出问题了?」
金圣叹手中折扇轻摇:「潼川出战人选已定:骏王殿下、郑将军、左姑娘、怒江神尼、李将军、张先生您。
至于这第七人,我等推举五殿下朱慈炯出战————」
张岱已然明白。
朱慈炯是皇后周玉凤的幼子。
当年五殿下先天痴傻,不言不语,不会走路,皇后娘娘日夜照料,十余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这样的心肝宝贝,若是站在对面阵营,皇后还能全力以赴吗?
张岱眉头拧成一团:「把亲弟绑来当人质,逼亲娘不敢下狠手————会不会胜之不武。」
金圣叹折扇一收,脸色微沉:「此乃以智取胜,绝非投机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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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储位之争关系气运归属,岂是寻常切磋?」
张岱默默望向主位。
朱慈炤单手撑著下颌,遗传自田贵妃的桃花眼微眯,既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高声喝骂。
这是————默许了?」
张岱与这位三殿下相处的时间不短,深知此人虽狂放不羁,骨子里却极重情义。
如今却默许用五弟做人质的计策,足以见得他对最终一战何等重视。
哪怕明知结局已定,张岱还是要挣扎一番:「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围修士拱手:「那个,我多说一句啊!殿中人才济济,在下一个胎息七层,区区小术,实在不配位列七大战位。不如另择高贤」」
「张先生不必自轻。」
郑成功开口了:「张先生看似胎息七层,却是当世天下造诣最深的【医】道修士。这一席,非你莫属」
。
殿中一众散修,纷纷点头。
「郑将军所言极是。」
「【医】修素来稀缺不说,境界也不高。」
「除了张先生,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位高阶医修?」
「就是就是,张先生就别推辞了。」
连对孙世宁心存轻视的刺头散修,对境界同样偏低的张岱,也集体露出认同之色。
张岱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走【医】道,一半天性使然,一半是仙帝的点拨。
罢了。」
打就打吧,到时候他第一个投降。
张岱咽下推脱之词,静听众人商议后续部署,又生出新的疑虑,于是悄悄拉了拉金圣叹的衣袖:「先生,让五殿下出战我明白,可为何非要————绑架?」
金圣叹摇了摇头:「大殿下生性仁慈,要他把亲弟弟送来潼川,作为人质牵制亲生母亲————张先生,你猜大殿下会答应吗?」
张岱默然。
「更不必说,大殿下与三殿下竞争储位,已至最后关头,其麾下官员如何愿意资敌?
「」
张岱腹诽几句,又有些担心:「那————能顺利绑来吗?」
金圣叹沉吟片刻,回答:「据听风司回报,大殿下于上月闭关,冲击胎息九层————大殿下一直以政务民生为重,荒废了修行,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三殿下生怕惊扰闭关,导致大殿下突破失败。」
「故而提出,这一趟必须秘密行事,不能惊动任何嘉定人士。」
张岱怔住了。
三殿下偷偷摸摸绑架五殿下,还是为了大殿下考虑?
又矛盾又合理,这大抵就是皇家兄弟的情分吧。
殿中议事已近尾声。
朱慈绍环视全场,声音沉定:「此番任务,由郑成功、傅山、金圣叹、孙世宁四人执行。」
「呱。」
蛙鸣从郑成功肩头传来。
巡海灵蛙鼓著圆滚滚的大眼睛,歪了歪脑袋。
朱慈炤的嘴角微微抽动:「还有它俩。」
「呐!」
刚睡醒的黄帽从郑成功袖口探出头,短手叉腰,气鼓鼓地盯著朱慈炤:「坏儿纸又来命令我了,等宗主大人回来,我要狠狠地告状!」
张岱看著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潼川阵营,当真是————什么人都有。
至此,议事本该告一段落。
骆养性却从阴影中出来,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扫视全场:「时不我待。既已敲定,便需即刻执行。」
「在五殿下被接至潼川前,所有人,一律禁止离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凭什么不让出殿?」
「咱又不是犯人!」
「骆养性,你这是要软禁我等?」
「不愧是京城下来的官修,到哪都是一副官威。」
朱慈炤略作沉吟:「可。」
满殿修士面面相觑。
连骏王殿下都认可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于是带著怨怼与忌惮的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骆养性。
骆养性不以为意。
眼下储位之争临近落幕,辅佐骏王夺得最终胜利,才是头等大事。
他迟早会重归中枢,取代李若琏,何必在乎这帮散修的态度?
此时,被指派任务的五人著手出发准备。
郑成功犹豫著走到朱慈绍座前。
朱慈绍抬眼:「说。」
郑成功沉声道:「将五殿下请来参战,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娘娘身为母亲,见幼子被挟,万一全力以赴怎么办?」
众人闻言,纷纷沉默。
是啊。
他们只顾著算计让皇后投鼠忌器,却忽略了另一层考虑。
「哈哈哈——
「」
朱慈炤朗声而起,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桃花眼中烈焰灼灼:「母后认真,岂不是再好不过!」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环视四周,慷慨激昂道:「本王知道,你们这些人,听闻孙承宗、曹化淳、王夫之的名号,便心生怯懦。母后出战,更是让你们畏缩不前!」
「但本王不怕!」
朱慈炤攥紧右拳,猛地砸向自己的胸膛:「你们以为,本王要借五弟牵制母后?」
「错!」
「本王就是要激怒母后!逼得母后竭尽全力,以最强姿态,站在本王的对面!」
「母后越认真,本王的战意便越昂扬!」
「唯有全力相搏,才算打下这大明江山!」
满殿修士先是面面相觑。
旋即—
「殿下说得对!」
「怕什么?潼川修士,名声便是打出来的!」
「曹化淳如何?首辅又如何?都是后天灵窍,谁也不比谁强!」
「干他官修的!」
骤然沸腾的气氛中,郑成功对著朱慈炤无奈摇头。
他就知道。
朱慈绍宁愿重伤身残,也不要一场软绵绵的胜利,始终是敢向仙帝幻躯抬腿的战斗狂徒。
「走吧走吧,现在出发,等到嘉定还能吃上新鲜的豆腐脑。」
郑成功拍手招呼动身。
傅山面色沉稳,跟在郑成功身后。
金圣叹摇著折扇,悠然迈步。
孙世宁却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郑大哥,我————我没什么用,就不去了吧————」
郑成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献策的时候不是挺机灵的吗?这会儿倒想跑?」
孙世宁捂著脑袋,委屈巴巴地跟上。
五人鱼贯出殿不久,左彦媖黑裙曳地,披风翻卷,径直朝殿门走去。
骆养性快步上前阻拦:「左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左彦冷眼回望:「散心。」
「禁令已下,全员不可外出。」
骆养性面带微笑,顾及左彦与骏王暖昧的关系,语调和缓道:「左姑娘作为斗法核心,更应以身作则。
左彦媖冷哼,千臂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欲要择人而噬。
「你敢拦我?」
骆养性面色微变。
他与左彦打交道不多,却深知此女绝非善茬。
能修成【九天揽月手】这种顶级杀伐秘术,又在金陵讨逆战中,一度将骏王逼入绝境他可没有自信斗勇。
「放她走。」
骆养性望向郡王。
朱慈炤单手撑著下颌,桃花眼半眯:「本王的女人,想去哪去哪。」
骆养性沉默,躬身退让。
左彦披风一卷,大步流星走出殿门。
夜色浓稠。
潼川城万家灯火,与江面的倒影交相辉映,衬得这座西南巨城如同不夜巨兽。
左彦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出来散心。
待穿过几条街巷,路过几家仍在营业的茶肆与酒馆,确认无人跟踪一她骤然催动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北方的山林。
潼川城外,十里,有一口枯井。
井沿长满青苔,井口被枯藤遮掩,连最近的村子都很少有人知道这里。
左彦落在地上,压下翻涌的心绪:「伯父,你来了吗?」
山林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混在夜风中,有些瘆人。
片刻后。
一只乌鸦扑棱棱飞来,落在枯枝上。
然后黑雾翻涌,将整只乌鸦笼罩其中,渐渐收敛作一道人影。
身形瘦长,面容清瘤,正是侯恂。
「儿媳,为父还以为你不来了。」
侯恂语调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长辈,带著显而易见的亲近。
「我平日身处朱慈炤寝宫,无法轻易走动。」
左彦直视侯恂,眼神颇有些冷冽:「而今事态紧迫,即便引来猜忌,我也必须冒险————只因我有诸多疑问,欲当面向伯父问清。」
侯恂神色不变:「你问,为父自当知无不言。」
「域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侯恂沉默片刻,叹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我早已告诉过你。」
「域儿,是遭周延儒与二皇子朱慈烜设局————一步一步,引至预言中之地————最终——
——被逼死在金陵。」
左彦媖盯著他的眼睛。
「我在潼川,听到了截然不同的说法。」
侯恂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左彦一字一顿:「传言,是你勾结南京六部,蓄意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逼域哥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狠狠吐出:「你甚至屠戮了自家。」
侯恂面色大变。
因驻颜丹维持在四十余岁模样的脸,如碎裂的面具般扭曲「荒谬————」
侯恂踉跄后退,喃喃自语:「荒谬!天大的荒谬!」
「什么人在造谣?」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唯一的子嗣!如今还要掩盖真相————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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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恂仰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仙帝在上,这些凶手、毒夫————怎能如此颠倒世间黑白?」
左彦媖默默注视,侯恂一边以袖掩面。一边声音哽咽:「————我用心栽培域儿,二十年如一日————外人只道我钻读法术成痴,然我对域儿从未有半分藏私,少过半分关爱————」
「他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一」」
侯恂哭诉至此,略有停顿,只因他忽然想到亲手杀死的幼女,好在左彦媖似未留意,继续道:「————失去域儿,纵使日后修成紫府,于我这孤家寡人而言,又有何意义?」
说完,侯恂哭得像个无助失能的老人。
左彦移开视线,声音轻了几分:「我也不愿信。」
侯恂止住哭声,抬头看她。
左彦英自言自语:「可传这些话的人太多了————还有金圣叹的那出戏,《桃花扇》,对金陵之街看似语焉不详,许多台词细节————让我不得不起疑。」
「此乃有心人刻意散播!」
侯恂靠近左彦跟前,神情激动:「皇室意欲掩盖二皇子入魔、大皇子失手误杀亲弟的丑闻!」
「所以,孙承宗与卢象升才会便编出谎言,混淆视听,让世人无从得知真相!」
侯恂见左彦媖动摇,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媖儿,金陵之街,我就在现场!」
「若非域儿舍身挡住入魔的朱慈烜,我焉能脱身?」
「域儿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么可能害他?怎么下得去手?!」
左彦媖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谁在说谎。
可看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侯恂,实在难以相信一—
他会是传言中那个杀妻灭女、屠戮满门,最终逼死域哥的元凶。
「媖儿,看著为父的眼睛。」
侯恂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
走神间,左彦英对上侯恂的双目。
幽幽紫光,转瞬即逝。
「域儿此生爱过的女人,只有你。」
侯恂温和道:「【九天揽月手】,是域儿留给你的礼物。」
「你修成了它,既证明了你的天分。」
「也证明了你与域儿的情意。」
左彦媖的眼神渐渐恍惚。
盘旋在脑海中的疑虑,忽然间沉入水底。
「是我的错————」
左彦英自责地说:「我不该疑心伯父。」
侯恂轻轻抚了抚左彦的头,笑容温和:「你是域儿未过门的妻,在老夫心里,与亲女儿无异,更是老夫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左彦低下头:「可是————」
「三殿下————他的举止也不似作伪。」
「我————我真的恨不起来————」
侯恂面色一变,正欲再次施展瞳术,却听淡淡的女声道:「那是因为,你还不知我三哥的真面目。」
左彦英猛然回头。
月下,不知何时到来的朱嫩宁素白长裙曳地,长发散在肩后,走到左彦面前。
侯恂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左彦英愣愣道:「你是————正源公主?为什么会在潼川————」
「我欲何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我对付三哥一」
朱嫩宁揽住左彦媖的肩,轻声道:「我便帮你————再见释尊,永生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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