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神殿遗迹外围休整了整整七天。

损失统计出来了：阵亡机甲师三百四十七人，永久损毁机甲二百一十九台，战舰损失十七艘。这个数字如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旗舰“守望者”号的舰桥连续三天静默无声，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林夜敲击控制台的轻微声响。

墨寒在医疗舱躺了四天才勉强能下床。锻神之锤的传承之力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但断裂的肋骨和内脏损伤需要时间。他坚持要参加第七天举行的追悼仪式——在真空中，三百四十七尊由熔核泰坦残留能量凝成的晶体墓碑静静漂浮，每一尊内部都封存着一件牺牲者的遗物：一副破损的头盔，一块烧焦的铭牌，甚至只是半截断裂的操纵杆。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星门纪念碑上。”凌霜站在舰桥窗前，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同盟最高规格的抚恤，子女享有优先入学和资源倾斜。”

“这不够。”墨寒靠着墙壁，脸色依然苍白，“永远不够。”

林夜没有参加仪式。他把自己关在灵网中枢室，幽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着整个房间。他在做两件事：一是反复分析熔核泰坦之战的每一个细节，寻找可以改进的战术和装备漏洞；二是在灵网深处为每一个牺牲者建立“数据墓碑”——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尽可能复现他们的意识片段、战斗风格、人生片段，让他们的存在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林夜，出来透口气。”凌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再等会儿。”林夜的眼睛没有离开数据流，“我快找到‘恒星炉心锻造法’的安全应用方案了。如果能将能量输出降低三个数量级，或许可以在不引发宇宙常数紊乱的情况下……”

“我说，出来。”

门被强行推开。凌霜站在门口，身后是墨寒和几个高级军官。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林夜叹了口气，关闭了数据流，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什么事？”

“会议。”墨寒走进来，将一份纸质文件扔在控制台上——在数字化的时代还用纸质文件，说明事情严重到需要物理隔离，“关于下一步航向的争论，已经吵了三天了。舰队内部出现分歧，有人要求返航，有人坚持继续探索剩下的六个遗迹，还有人提议改变目标，去寻找更‘安全’的资源点。”

林夜扫了一眼文件。分歧确实严重：返航派认为损失已经超出预期，应该带着现有的收获返回机械大陆，消化技术后再做打算；探索派认为七个高危遗迹是必须完成的使命，否则之前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而所谓的“稳健派”则提议放弃原定路线，转向星图中标注的普通资源区，慢慢积累力量。

“你的意见？”林夜看向墨寒。

墨寒沉默了几秒，从怀中取出那柄缩小版的锻神之锤。锤身表面的星辰光影缓缓流转，与他胸口的“万械之心”产生微弱的共鸣。

“传承告诉我，七个遗迹是相连的。”他低声说，“每一处遗迹都隐藏着泰坦时代的一部分真相，只有集齐所有线索，才能明白那个古老文明最终为何消失，以及……虚空掠食者真正的起源。”

“但我们损失了四分之一战力。”凌霜冷静地指出，“下一个遗迹的危险系数只会更高。按照目前的战损比推算，在探索完所有遗迹之前，舰队就会全军覆没。”

控制室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墨寒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不是受伤的反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触发了某种预设机制的状态。他的眼睛短暂失焦，瞳孔深处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纹路——那是他体内“签到系统”被激活的标志。

这个系统从他穿越到机械大陆的第一天就伴随着他，每天零点自动签到，奖励随机，有时是一块稀有金属，有时是一张设计图，有时甚至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技术理论。大多数时候奖励平平，但偶尔会爆出惊人的东西，比如他体内洞天的雏形就是某次签到的产物。

而今天，在舰队陷入方向迷茫的此刻，签到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签到成功。累计连续签到：第1103天。】

【获得特殊奖励：星图绘卷（残）】

墨寒的意识被拖入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不是现实，也不是虚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信息海”。无数星辰的影像如流光般从他身边掠过，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星系，每一条光带都是一条古老的航路。他看到了机械大陆所在的星域，看到了他们刚刚离开的泰坦神殿，看到了更远处七个如血色警示灯般闪烁的高危遗迹坐标……

但这幅星图不止于此。

在已知星域的边缘，在常规探测手段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有更多的光点在闪烁。有些光芒温和如晨曦，有些炽烈如恒星，还有些……透着不祥的暗红色。

而最近的一个陌生光点，距离他们当前的位置，只有不到三个标准月的航程。

光点旁浮现出古老的泰坦文字标注：

【艾瑟拉星域·灵能机甲文明·文明等级：Ⅲ型（灵能科技路线）·状态：遭受侵蚀（虚空能量污染度37%）·最后通讯时间：标准历前824年】

“这是……”墨寒的意识剧烈震动。

【星图绘卷（残）】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这不是简单的星图，而是某种“活体”记录装置，它会自动更新探测范围内的文明状态，标注危险区域，甚至能根据历史数据预测某个文明的发展轨迹。虽然只是残卷，只覆盖了本星系团百分之一的区域，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已经远超机械大陆数百年的探索成果。

更关键的是，墨寒能感受到星图深处隐藏着某种“呼唤”。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鸣——艾瑟拉星域那边，有某种东西在与他体内的“万械亲和”体质产生微弱的共振。那感觉，就像在陌生的星球上遇到了同乡。

意识回归现实。

墨寒猛地睁开眼睛，冷汗从额头滑落。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灵网中枢室，林夜和凌霜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林夜皱眉，“刚才你的生命体征出现了短暂异常，灵网检测到高强度的信息流冲击。”

“我得到了……一条新路。”墨寒深吸一口气，将【星图绘卷（残）】的信息通过灵网共享给两人。

幽蓝色的光芒在控制室中央投射出一幅三维星图。已知星域的部分清晰可见，而未知区域则笼罩在迷雾中，唯有七个血色光点和那个新出现的“艾瑟拉星域”光点格外醒目。

“灵能机甲文明……”林夜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调出星图附带的详细信息，“技术路线与我们完全不同，以唯心造物为基础，机甲核心是‘灵能回路’而非‘机械电路’。但有趣的是，他们的能量利用效率比我们高出23%，尤其是在精细操控和精神链接方面。”

“他们正在遭受侵蚀。”凌霜指向状态栏的“虚空能量污染度37%”，“和我们之前遇到的虚空掠食者有关？”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高。”墨寒说，“星图显示他们的最后通讯时间是八百多年前，之后就再没有主动信号发出。要么文明已经覆灭，要么……他们在孤军奋战。”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气氛不同了。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林夜总结道，“一，按原计划继续探索剩下的高危遗迹，风险极高但回报也高；二，返航休整，但可能错过某些时机；三，改变航向前往艾瑟拉星域，接触这个未知文明，获取新技术，同时可能了解到更多关于虚空威胁的信息。”

“还有第四个选择。”墨寒突然说，“分兵。”

凌霜和林夜同时看向他。

“舰队主力带着伤员和现有收获，返回混沌前哨站——那是我们在离开机械大陆前，在第一个资源点建立的临时基地。”墨寒在星图上标出一个点，“那里有基础的生产和维修设施，可以消化恒星炉心锻造法，同时作为后方支点。而我们三人，带领一支精锐小队，乘坐高速侦察舰前往艾瑟拉星域进行先期接触。”

“太冒险了。”凌霜立刻反对，“如果那是个陷阱呢？如果所谓的‘灵能文明’已经被虚空完全腐化，正等着猎物上门呢？”

“所以我需要先派‘幽冥侦察舰队’。”林夜接话，眼中数据流闪烁，“用我的数据分身操控无人舰群，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进行初步探测。如果确认安全，我们再靠近；如果发现危险，立即撤离。”

墨寒点头：“而且，星图显示艾瑟拉星域附近有一个‘低危遗迹’，危险系数只有神殿的三分之一。我们可以将其作为备用目标，如果灵能文明接触失败，至少不至于空手而归。”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权衡。

最终，林夜率先开口：“我支持分兵方案。舰队主力需要休整，而我们也确实需要更多关于虚空的情报。灵能文明的技术路线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突破。”

凌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但侦察舰队必须由我亲自挑选队员。我需要最冷静、最擅长应对突发状况的人。而且——”她看向墨寒，“你的伤势还没好，这次行动你必须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不能上前线。”

“我同意。”墨寒这次没有坚持，“锻神之锤的传承需要时间消化，而且我的体内洞天在吸收了泰坦遗留的能量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我需要观察。”

决策在半小时后的高层会议上公布。

意料之中的争论爆发了。

“分兵是兵家大忌！”一位年长的舰队指挥官拍桌而起，“在未知星域分散力量，等于给敌人逐个击破的机会！”

“但集中力量去探索下一个高危遗迹，等于让所有人去送死。”凌霜冷冷回应，“神殿之战已经证明，面对那种级别的敌人，数量优势毫无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质量突破，而新文明可能带来这种突破。”

“万一那是个陷阱呢？”另一人质问。

“所以先派侦察舰队。”林夜调出幽冥侦察舰队的配置图，“全部由无人舰和AI操控的机甲组成，我的数据分身实时操控。就算全军覆没，损失的也只是物资，没有人员伤亡。”

“可时间呢？前往艾瑟拉星域需要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这半年里，如果虚空掠食者袭击机械大陆怎么办？”

“机械大陆有我的幽冥分身和完整的防御体系。”林夜平静地说，“而且，如果灵能文明真的掌握对抗虚空侵蚀的技术，这半年的投资将是值得的。”

争论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最终，投票结果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分兵方案：舰队主力由副指挥官率领，携带伤员和大部分物资返回混沌前哨站；三大领袖则留在原地，等待幽冥侦察舰队的初步探测结果，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散会后，墨寒独自来到舰船尾部的观测甲板。

窗外，星辰如恒河沙数，无尽延伸。他手中握着那柄小小的锻神之锤，锤身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在担心什么？”林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担心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墨寒没有回头，“担心因为我的一个签到奖励，就把整个舰队带向另一条未知的路。担心……我们会不会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变成我们曾经对抗的那种存在。”

林夜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星空。

“记得我们刚离开机械大陆时，你在星门前的演讲吗？”林夜说，“你说，探索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理解；变强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守护。”

“我说过。”

“那就不用担心。”林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记住这个初衷，路就不会走歪。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蓝。

“——我的灵网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度扫描。在艾瑟拉星域的方向，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规律的信号波动。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求救信号。虽然加密方式完全陌生，但基本的情感编码是通用的。”

墨寒猛地转头：“求救？”

“嗯。”林夜点头，“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核心信息一直在重复：‘侵蚀加剧……灵脉枯萎……文明火种……请求支援……’”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那就更得去了。”墨寒握紧锻神之锤，“不管是为了技术，还是为了……同胞。”

“同胞？”

“所有对抗虚空的文明，都是同胞。”

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而在那片星海的某个角落，一个濒临绝望的文明，正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呼唤。

他们不知道，有三个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并且，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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